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
城南的一所废弃工厂内。
陈小诺站在工厂的高处。
月光从破碎的窗户漏进去，依稀能看见它在地面上切出惨白的图形。
陈小诺看了一眼手表。
八点一分。
周明和那个“知情人”还没有到？
想法刚出现，一阵脚步声也随之而来。
“踏，踏，踏。”
是一双皮鞋与地面深情碰撞的声音。
三十多岁，平头，穿着工装外套。
还有…手腕上的眼睛纹身在月光下隐约可见。
“请出来吧，我请的知情人。”
他的声音很沙哑。
“陈小诺女士。”
陈小诺愣了下。
她明白了。
这都是陆寻的手笔。
如果陈小诺猜的没错。
应该是陆寻打算让她和周明谈谈。
而牵扯到周明的事情。
陆寻知道，陈小诺一定会亲自探查。
因为这涉及“命运之轮”途径。
涉及这群激进派的真实想法。
这家伙，竟然也会算计自己了。
陈小诺跳下来。
裙摆在夜色下自由摇摆，像绽放的鲜花。
放心，她穿安全裤了。
看着眼前的中年男人。
陈小诺能感受到，那属于“命运之轮”的力量。
“陈小诺。”周明说，“你真的来了，没想到那个人这么靠谱。”
“给钱就靠谱，不给就不靠谱，所以现在我觉得他不靠谱。”
早知道不坑他汤钱了。
“你们倒也不担心这是陷阱。”
“担心。”陈小诺说，“所以我报了警。”
此乃谎言。
“说这里有人非法集会，警察半个小时后到。”
周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么谨慎？”
“习惯了。”
周明走到厂房中央，那里有张破旧的桌子，上面放着两个铁皮罐子……
看样子是当椅子用的。
“坐。”
陈小诺没动。
“你想说什么，长话短说。”
“好。”周明也很爽快，“但我不是以夜莺集会成员的身份见你。”
“而是以……一个妹妹的哥哥的身份。”
他抬头，看着陈小诺。
“她同样也是登塔者，走的“塔”途径。”
“塔”，在二十二张大阿卡纳中象征着突变，崩塌，但具有启示的一位。
“塔”途径的登塔难度，是寻常途径好几倍。
陈小诺看着周明。
而周明也很平淡地叙述着。
“但她已经死了。”
“一次机会，一场灾难，一件染血的白裙，还有…一个说不上体面的葬礼。”
“我很爱她。”
“我原以为，我能够放下。”
“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死者无法复生，这是岁月给我们所有登塔者的教训。”
“所以我真的以为，我可以放下。”
“直到……我做梦，梦到了我的已逝去的妹妹。”
“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不是梦。”
陈小诺沉默。
良久，她走到桌子另一边，坐下。
铁皮罐子发出“嘎吱”的哭泣声。
像是月光下，对时间不满的无奈。
“所以，你通过自己的手段，发现这不是简单的梦。”
“而是因为你的妹妹，真的“复活”了。”
“复活在那条遗弃的世界线里。”
紧接着，话锋一转。
“那么，你找我干什么？”陈小诺问。
“因为你和我一样。”周明说，“不止如此，你比我更厉害。”
“你有实力，有方法，更有人脉。”
“这是那个小伙卖给我的消息。”
“陆寻……”陈小诺皱眉，“他真是谁都敢卖。”
“他卖情报，但这次没收钱。”周明说，“他说……你欠我一次对话。”
陈小诺明白陆寻的意思了。
陆寻希望她和周明能够和谈，而非继续针锋相对。
陈小诺靠在罐子上。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又孤独。
和身旁男人一样的孤独。
只是小萝莉一袭黑白一字肩，高贵的金发更有月光相衬。
无声诉说着优雅与可爱。
而周明，只是一位沧桑的大叔。
“你妹妹叫什么？”
“晓夕。”周明说，“我的表妹。”
他顿了顿。
“陆先生跟我说，陈小诺小姐你和我是一样的，你也有一位在意的爱人，也在那条世界线里。”
“我们明明是一样的，既然如此，为什么不一起…合作？”
陈小诺闭上眼睛。
宛若一只精致人偶。
“抱歉。”
“理由呢？”
“我没有办法做到，让可可受到伤害。”
周明冷笑。
“没办法做到？”
“这是牺牲一个人，拯救大部分人的事！”
“还是说，你宁愿牺牲这些人，包括你所爱之人，去拯救一个人，一个……”
周明没有说完。
可陈小诺没反驳。
因为她知道，周明说得对。
这本就是个电车难题。
但在陈小诺眼里，就算那个要被牺牲的人不是可可。
生命也无法被量化。
但是她没这么说。
因为……
“如果我说，你所谓的拯救所有人，其实是葬送所有人的活路呢？”
“包括你自己。”
周明闻言，呆滞住。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的女孩，皱起眉头。
“为什么这么说？”
陈小诺直面周明困惑的目光。
“一旦利用可可打开了通道，两边世界线就会交融。”
“而那条世界线本就是遗弃的，这很可能导致，融合之后的世界线，也就被遗弃。”
周明握紧了拳头。
“所以……晓夕她……”
陈小诺能感受到。
周明喉咙里卡着一股气。
只是，出不来了。
周明的拳头松了下去。
他不信。
但这是陈小诺说出来的话，一位，和他一样的人，说出来的话。
他不得不信。
“所以，等待和努力终究是徒劳的。”他仰头，透过上方的窗户，看向那轮明月，“逝者永远无法复生，时间再次给了我一巴掌。”
黑夜。
一个内心充满光的男人。
变成了颓唐的样子。
陈小诺可以说，她感同身受。
望着这个男人的模样。
她想起曾经的自己。
周明低下着，陈小诺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的肩膀在颤抖。
良久，他说：
“……那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陈小诺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
她想说，是因为感性在催促她。
她不能说，因为是理智阻止着她……这不是周明应该知道的事。
只是，看着这眼前的男人。
微风徐徐，将自己的金发染上流动的荧光。
她想起了莉莉和那个时候的自己。
“有。”
陈小诺还是说了。
“我正在尝试。”
说了，那本不该说的话。
“什么办法？”周明抬头。
“在不关闭通道的情况下，稳定锚点。”陈小诺说，“然后，用安全的方式，把困在残影里的人接回来。”
“如此，等这事过去后，我再帮可可去除碎片。”
周明盯着她。
“你确定，你能做到？”
陈小诺没给出回答，“我必须试试。”
又是一阵沉默。
周明站起来。
“你走吧。”
“今晚…谢谢你了，也祝愿你……万事如意。”
“当然，也是祝福放下过去的我。”
“我，想明白了。”
周明说，但他已经失去了斗志。
“谢谢。”
又是一遍感谢。
陈小诺也起身。
走了两步。
发现周明没动。
“你不走？”
“我约的人还没到齐。”周明说，“你先走就行了。”
陈小诺看着他。
“你，还约了谁？”
周明还没回答……
而另一道声音回答了。
厂房二楼传来掌声。
“啪啪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