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确切地说,是早饭过后。
沙条家宅邸的大院之中,传来“铛啷铛啷”器物相互磕碰的声响。
发出这声音的,正是正在对练的沙条绫香与库丘林。
二人的神态截然不同。
沙条绫香神色郑重,神经绷得紧紧的;
库丘林反倒一副散漫模样,甚至都快要打起瞌睡。
今日两人皆是一身便服。
绫香没有穿上那套一成不变的校服,库丘林也卸下了战斗形态时穿戴的铠甲。
沙条绫香身着蓝色的开襟连帽外套,内搭一件领口缀着蝴蝶结装饰的白色衬衣,下半身是黑色短裤,搭配黑色打底裤与黑灰相间的短筒靴。
难得没有佩戴眼镜,整个人看上去格外精神。
不止如此,或许是视觉带来的错觉,此刻的她比平日里更加明艳,女性的魅力尽数流露。
——这是库丘林发自内心的评价。
再看库丘林,依旧是两人在酒馆初遇时那一身装束:
西装套装,内搭红色衬衣,蓝色长发打理成标志性的狼尾造型。
一身标准的商务人士正装,身上却丝毫不见混迹商场之人的老成圆滑,反倒处处透着深夜街巷打手一般粗粝悍勇的气质。
库丘林此刻的身份,是沙条大小姐的陪练。
他心里实在想不通,身为魔术师的绫香,她本该潜心钻研魔术,为什么要来学习近身格斗?
更何况若是要修习近身术,去找那位剑士求教岂不是更好?
那一位可是亚瑟王,一国之君。比起自己这个随性的枪兵,无疑更适合做老师。
可自家御主的想法旁人无从揣测,她执意要自己传授她枪术,于是才有了眼前这场,连正经切磋都算不上的过家家。
“呀啊!”
沙条家的大小姐双手握着木棍,再一次发起冲锋。
库丘林连眼睛都懒得睁开,抬手便轻巧拨开她笨拙的直刺,力道把控之下,几乎令她踉跄摔倒。
“枪兵,你是在敷衍我,根本没有认真和我对练对不对?”
库丘林这副漫不经心的姿态,让沙条绫香认定对方完全没有将自己视作对手,只是在戏耍自己。
听见这句质问,库丘林连忙开口解释。
“大小姐,我若是动真格,你下一秒就会躺倒在地。”
“那就正好!不必有所保留,尽管全力攻过来,枪兵!”
见御主态度如此坚决,枪兵不好违逆她的意愿,可若是下手过重,回头免不了挨剑士一顿数落。
万般无奈之下,库丘林想出了一个两全的法子。
沙条绫香稍作喘息,再度冲了上来。方才停顿的短短数秒,她应当是在寻找枪兵的破绽。
库丘林看穿了她的心思,不由得苦笑一声。
寻找对手破绽、伺机反击,这套思路,只在双方实力差距不大时才有意义。
可沙条绫香与库丘林之间的实力鸿沟,何止天壤之别。
如此一来,绫香一脸认真搜寻空隙的模样,反倒显得有些天真,甚至可笑。
结局不出所料。
沙条绫香自认为拼尽全力的进攻没有起到半点作用。
木棍被一击击飞,仅仅一招,她便落败。
木棍脱手飞出去,在空中转了好几圈,重重扎进地面,绫香这才恍然惊觉,对方的“枪尖”已然直指自己的要害。
她甚至没看清木棍脱手的瞬间发生了什么。
“输得彻彻底底,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被完全压制,沙条绫香当即双手举起,做出投降的手势,不再硬撑方才强装出来的倔强。
“大小姐,还要继续练习吗?”
库丘林收回手中的木棍。
沙条绫香摆了摆手,表示到此为止。
“让我歇一会儿,体力撑不住了。”
结束训练的绫香顾不上仪态,径直席地坐倒。
“俺一直很好奇,大小姐,为什么非要学枪术不可?身为剑士的御主,按理来说,向那位剑士请教剑术,才更合乎情理。”
库丘林拎着木棍,蹲下身来,视线与席地而坐的绫香平齐。被问及这个问题,绫香的神色黯淡下来,仿佛被触碰到心底封存的回忆。
“大概,是憧憬美沙夜同学吧。”
这个熟悉的名字传入耳中,库丘林心头一震。
那个女人,既是他上一任御主,也是死在他手中的人。
即便时隔许久,那晚的光景依旧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库丘林陷入回忆,没有接下绫香的话,只静静听着她如同喃喃自语一般的诉说。
“寻找美沙夜同学的那个夜晚,我目睹了你与她的战斗,深深被她吸引。我从未想到,身为魔术师的她,竟拥有这般高超的近身搏杀本领。”
“行云流水的挥枪动作,华丽凌厉的招式,如同舞步般灵动的身姿,叫我深深为之着迷。我也想要成为像美沙夜同学那样的人。或许就是那第一眼,让我一心想要学习枪术。”
“啊噢。”
库丘林思绪飘远,根本没有听进去多少,只是随口敷衍应和两声。
这时绫香话锋陡然一转。
“那么,库丘林先生,你呢?”
“啊?”
话题转得太过突兀,库丘林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完全跟不上绫香的思路。
“大小姐,你是想问,俺对前任御主,如今抱着怎样的感情吗?”
“不是的,我想问的是关于你自己。”
“关于俺?”
“没错。我虽看过记载你生平的资料,但书本记录难免存有偏差。我更想听你亲口讲讲,属于你的过往,那些英勇的故事。”
看着自家御主双眼发亮、兴致勃勃的模样,库丘林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并没有你说得那么传奇伟大,不过是身处那个时代,人人都会历经的坎坷罢了。”
“即便是细碎寻常的往事,我也想听。”
“真是拿你没办法。”
拗不过自己的御主,库丘林索性从蹲姿改为盘腿坐下,手肘搭在膝盖上,神态仿佛一位要向弟子传道的长者。
这场短暂的枪术训练就此落幕。
于库丘林而言,方才不过是陪孩子玩一场过家家游戏。
但在这场圣杯战争之中,这般平和安稳的上午格外难得。他迎着沙条绫香满怀期待的目光,缓缓说起自己遥远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