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只是暂时的,枢机阁下。这是圣事密集的日子,等过了逾越节,我们就应该去执行真正的工作了。”
三天前,埃兰娜在凌晨离开办公室的时候这样说。塞维利娅心不在焉的听着,三天后?谁在乎三天后呢?怀特,秘密,约定,文书,明天就有很多事情都要做,何谈三天后呢?而且在睡觉前,她也很难会记住这样轻飘飘的提醒。
因为塞维利娅通常干完活后沾枕头就睡。
其实这三天塞维利娅过得还算惬意,就像安息日前的那几天总会让人充满盼望和干劲。文书入堆,公事签字这些教务虽然枯燥,但因为是逾越节前后,来面见枢机吃饭的地方贵族们终于消停了下来。所以这几天的午饭都是在圣座宫和怀特一起吃的——这是她作为翡冷翠枢机的职责。
虽然自那天晚上的偷吃以来,塞维利娅就知道怀特绝不是圣训定性录上那些“威严,神圣,慈悲”的圣人,只是个甚至会偷吃软糖的少女。但怀特在餐桌上的健谈还是让她吃了一惊。
“枢机小姐,特蕾西亚城的潟湖里有藤壶鹅吗?修士们都说那是一种从木头和藤壶里长出来的鱼类,但无论如何看起来其实都是水鸟吧。不过为什么我们没见过他们的蛋呢?但如果他是鱼,那他们的鳃在哪里呢?我看过维萨里的书,但里面没写过有发现藤壶鹅的鳃!”
“枢机阁下,特蕾西亚的九柱戏和翡冷翠的一样吗?我觉得我在那里可能也能赢的很好!”
“枢机小姐,枢机阁下,塞维利娅枢机……”
“枢机姆姆……对不起,是枢机小姐!”
感觉和艾丽莎的那张快嘴比起来,似乎也不遑多让啊。
塞维利娅悄悄想。
“但最起码怀特没有满口脏话。”
三天在这样的日子里很快就过去了,期间最大的事,就是圣衣会和加尔墨罗会在西城区的问题,最终决定由加墨罗会负责西城的修道院看护,在逾越节后两天进行搬迁。不过圣衣会的长上切莱斯廷性情刚烈,说在逾越节当天就会搬走。
“这种得罪人的活为什么老是我干。”
亲自解决完问题后,塞维利娅趴在马车内的小桌上诉苦到。
“毕竟您是翡冷翠的枢机,而且这事关圣人的安危。他们总会理解您的。”
埃兰娜是这样回答的。
「三天后,塔兰托宫的枢机办公室,凌晨四点」
“请您起床,塞维利娅枢机阁下。我们现在有重要的事情要办。”
埃兰娜不合时宜的出现在床边,声音里听不吃疲惫感。
“重要……哈,呼……”
塞维利娅翻了个身,用被子盖住头,蛄蛹了一下。继续睡觉。
“请您起床,枢机阁下。今天是约定好的日子了。”
塞维利娅把脸埋在枕头里,继续睡觉。
“我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天亮了再说……”
困倦和熟悉的日常总给人带来勇气,如果是平时,塞维利娅怕是不会在埃兰娜面前这样赖床。
“失礼了。”
塞维利娅感到周身一凉,压在身上的被子突然消失,办公室里冷的不像一直烧着壁炉的样子——空气清新而寒冷。
或者说,就像在屋外一样。
塞维利娅睁开眼睛,埃兰娜站在床边,像第一次见面一样穿戴整齐,手里拿着她那本永远在翻阅的圣约。壁炉已经熄灭,而窗户,则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全部打开,向屋里灌着室外的冷风。
黑天使站在那里,面无表情的发号施令。
就像自己作为司铎的最后一晚,和她的第一次见面那样。
“马车已经备好了,枢机阁下。今天,我们需要提早去到城外的圣康斯坦丁礼拜堂,古杜尔院长在哪里等您。”
塞维利娅直到下马车的时候还有点懵懵的,圣康斯坦丁礼拜堂在城外的公墓旁,在这里能有什么大事呢?如果说这就是所谓“三天后的大事”,为什么要在这种偏僻的地方进行?
埃兰娜在马车上读着圣约,依旧没有任何要解释的样子。
“我在外面等您,塞维利娅枢机。”
马车停在了礼拜堂门口,埃兰娜没有下车。
就像在拉特兰的那天一样,推开门礼拜堂的大门,古杜尔已经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很高兴见到您,枢机阁下。逾越节已经过去了,很高兴,您没有那么多事情要忙了。”
古杜尔站在圣坛前,还是带着那种温和的笑。
塞维利娅发懵的点了点头,不知道这所谓“三天后的正事”到底是什么。
“你来到翡冷翠已经一个月了,枢机阁下。我们确信您是合适的人。”
“您并不虔诚,但也不放纵。虔诚的人不能统治世界的中央,放纵的人不配统治世界的冠冕。所以,您是合适的。”
塞维利娅一头雾水,她的脑袋还在清晨被拉起的脑雾中——但一句话还是穿透了一切。
「不虔诚」
为什么要这样说?这究竟是怎么了?
塞维利娅刚想张口辩白,但古杜尔抬起手,示意不必说话。
不是不必,是不能。她的舌根发麻,嘴里几乎像是堵了一块棉花。
紧接着,是窒息感。气管被异物堵塞的窒息感,塞维利娅不自觉的用两只手抓着脖子。
她快要不能呼吸了。
「禁制:缄默」
古杜尔用了神圣术,那种直接施展于人体的神圣术。
“请原谅,我不是太爱用这个的。”
古杜尔推了推眼镜,继续说到。
“您是合适的,我们无意与您为敌。您只是太年轻了,您只需要去了解一些,我们不愿去讨论的事情,去知道那些不虔诚的真相。仅仅如此。”
古杜尔走上圣坛,弥赛亚受难的苦像立在哪里。
她直接用手去触摸了那顶荆棘的冠冕。圣坛缓缓降下,漏出一扇通向地下的暗门。
「进入此门者,当弃绝一切希望。」
“我不喜欢这里,因为这里总是让人直面我们的罪过。”
古杜尔挥了挥手,神圣术的禁制终于从塞维利娅的身上解除了。
“这里是哪里?”
塞维利娅看着四周粗糙的石壁,喉咙还有点发疼。
“这里是墓穴。”
古杜尔顿了顿。
“这里埋了一些,人间不该去看,而你我应该看的东西。”
“埃兰娜来过吗?”
“她不用来,但她都知道。”
似乎是察觉到了塞维利娅的敌意和沉默,古杜尔笑了笑说到。
“我没想到会这么快,不过也是好事不是吗?早早面对这一切,免得更失望,更难割舍。”
即使如此说,塞维利娅依旧是一头雾水的跟在古杜尔的身后,失望,割舍,这一切又何自己有什么关系。自从进入翡冷翠,自己已经被迫割舍了一切,割舍了特蕾西亚,割舍了艾丽莎,割舍了自己所熟悉的一切。
还有什么值得割舍的吗?
除了……
“除了怀特?”
塞维利娅脱口而出。
“是的,就是陛下。当今在世的圣人·怀特妮亚。很高兴您明白的这么早,这让我们省去了很多麻烦。”
声音里甚至带着几分赞许。
古杜尔站在了楼梯的尽头,点了点头。
“这里就是了,两位已故圣人的,回忆之地。”
古杜尔侧过身去,地下室的全景展露在眼前。两口石铅的棺椁并排排列。
“值得崇敬的,值得爱戴的,却是不值得被爱的,亦是不该统治的。至此,你们的使命已经完成,所以,请安稳睡去,如你们来时一样。直到预言的那天来临,你们必将归来,要凭人做的,与那有权柄的命来审判世人。”
浮雕漆金的墓志铭在灯火下微微闪光。
“这到底是……古杜尔院长?”
圣人的墓志铭不是这样的,或者说,在翡冷翠主教坐堂供奉的圣人遗物中也从未有过所谓墓志铭一般的东西。
“这是真正的墓地,圣人们的安眠之处。在这里,有些话才能出口不是吗?没有比他们更能见证这一切的了。”
“这是一次告解,在这个凡俗的世界中,所能做到的,最高规格的告解。”
古杜尔擦了擦眼镜片,从怀中掏出一册泛黄的羊皮纸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