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诺伸出手。
指尖触到线的瞬间……
线动了。
但不是被她拨动。
是主动缠上她。
像认出了故人。
一根，两根，十根……
乃至百根。
细密的金线从指尖爬上手腕，顺着手臂蜿蜒至肩头。
好似藤蔓。
这团线没有缠紧。
只是轻轻搭着。
陆寻下意识想上前，但被苏晓拽住了。
“别碰。”苏晓压低声音，“那是她的线。”
是陈小诺的线。
也是陈诺的。
是守候数百年的“他”。
线开始发光。
不是从箱子里发光。
是从陈小诺胸口散发出来。
是“记忆”之丝上的“思念”。
正在发光。
陈小诺没有躲。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小小的，那双萝莉的手。
指尖缠满金线，像戴着古老的婚戒。
是属于她对洛可可的承诺。
“小诺……”可可的声音在发抖。
陈小诺没回头。
她只是轻声说：“别怕。”
“我要……去接一个人回来。”
只留下一个背影。
可可没说话。
她的内心却碎了。
原来。
眼前的这只萝莉。
她更在意洛可可，而非可可。
线骤然收紧。
是名为“拥抱”的紧。
宛若溺水者抓住浮木般。
陈小诺的耳畔。
再次出现了那道声音。
那道百年前那个观测塔下，有人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笑着说的。
“陈诺，你要好好活着。”
“我会等你……”
“不管，多么多么久。”
陈小诺笑了。
“我也会等你。”
言罢，金色的光从线团中央炸开。
没有声音。
没有风。
仅仅是扩散。
陆寻下意识闭眼。
再睁开时……
陈小诺还站在原地。
但她的眼睛闭上了。
金线从她指尖垂下，像提偶的丝线。
而另一端则没入了可可体内。
像一根垂入深海的钓线。
而可可。
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银发无风自动。
瞳孔深处，那片浅紫色正在缓缓变浅。
不是变淡。
是……变透明。
“可可？”苏晓试探着叫了一声。
可可没有回答。
她只是轻轻侧过头。
像在听什么。
……
……
灰色的天空。
荒芜的街道。
以及…凝固的时间。
可可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废弃公园里。
她低着头。
看见自己的手。
是透明的
像虚幻的云雾。
“这是……？”
她往前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水面上。
又荡漾开细细的涟漪。
长椅。
那有一道身影。
粉色的身影。
白色的连衣裙……浅色的眼睛。
是洛可可。
可可的心脏猛地收缩。
像被一只手，狠狠的捏紧。
这个人……
是她梦里出现过的。
是写在陈小诺深夜凝视记账本的沉默之中的人。
也是那个…陈小诺永远无法放下之人。
长椅上的女孩转过头。
粉发无风飘然。
像棉花糖，构筑无数孩童之梦。
洛可可看着可可。
浅色的眸子里，抒写着温柔二字。
是安静的温柔，承载着整个世界的光芒。
“你来了……”洛可可说。
声音也很轻。
可可张了张嘴。
她想问很多问题。
我到底是谁？
为什么陈小诺选择了你。
为什么……
但喉咙却被堵住。
只有心脏在跳。
但跳的很艰难。
却很快。
快到……
“咔”。
是玻璃的裂开缝隙时的悲鸣。
可可低头。
看见自己的指尖在消散。
一片沙，一片雾。
像一场…春秋大梦。
从未存在过。
“不要……”可可的声音在颤。
手指穿过空气。
她还没得到亲口说出的“答案”。
但她心中已有了答案。
她就算再不愿承认，但事实就摆在那。
……陈小诺会选择洛可可。
于是，通道开始破碎。
“不要！”
洛可可发话了，向着可可奔去。
“你就是我啊…一直都是。”
可可摇头，泪水滴落在虚空中，毫无声息。
“莉莉……陈小诺的一部分已经告诉过我答案了！”
“不，你就是我……”
洛可可向她伸出手。
可…只能触碰到指尖。
成功了。
记忆顺着指尖流淌。
但为时已晚。
知道答案的可可…身体已经化为虚无。
洛可可瘫在地上。
像那迟到的正义。
只能对着使命献上一束不完美的花。
……
……
便利店内。
陈小诺跪在地上。
怀里空空的。
只有一缕银色的光。
像最后的叹息，在她掌心消散。
“可可……？”
她的声音在抖。
“可可！”
没有人回答。
风铃静止。
连呼吸都变得刺耳。
陈小诺低头。
看见那团线里，映出最后一幕。
可可消散前的脸。
嘴唇在动……
无声的话语落在耳畔。
“莉莉……说……我不是……”
陈小诺的眼睛瞪大了。
莉莉。
不…
不是那个抱着泰迪熊的莉莉！
而是！
而是那个混蛋！
逆位世界！
陈小诺想要哭。
泪水在眼眶随时可能迸发。
但更多是狠。
而那道顽劣的声音又在脑海里响起。
“生气吗？”
“别生气呀，我可是很开心呢！”
闻言，陈小诺捏紧了拳头。
“我早该想到的。”
陈小诺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刀子划过玻璃。
“你一直在……”
“在什么？我只知道，你现在的力量……恐怕，已经开始暴乱了吧。”
祂说的没错。
陈小诺胸口的位置已经空空荡荡。
是碎掉的声音。
一道裂缝从额头上撕开。
像一只眼睛。
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道裂开的缝隙里涌出来。
不是金色的光。
是灰色的。
像锈。
更像灰烬。
宛若被遗忘了一万年的哀鸣。
“陈小诺。”
逆位世界的声音从她自己的喉咙里传出来。
低沉。
温柔。
像母亲哄孩子入睡。
“告诉你这一切吧。”
“我确实骗了那个孩子，然后轻轻的……顺水推舟。”
“人性的感情，就是如此愚昧。”
“你也是一样……”
“只需要我……轻轻的，推一下……”
陈小诺感觉，自己的意识在沉下去。
像溺水的人。
四周全是灰色的海。
她看见可可最后的表情。
那表情里没有怨恨。
只有难过。
像在说……对不起。
“也许，她到死都以为自己是替代品。”
逆位世界的声音像毒蛇，钻进她耳朵。
“多可笑啊。”
“她就是洛可可，从头到尾都是。”
“只是我稍微利用了一下她的感情……你们俩，可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呀。”
“她在那条世界线等你这么久。”
“而你，也在等这次机会。”
“人性的懦弱便是如此，你的可可，还有你……都是因为“误会”，败在了我手上。”
陈小诺张了张嘴。
发不出声音。
喉咙里卡着一块石头。
又冷。
又硬。
“真是有趣。”
“这样一算……你把她弄丢了。”逆位世界轻声说，“三次。”
“第一次，她为你去死。”
“第二次，你只能看看她，陪她一刻。”
“第三次嘛……就是这样。”
“你这样的人，凭什么拥有‘世界’的权柄？”
“所谓人性？”
“你连自己爱的人，都保护不了。”
陈小诺闭上眼睛。
任由灰色的海水漫过口鼻。
是啊。
我保护不了洛可可。
也没有保护好，可可……
……
……
风铃响了。
走进来一个女孩。
抱着泰迪熊。
金发，很可爱。
让陈小诺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啊，你好？”
“小朋友想要买点什么吗？”
女孩走向陈小诺。
面容精致可爱，甚至可以跟陈小诺比较。
“……小朋友？”
女孩依旧没有回答。
直到她走到陈小诺面前。
“我要买…叔叔你。”
“陈小诺”表情诧异。
“叔叔？”
“是在说我吗？我是姐姐呀？”
女孩鼓起嘴巴。
“叔叔怎么还磁堕了！”
“陈小诺”笑笑。
然后摸摸女孩的金发。
和自己一样呢…简直就像是……自己的女儿？
不，更像是……
自己的一部分。
但这是奇怪的想法。
”“陈小诺”摇脑袋。
“所以小朋友，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金发女孩重重点头。
“莉莉找叔叔，是希望，叔叔能够想起来。”
“想起来，自己是一位大英雄。”
“拯救过世界，拯救过所有人，现在正在试图拯救叔叔的店员和叔叔的爱人。”
莉莉顿了一下。
然后抬起头来。
眼里有光。
“还有，叔叔自己。”
拯救…我……自己？
与此同时…
“陈！小！诺！你给老子，清醒过来啊啊啊啊啊！！！”
是男声。
也是熟悉的人。
却是…一句撕心裂肺的呐喊。
……
……
当可可消失后。
陈小诺爆发之后。
老吴拼尽全力，但也无力阻止。
苏晓的力量在“世界”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陆寻还在和“世界”纠缠。
老吴站在门口。
点了支烟。
沉默地看着。
看着店内的狼藉。
也看着便利店的外面。
那是夜莺集会的人。
黑压压一片。
红雀站在最前面。
她的表情很复杂。
“你的那位高人成功了。”她说，“我们已经侦测不到可可的生命信息了。”
白先生从人群中走出来。
看着这家便利店。
没有选择进去。
他只是看着。
透过玻璃，看着那位“神”。
直到，“神”渐渐睁开双眼。
白先生笑了笑。
笑容里没有温度。
“看来，轮到我了。”
他抬起手。
“信徒。”
他说得很轻，但是很有力。
他身后的人群动了。
不是夜莺集会的成员。
是更后面……
街道上。
居民楼里。
便利店对面，那个曾经作为监视点的窗户后面。
无数人正在缓缓走出来。
买早餐的上班族。
溜柯基的大爷。
背书包的小学生……
眼神空洞，像黑洞。
步伐整齐。
是一群…朝圣的信徒。
“教皇途径。”苏晓的声音沉下去，“原来如此。”
“你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重启那条世界线。”
“而是为了踏入这条途径的高点。”
“收集信徒，完成仪式？”
白先生没有回答。
而是看着“陈小诺”。
“我的神。”他轻声说。
“感谢您的宽厚与仁慈。”
“现在，我将会为您献上我的忠诚。”
“您一定能履行承诺，赐予我更高途径的力量！”
他伸出手。
“动手吧。”
话语刚落，一道声音传来。
“动手？我先动动手！”
是周明。
陆寻见状，对着那个中年男人笑了一下。
然后跟苏晓说。
“印章给我，我来。”
“欠你的人情，我可要一次还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