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已过一夜。窗外天色蒙蒙亮起，灵云峰笼罩在晨雾之中，一片静谧。
苏窈睁开眼，感受着体内新生的那股若有若无的力量——虽只掌握了皮毛，但那份源自血脉的悸动清晰可辨。是时候找些活物试试了。
她推门走出小院。晨间的灵云峰格外宁静，只有微风拂过草木的沙沙声。苏窈放轻脚步，目光扫过林间草丛，寻找着合适的目标。
一片细碎的响动引起了她的注意。拨开草叶，只见一只灰白的兔子正低头啃食着草茎，周身灵气微弱，约莫只有不到练气一层左右的修为。
苏窈屏息凝神，缓缓靠近。待距离足够，她悄然运转《摄魂惑心术》。淡淡的粉红色光晕自她周身泛起，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目光与兔子对上的刹那——
小兔子动作蓦然顿住，红宝石般的眼睛失了焦距，随后竟摇摇晃晃地主动朝苏窈蹦跳而来，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
待它靠近，苏窈看得分明：兔子身上正流转着极淡的金色气息，纯净而微弱，却让她血脉深处涌起一股本能的渴望。
她指尖微抬，轻轻一勾。
那缕金色气息便如受召唤，丝丝缕缕地从兔子身上剥离，顺着她的指尖汇入体内。
一股温和的暖意瞬间蔓延四肢百骸，神魂仿佛被清泉洗涤，传来细微却清晰的舒畅感——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适与充盈。修为也随之隐隐增长了一丝，虽然微乎其微，却真切存在。
这种感觉……令人沉醉。
苏窈几乎下意识地想要汲取更多，想将那金色气息彻底吸纳。但就在此时，天狐圣女的告诫浮现心头：“然切记……”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住那股翻涌的渴望，停下了功法运转。
粉色光晕渐散。
面前的兔子眼神恢复了清明，却显得萎靡不振，小小的身子摇摇晃晃，连站都有些吃力。
苏窈蹲下身，将一缕温和的灵力注入它体内。兔子轻轻抖了抖耳朵，缓慢地挪进草丛深处，消失不见了。
晨曦渐亮，映着苏窈若有所思的侧脸。方才汲取时那股几乎要失控的冲动，让她心有余悸——这力量果然伴随着危险的诱惑。她暗下决心，日后施展必须更加谨慎，时刻守住心神。
不过万幸，她忍住了，而且第一次施展，便成了。
实验完毕，苏窈站起身来，正欲离开，身后却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
“小师妹？你在做什么呢？”
苏窈身形一僵，心跳漏了一拍——方才施展术法的画面，该不会被二师姐看见了吧？她迅速收敛神情，转过身时，脸上已扬起一个乖巧的笑容。
“啊……二师姐，你听完课回来啦？”她语气轻快，带着恰到好处的一丝惊讶，“我、我刚修炼结束，出来透透气，活动一下筋骨。”
云舒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又瞥了瞥她身后的草丛，并未发现什么异常，便温声道：“这样啊。对了，你昨日应当见过五师妹了吧？”
苏窈点点头，真心实意道：“见过了，林溪师姐她……很可爱，人也很好。”
云舒笑着颔首：“那便好。”说罢便朝自己小院走去，手中已握着那柄随身长剑，看样子是准备晨练。
苏窈望着二师姐立于院中执剑的身影——身姿挺拔，剑未出鞘，已自有种清冷又利落的气韵。她心中不禁有些发痒，想起前世在小说里读到的那些御剑乘风、剑气纵横的潇洒剑修，一股向往之情悄然涌起。
“二师姐，”她忍不住开口，眼中闪着好奇的光，“你练的这是什么剑法呀？”
云舒回首，见她兴致勃勃，便微微一笑：“这是我们隐月宗的宗门剑诀之一，《清风剑诀》。”
“我……我也想学，可以吗？”苏窈望过去，语气里带着试探与期待。
“自然可以。”云舒笑意柔和，朝她招手，“来，我带你练一遍基础架势。《清风剑诀》讲究灵动飘逸，剑随身走，意在先，形在后……”
苏窈眼睛一亮，连忙取出大师姐赠予的那柄青色灵剑——剑身细长，泛着淡淡莹光，握在手中清润合手。她学着云舒的样子站定，虽姿势尚显生涩，眼神却已专注起来。
晨光渐明，灵云峰顶云雾轻流。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立于院中，随着云舒清缓的讲解与示范，苏窈也跟着抬起手腕，尝试挥出她来到此界后的、真正属于“剑修”的第一式。
待到日头高升，苏窈已累得气喘吁吁，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拄着剑，朝云舒摆手道：“二师姐……我、我不行啦……得休息一会儿……”
云舒收剑而立，见她虽显疲惫，但方才那几式竟已有了三分模样，眼中不由掠过一丝赞许：“小师妹不过一上午，便能勉强记住并施展出第一式，已经很不错了。”她微微笑道，“看来你在剑道上，倒有些天赋。”
苏窈闻言，虽然累得手臂发酸，心里却是一甜，脸上露出些许不好意思的笑容：“是二师姐教得好……我先回房歇歇，明日再来请教！”说罢，将灵剑收回储物袋，朝着自己的小院走去。
云舒目送她离开，见她脚步虽有些虚浮，却透着轻快，不由得摇头浅笑。随后便重新执剑，于小院中继续挥练起来，剑影如月华流转，静谧而凛然。
回到房间，苏窈一边揉着发酸的手臂，一边细细琢磨。如今已初步掌握《摄魂惑心术》，但靠吸取普通小兽的精气，修为增长终究缓慢。若想快速提升，或许……该找机会对更强一些的生物施展。只是此举必有风险，需得谋定而后动。
她思忖片刻，心中有了计较。过几日，便去宗门任务堂看看，接个合适的历练任务。一来可以名正言顺地离开宗门寻找目标，二来也能积累实战经验，顺便赚取些贡献点。
主意既定，苏窈不再犹豫，盘膝坐下，闭目凝神，继续参悟起那篇玄奥的《摄魂惑心术》来。静室之内，似有若无的栀子花香，再次悄然弥漫。
待到夜色深沉，苏窈才从入定中缓缓睁眼。一股深沉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昨日彻夜修炼，今日又试演秘术、修习剑诀，以她炼气五层的修为，这般连轴转确实有些吃不消了。
她打了个呵欠，揉了揉发酸的眼角，索性不再强撑。简单收拾后便躺到床上，几乎是头刚沾枕，意识便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然而梦境并未给予她安宁。
恍惚间，她仿佛站在一处孤绝的峰顶，四周罡风烈烈。体内灵力汹涌澎湃，却透着一股驳杂不纯的戾气，一双眸子染着冰冷的猩红。天地间密密麻麻尽是人影，各色法宝与灵光将她围得水泄不通。
“妖女苏窈！”一声厉喝如雷霆炸响，“你残害同门，修炼邪术，戕害生灵无数，恶贯满盈！今日便是你的伏诛之日！”
又有一道痛心疾首的声音传来：“宗门何曾亏待于你？供你修行，传你道法，你却狼心狗肺，恩将仇报！连对你呵护有加的师姐都忍心下手……当初真是瞎了眼，竟将你这妖邪引入门墙！”
梦中的她，周身浴血，伤痕深可见骨，气息已乱，却仍强撑着不肯倒下，发出一阵嘶哑而怨恨的尖笑：“呵……那又如何？阻我道途者……皆、该、死！”
“执迷不悟！”数道宛若山岳的身影同时踏前一步，袖袍挥动间，浩瀚灵力冲天而起，交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金色巨网，裹挟着天地之威，向她当头罩下！“诛杀你易如反掌，岂能如此便宜！便罚你永镇‘镇魂山’底，日日受刮骨销魂之苦，神魂永锢，不得超生！”
“不——！！！”
苏窈尖叫着从床上弹坐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擂鼓般撞击着耳膜。梦中那被千夫所指的孤立、那滔天的恨意与绝望、那金色巨网覆顶的窒息威压，以及“镇魂山”三个字带来的、仿佛连灵魂都要冻结的寒意，全都清晰得可怕，久久萦绕不散。
她捂住急剧起伏的胸口，大口喘息。冰凉的夜风从窗隙钻入，掠过汗湿的肌肤，激得她浑身一颤。
“……只是梦吗？”她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发抖。
可那梦境中的每一幕，尤其是最后那封印之名带来的、源自神魂深处的战栗，都烙印般刻在了心里。是因为白日初试《摄魂惑心术》，亲身体验了那令人沉醉又隐隐不安的力量，才心有所虑，幻化出这般噩梦？还是……这身天狐血脉，在冥冥之中向自己昭示着某种可能的未来？
她想起之前识海之中，天狐圣女消散前那句轻柔却沉重的嘱托——“勤修不辍……莫负天狐之名。”
力量或许并无正邪，但攫取力量的方式，驾驭力量的心念，终将描绘出截然不同的道途。梦中那个癫狂、孤绝、众叛亲离的“妖女苏窈”，难道真的是自己可能踏上的歧路？
绝不。
苏窈用力擦去额角颈间的冷汗，在弥漫的黑暗中紧紧攥住了被褥。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切割出明明暗暗的光痕。半夜，她睁着眼，再无睡意，只是怔怔地望向窗外那轮孤悬的寒月。
过了片刻后，门外忽然传来轻柔的叩响，随即是云舒带着关切的声音：“小师妹？你睡了吗？方才……我好像听到你屋里有动静，没事吧？”
苏窈回过神来，清了清有些干哑的嗓子：“云舒师姐？请进……我、我没事。”
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清冽的栀子幽香随着夜风飘散开，云舒走了进来。月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她看向坐在床榻边、仍望着窗外出神的苏窈，眉头微蹙。
“小师妹，”云舒走到床边，自然地坐下，目光柔和地落在她脸上，“我方才在静修，隐约听见你这边的声响，放心不下，过来看看。”她仔细端详着苏窈略显苍白的脸和眼中未散的惊悸，“真的没事？你脸色不太好。”
苏窈转过头，对上云舒关切的眼神，唇角勉强牵了牵：“真的没事，师姐。只是……做了个噩梦。”
“噩梦？”云舒温声询问，伸手轻轻理了理苏窈有些汗湿的鬓发。
苏窈沉默了片刻，目光低垂，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师姐，我有些怕。”
“怕什么？”云舒的声音更柔了。
“怕……怕自己走错了路，怕辜负了师姐们的期望，怕变得……不像自己了。”她没有直接说出梦中那可怕的景象，只是将心底最深的不安，化作这样模糊的低语。
云舒凝视着她，片刻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少女的掌心温暖而稳定。“小师妹，”她的声音清晰而温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修行之路漫长，谁都会有迷茫畏惧之时。但师姐相信你的本心。只要你记得此刻的这份怕，记得为何而怕，便不会轻易迷失。”
她顿了顿，将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将苏窈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温暖里。“无论将来如何，师姐都会在你身边。所以，别怕。”
这简单却郑重的承诺，比任何华丽的安慰都更能触动人心。苏窈怔怔地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向云舒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而坚定的脸庞，鼻尖忽然一酸。
云舒见状，轻轻笑了笑，再次张开手臂：“来。”
这一次，苏窈几乎没有犹豫，顺从地依偎进那个带着淡香的温暖怀抱。前世残留的些微隔阂，在此时此地，在如此真挚的关怀面前，悄然冰释。她把脸埋进师姐的肩窝，感受着那一下下轻拍在背上的安抚，紧绷了一夜的心神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浓重的困意伴随着安心感席卷而来。
云舒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怀里传来均匀轻浅的呼吸声。月光静静流淌，照亮了相拥的两人，也柔和了少女梦中紧蹙的眉宇。这一夜剩余的时光，终于被宁静与温暖填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