“信或不信,权由你们决断。但退去这片吞没城市的浊水尚需漫长时日。
以你们此刻被诅咒侵蚀、魔力濒临枯竭的残破状态,无需他人出手。
灵魂与肉身便会自行被根源的侵蚀消磨殆尽,到那时,你们连剑士最后的一面都无从得见。”
骑兵的话语精准刺穿我心底最脆弱的病灶。
我比谁都清楚,我们早已没有半分可供挥霍的余裕。
诚如他所言,缠绕在我骨血里的诅咒,消磨生命只是迟早的因果定数,万物等价交换的魔术铁律从不会对濒死者手下留情。
再者,若他当真抱有斩除我们的杀心,根本不必大费周章的绕圈子。
无论背后偷袭,或是正面摊开底牌厮杀,我们都没有半分抗衡的胜算。
权衡所有覆满绝望的前路,我最终选择将性命押在骑兵身上。
“劳烦你,带我们寻到剑士,骑兵。”
“大小姐,你当真愿意信任这个家伙?”
枪兵脸上浮起错愕,我这份抉择于他而言,无异于晴空劈落雷霆。
“眼下我们别无他法,除了相信,再无第二条路可走。”
我的答复裹着无可辩驳的现实重量,瞬间堵死了枪兵所有反驳的言辞。
原地坐以待毙,或是赌上性命相信敌人,两条路的终点都铺着相同的死亡
。相较彻底沉寂的绝望,我甘愿选择尚存一丝微末生机的那条歧途。
三人之间缠绕的争执终于寻得暂时和解的落点。
随后我们登上骑兵的天马,在无边混沌、被雨雾揉碎的灰白天光里,循着剑士残损的魔力气息向前搜寻。
天马振翅奔袭的速度骇人,足以与现世军用战机的极速分庭抗礼。
扑面撕扯肌理的狂风牢牢裹住躯体,体感如同在柏油道路上将机车马力拉至极限、毫无保留狂奔,皮肉与气流摩擦出细碎灼痛。
“喂,骑兵,你飞得这般不顾一切,莫不是打算把我们扔进下方浊水里喂鱼吗?”
枪兵忌惮骑兵暗藏后手,干脆贴在我的身后落座。
最先承受不住高空气压撕扯的便是他,压抑不住的低哑呻吟自喉间溢出;
我本就被诅咒蚕食衰败的肉身,也被气流箍出密不透风的窒息感,只能咬紧牙关,硬生生扛下这份钻骨的痛楚。
只要能尽早与剑士重逢,这点皮肉之苦于我而言不值一提。
或许枪兵并非单纯宣泄自身煎熬,只是替我道出那些被怯懦困住、无法宣之于口的恐惧,这份心思,我心底存着感念。
“若我真打算将你们抛入洪水,方才升空之时便可动手,再忍耐片刻,我能清晰感知到那个家伙的气息正在不断逼近。”
骑兵无视枪兵满含戒备的诘问,双翼马力全开持续向前冲刺。
狂风灌入脏腑,我的内脏如同被失控列车反复碾轧翻搅,一阵阵眩晕撕裂意识。
心底盘旋着无法消解的困惑:伊势三同学这时本该是将我们一网打尽的最佳时刻,他分明也背负着向圣杯许下的契约夙愿,为何反倒愿意向我们施以援手?
逆着割裂皮肉的气流,我压下眩晕,向着前方的英灵发问。
高空气流流速狂暴,单薄的话音大半被狂风撕碎吞没,即便如此,为探明藏在圣杯战争底层的真相,我依旧拼尽全力抬高声线。
“此刻本是除掉我们的绝佳时机,你为何要选择庇护我们?”
“因为对圣杯,早已不抱有任何希望。”
字句被狂风切割得断续模糊,如同老旧收音机信号紊乱的断音,却依旧穿透呼啸天风,落进骑兵耳中。
“不存在希望,是什么意思?”
我无法理解他这番颓丧的断言,更从他疲惫无力的叹息里,品出一种看透所有挣扎徒劳、如同被生活磨平所有棱角的荒芜倦怠。
“那是一道绝对无法逾越的天堑,仅仅一眼便能看清双方实力云泥悬殊的鸿沟,这点,枪兵应当有比谁都刺骨深刻的体会。”
骑兵倾泻出一大段混杂着无力与悲凉的情绪,终究没有正面回应我的疑问,反倒将沉甸甸的话题皮球,抛给身侧沉默的枪兵。
“难不成,与你方才口中提起的那个人类小孩有关?”
骑兵的话语含糊晦涩,如同无解哑谜,根本无从理清内里脉络。
我索性抓住方才掠过耳畔的细碎线索发问,试图从中勾连起所有潜藏的因果。
“没错,正如大小姐你猜想的那样。”
枪兵给出笃定答复,可他的声线同骑兵一般枯槁,褪去了往日所有战意与神采,周身弥漫着遭受致命重击、原有认知彻底崩塌后的空洞死寂。
这般模样,像极了人亲眼窥见信仰粉碎、世界倾覆后,灵魂被抽空一切支撑的虚无。
“那个孩子怎么了吗?”
我放轻语调小心翼翼问询,仅凭周遭凝滞沉郁的气息便能知晓,这绝非可以轻描淡写带过的话题,稍有不慎,便会逼得枪兵坠入满是伤痕的痛苦回忆。
“那个小孩是超脱常理的怪物,六位英灵联手,都未必能在他手中讨到半分胜算。圣杯战争的天平早已彻底向他倾斜,可他仅仅只是一介人类。”
只凭枪兵字句间流露的语气,便能浸透彻骨的绝望。
枪兵便是那晚与骑兵对峙、同那名人类少年相遇的亲临者。
当日玲珑馆美沙夜迎来自有记忆以来最屈辱的溃败,所有狼狈尽数落入枪兵眼底。为此他动用令咒,强行抹除了枪兵那晚全部记忆。
依照魔术常理,那段惨痛过往本该永远封存。
可玲珑馆美沙夜遭枪兵亲手斩杀,当初封锁记忆的令咒效力随之溃散,人为制造的记忆断层,尽数回溯苏醒。
枪兵深知那名人类少年的可怖之处。
纵使他本身对圣杯、对根源没有半分贪求,身为缔结契约的从者,他理当恪守职责,辅佐御主夺得圣杯战争最终胜利。
枪兵无从揣测他的现任御主对圣杯怀揣何等执念。
唯一能看清的,是沙条家的大小姐与剑士之间灵魂相互牵绊、远超普通御主从者的特殊情愫。
他隐约判断,她或许同自己一样,对圣杯本身一无所求。
何况他曾向已逝前任御主玲珑馆美沙夜立下誓约,要护沙条绫香走到战争终末,拿下圣杯。
枪兵库丘林生来恪守承诺,绝无违背誓言的道理。
只是他心底深处,仍奢望终有一日,沙条绫香不必与那名可怖少年正面厮杀,能安然将圣杯拱手相让。
在他的判断里,那名少年绝非嗜杀无度之辈,并且沙条绫香本就无意追寻根源,实在不必为一件外物赌上性命。
身下是无边无际、裹挟废墟残骸的浑浊洪水,残破楼宇如同散落海面的孤岛,在视野尽头飞速向后退却。
冰冷雨丝被天马疾驰掀起的气流隔绝在外,刺透骨髓的寒意稍稍得以缓释。
我蜷缩在枪兵怀中,借由御主与从者之间相连的魔力纽带,清晰捕捉到剑士的气息不断逼近,心底积压许久的焦灼,终于平复几分。
伊势三同学驾驭天马一路安静前行,未曾主动挑起争执,偶尔随口提起现世校园琐碎日常,冲淡方才沉甸甸、满是绝望的话题氛围。
谈话最终停留在枪兵对那名神秘少年的评价之上,再无人主动延续。
我敏锐察觉到枪兵情绪里翻涌的沉郁,便不再刨根问底。
短短一段高空航程,却像熬过无数漫无边际的漫长时序。不多时,一栋孤零零伫立在汪洋洪水里的摩天大楼,清晰撞入眼底。
楼顶出现一道再熟悉不过的金色身影,哪怕隔着一段遥遥距离,也能感受到他周身挥之不去、沉淀千年的孤高寂寥。
伊势三同学缓缓收拢天马双翼,平稳降落在断楼开阔天台。
“目的地已至,我完成了许诺,就此告辞。”
他翻身跃下马背,温和朝我微微颔首,又望向身侧戒备未松的枪兵,淡淡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我向来说到做到,不会在此多做打扰。”
话音落尽,他再度跃上天马脊背,双翼舒展刺破雨空,没有半分停留。
调转方向朝着远处厚重云层飞去,转瞬化作高空一道浅淡白影,彻底消融在连绵冷雨之中。
天台之上,此刻仅余下我、枪兵,以及不远处独倚断壁、沉默的剑士。
我立刻挣扎着从枪兵怀中起身,全然不顾双腿被洪水浸泡后的酸软无力,踉跄着朝那道金色身影奔去。
冷雨浸透发丝与衣摆,体内被诅咒灼烧的经脉骤然掀起剧烈震颤,尖锐刺痛席卷全身,可我全然顾不上这份蚀骨折磨。
脚步声惊动了骑士,剑士缓缓抬起头颅。
雨水打湿散落的金发,湿发黏在苍白失血的脸颊;
眼下铺着浓重青黑,铠甲多处碎裂崩开,裸露在外的皮肉交错爬满深浅新旧创伤,是长久厮杀与自我惩罚留下的烙印。
看见浑身衰败、满脸泪痕的我,他眼底沉甸甸的落寞瞬间消散大半。
我体力不支跪倒在他面前,他抬起指尖,轻轻抚过我浸满雨水的下颌,语调里藏不住压抑许久的心疼与错惘。
“绫香,你怎会冒着这般致命危险,孤身闯入这片洪水围困的废墟之中?”
我攥住他覆着薄茧的手腕,气息微弱,指尖力道却无比坚定,眼底翻涌久别重逢后的滚烫期盼。
“我实在太过担心你,我怕,再也见不到你……”
剑士陷入长久沉默,垂眸凝视我被诅咒折磨得毫无血色的面容,心底翻涌的自责再度汹涌泛滥。
他抬手自贴身铠甲内侧,取出一支封着澄澈淡蓝色药液的琉璃小瓶,轻轻塞进我的掌心。
冰润光滑的瓶身落入手心,瓶内流转的微光,是足以彻底中和诅咒、修复受损魔术回路的解药。
“原本打算稍作休整,便立刻动身赶回宅邸,未曾想你不惜涉水前来。喝下它,体内灼烧经脉的诅咒会缓缓消解,你的生命也将正常延续。”
我紧紧攥住盛放解药的琉璃瓶,指尖控制不住微微发颤。积压心底的惶恐、剧痛、无助在此刻尽数崩塌,温热泪水再度顺着脸颊滑落。
这一次不再是走投无路的绝望恸哭,而是尘埃落定、寻得依靠的安稳。
枪兵自觉退到天台边缘,背对我们望向整片汪洋废墟,安静留给我与剑士独属于二人的空间,没有上前半步打扰。
天边透出一缕惨淡鱼肚白,浅白微光撕裂厚重积雨云层,淡淡铺洒在下方无边无际的洪水海面。
荒芜悲怆的气息依旧牢牢笼罩整片沦陷城区。
洪水依旧阻断绝大多数通路,英灵厮杀留下的残破伤痕遍布城市每一处角落。
这场圣杯战争带来的屠戮与破碎从未消散,命运的棋局依旧未曾落下终局。
我仰头望向身前满身伤痕的剑士,小心收好琉璃药瓶,抬手轻轻抚上他布满裂痕、浸染干涸血渍的银白铠甲。
“解药我已经拿到,往后不必再独自背负所有苦难。这片废墟留存下的所有痛楚与伤痕,我们一同承担,不必你一人硬撑。”
剑士抬眼望向我,眼底沉淀的沉重自责一点点褪去,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终于浮上他疲惫苍白的眉眼。
整片浸泡在浊水里的新宿依旧满目疮痍,冷风雨雪不曾有半分停歇。
可此刻我们彼此相伴,在这片无力荒芜的废墟之间,终于寻到一丝得以喘息、相互依偎的暖意。
我依靠在他身侧,听脚下翻涌不息的浪涛声响,心底再也没有先前无路可走的惶惑。
纵使前路依旧遍布未知凶险,只要能同剑士、枪兵一同并肩,便再没有任何绝境能够将我困死。
天马渡水而来的相助,失而复得的解药,久别重逢的同伴——在这片被远古洪水吞没的残墟之上,拼凑出独属于我们的、一点温柔救赎。
我拧开琉璃瓶塞,将澄澈药液缓缓饮下,灼烧经脉的灼痛感层层褪去。
剑士抬手,替我拭去脸颊残留泪痕;
枪兵远远回望,眼底褪去几分紧绷。
雨势渐缓,天光漫过整片汪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