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杜尔·玛利亚·福尔图娜,斯特德兰会之总席长上,在圣人之遗骸之前,以及翡冷翠大主教,宗主教枢机塞维利娅之前,以大公教会列席与代表之名义,告解并告知以凡间之罪。”
古杜尔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在狭窄的墓室里激起阵阵冷清的回音。
“那现在,我们可以谈一点,在神学院课程里没提到过的历史了。”
古杜尔靠在石棺上,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和。
“枢机阁下,您是否怀疑过这样一件事。作为教皇的康斯坦丁陛下,为何只统治了半年不到?”
“暴病而亡……神学院的课本上是这样写的。”
塞维利娅咽了一口口水。
“是啊,在我来到这里之前,我也是这样想的。天并不总遂人愿,圣人降临而又离去,似乎我们配不上这么好的教宗一样。这让人感到有点羞耻。”
塞维利娅猛的一激灵,这段话和自己那天想的何其相似。
“后来,我来到了翡冷翠。在这里明确了我的,或者可能是我们的判断。”
古杜尔顿了顿。
“我们庸俗的尘世配不上这样好的教宗,所以,我们杀了他。”
古杜尔说这句话的时候轻飘如云,但每个字在塞维利娅耳朵里都重如千钧。
“我们,杀了他……”
“是的,我们杀了他。因为在祂和我们的世界,几乎于你死我亡。”
“您并不虔诚,所以。这总归是一件方便解释的事情。这也是我们看好您的原因,我们没有必要去为了神圣性去打官司。”
“康斯坦丁陛下带来的不是恩典,而是自由——一种绝对的、由于太过正确而让人类窒息的自由。他指着荒野说,‘跟从我,去寻找天国’。可人类是什么?人类是即使在梦里也要算计明天口粮的软弱造物。他们不需要天国,他们需要的是面包、奇迹与权威。我们统治了这片土地八百年,和世俗,王权交媾在一起,建立起了勉强让凡人不至于彻底相互倾轧,相互吞噬的世界。有面包,有酒,有红肉,有白肉,有为主的,有为奴的。君主持剑,我们持十字架,所以这个世界总归是有秩序的。”
塞维利娅的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即使古杜尔说的轻飘飘的,但这些语言却那样沉重。
“但康斯坦丁,是一个太好,太好的教宗了。他想要废除赋税,因为‘主不收钱粮’;他想要赦免所有囚犯,因为‘爱能感化一切’。他随口而出的‘正确’,在一夜之间就能摧毁我们花了八百年才建立起来的、勉强能让凡人不至于互相吞噬的秩序。他是圣人,他有权柄,而这权柄是我们俗世不可抵挡的。或者说,是奇迹。”
“世界还配不上这样好的教宗。”
“所以我们杀了他,所以我们只能杀了他?”
古杜尔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不必太害怕,塞维利娅枢机。实际上,我们已经修正了祂的工作。鲍德温陛下寿终正寝,八十年来亦没有出乱子。”
古杜尔笑了笑。
“而怀特陛下,今年十六岁了。她已经成年,而且,似乎已经有了主见。不是吗?为了世界起见,也为了陛下起见……”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塞维利娅攥紧了拳头,但身体中的力量却如同被抽干了一般。
是的,古杜尔没错,教廷没错,所有的人都没错。无论是可可饮料,任意的出行,还是微小的越界,都有可能让怀特变成康斯坦丁的模样。
那最好的方法就是像培养鲍德温一样,把怀特变成一个提线木偶一样的少女,没有威胁,没有渴望,没有改变的动力。作为一个“圣人”,抱着小羊羔度过一生。
这对她不好,但对这个世界,却是最优解不是吗?
怀特天真的样子在脑海中闪过,那一夜的拉勾,那一天的故事,初见。怀特,陛下,定时炸弹一样的少女。但那是翡冷翠中,自己唯一的朋友。
真不忍心看到她的一生就如此沉沦不是吗?
“成为共犯是必然的,保护这个世界的必然。我想,您总会想明白的。”
古杜尔收起了羊皮本,拉着塞维利娅缓步走上漏题。
太阳早已升起,埃兰娜已经在马车里等了两个小时。
又是一个凌晨两点,塞维利娅搁下笔。弥赛亚历今年最后一个圣日——逾越节已经结束。
不再那样忙碌了。
“您饿了吗?”
埃兰娜例行公事的收走了文书,但却多了这样一句话。
没有预兆的一句话。
“我现在不饿,谢谢。”
塞维利娅心不在焉的回答到。她还在想这一天的苦像,这一天的发生的一切,那些真相还没有被完全消化。她不自觉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上面还有发青的卧痕。
“饿……饿……等等!”
她怎么会知道两点会饿?
塞维利娅想要问一问,但埃兰娜已经走了。
“该死……”
塞维利娅滚到床上,肩膀磕到那张床头柜。
那张地图滚了出来。
还不是睡觉的时候。
塞维利娅轻轻的把地图捡起来,环顾了一下办公室,这里只有她一个人,再无其他人的视线。
只有这里了。
她摊开地图,上面的墨迹已经干燥许久,上面事无巨细的记录着每一个监视的关口,每一条小路,每一个房间。
正如塞维利娅所想的,圣座宫的厨房旁,有一个细小的十字标记,那是弥赛亚会的标记,他们很早前就在这了,他们清楚怀特在哪里的一举一动。
“所以是今天,所以今天去会带我到那个地方。”
塞维利娅把一切都串了起来——是啊,枢机进圣座宫,但文书局和门卫厅的信息对不上,而圣座宫厨房之外又有弥赛亚会的岗哨。他们知道自己的行动,自己的不规矩,也知道怀特的每一次,徒劳的躲藏的。所以会在今天敲打自己。
但总有遗漏。
埃兰娜说过:“拉特兰还是不是一个太大的城市。”
但翡冷翠是。
所以没人能完全统治这里。
「西城的坦佩斯特广场由圣衣会看管」
塞维利娅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想起了三天前那份让她头疼不已的文书。
“圣衣会将于逾越节当日完成搬迁,新驻地加尔墨罗会将于节后两日进驻。”
逾越节已经过了。
圣衣会那群倔脾气的修士已经走了,而加尔墨罗会的隐修士们还在路上磨蹭。
从今晚开始,整整四十八小时。
坦佩斯特广场是空的。
也就是说,翡冷翠这座千眼之都中唯一的“瞎子”。
“既然你们要让我当共犯……”
她看着那个圈,嘴角勾起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名为叛逆的弧度。
“那我就当给你们看。”
“不过,不在你们那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