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伊洛兰普是在一系列悠远、清越、富有层次感的魔法钟声中苏醒的。钟声并非来自单一源点,而是从城市不同区域的高塔、学院钟楼、乃至大图书馆的某个观星台次第传来,音色各异,或浑厚如低吟,或清脆如珠玉,彼此交织成一首复杂而精准的报时乐章。其间隐约夹杂着从学院区方向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集体吟唱声,或许是晨间冥想课程,或许是某种增进专注力的咒文齐诵,音调平缓悠长,为这座刚刚醒来的知识之城蒙上一层肃穆而自律的面纱。
艾琳几乎一夜没怎么合眼,脑海中反复预演着今日图书馆探索的路径、急需查阅的书目、以及可能遇到的难点。
天刚蒙蒙亮,第一缕灰白光线透过“静谧学者旅店”那不算厚实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细长光斑时,她就从床上一骨碌爬了起来。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她对着盥洗室墙上那面边缘已经氧化发黑、映象有些模糊的廉价铜镜,与那头因为兴奋和浅眠而格外不驯服的灿金色长发展开了“搏斗”。发丝柔软却顽固,试了几次,发绳不是松脱就是束歪,最后也只是勉强用一根颜色朴素的深蓝色旧丝带,在脑后束了一个低低的、略显松散却自然垂落的马尾。她换上了行囊里最体面、也是唯一一件正式的深灰色见习魔女长袍,袍子质地普通,袖口和下摆有几处不起眼的磨损和细心修补过的痕迹,但浆洗得干净挺括。她将昨晚从老板那里拿到的临时阅览证担保函、导师的介绍信副本、厚厚一沓空白笔记簿、两支灌满不同颜色墨水的羽毛笔、一副用于观察细微符文的水晶放大镜、以及几样基础的魔力感应和记录工具,小心翼翼地分门别类,收进一个结实的深褐色帆布挎包。
“我吃完早餐就直接去图书馆了!”她嘴里叼着一块涂了薄薄一层酸莓果酱的黑麦面包,含糊不清地对正在窗边矮桌前、用一块柔软的鹿皮仔细而沉默地擦拭着剑鞘每一寸的薇尔斯说道,眼睛因为期待和少眠而亮得惊人,甚至有些血丝,“可能会待一整天!午饭你不用等我,我自己在图书馆附近的学者餐厅解决就行!”她已经向旅店老板打听好了,大图书馆附属的公共用餐区对持证访客提供价格相对公道的简餐。
薇尔斯擦拭剑鞘的动作流畅而专注,闻言只是抬眸看了她一眼,晨曦微光在她银色的发梢和沉静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淡金。她点点头,没有多言。
晨光中,艾琳因为急切而微微发红的脸颊,和那双盛满星光般憧憬与跃跃欲试的蓝眼睛,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鲜活生命力,与这间朴素旅店房间的宁静背景奇异地协调。她放下手中光洁如新的剑鞘,从自己随身的皮质腰包里数出一些银币和铜币,装进一个更小巧的、同样陈旧但结实的皮质零钱袋,递过去。
“带上。饿了就吃,别省钱。也别又乱试什么奇怪的东西。”
艾琳的脸颊瞬间腾起更明显的红晕,不知是窘迫、羞赧,还是别的复杂情绪。她飞快地接过那个还带着薇尔斯指尖温度的零钱袋,指尖在交接时不经意地擦过对方带着薄茧的掌心,那触感让她微微一颤,像被细小的静电刺到。她小声地、含糊地“嗯”了一下,几乎是立刻将零钱袋塞进魔女袍内侧的口袋,仿佛那是个烫手山芋。
然后,她像只终于被放出笼子、迫不及待要冲向广阔天地的云雀,甚至没顾上把嘴里最后一口面包完全咽下,转身“噔噔噔”地、几乎是跑着冲出了房间,急促而轻快的脚步声在木制楼梯上迅速远去,留下一串渐弱的回音。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渐渐清晰起来的城市苏醒的底噪,以及薇尔斯自己平稳几不可闻的呼吸。她将擦拭得纤尘不染、隐约流转着内敛光泽的双剑重新用厚实的油布仔细包好,放入行囊内侧妥善的位置,然后走到窗边。
晨光中的伊洛兰普褪去了昨日初见时的辉煌暮色与神秘面纱,显露出更清晰、更冷静、甚至有些严苛的日常脉络。天空是清透的鸭蛋青色,几缕薄云如丝。
街道上行人渐多,但并非闲散的市民,大多步履匆匆,方向明确,神情专注或略带焦虑,奔向各个高耸的学院塔楼、研究机构的大门或图书馆的侧翼。他们中有的边走边翻阅手中的笔记或卷轴,有的低声与同伴快速交流,空气里除了清晨的微凉,依旧弥漫着那股特有的、混合了高频魔力设备待机嗡鸣、旧羊皮纸、干燥药草、以及某种高度自律和高效运转所带来的、近乎冷漠的“秩序”气息。清洁魔像已经开始在街道上吸附尘埃,魔法路灯的光芒在渐亮的天光中淡去。
她没有明确的目的地。
格拉迪山脉“幽烬城”的线索需要从长计议,仔细规划北上的路线,准备适合山地和可能的地下旅行的物资,或许还要在城里打听更多关于那位“磐石”格罗姆大师的古怪脾气、行事规矩以及求见的门路。灰矮人店主那封沉重的推荐信是钥匙,但如何使用这把钥匙,才能打开那扇可能紧闭的门,需要谨慎和时机。
此刻,艾琳去了图书馆,她难得有了一段独自的、无人需要看顾的时间。她更想随意在这座城市里走走,用自己的眼睛和感官去丈量、去感受这座艾琳心心念念、视为圣地的“知识冠冕”,同时也理清自己从昨晚开始就有些纷乱芜杂的思绪——关于艾琳,关于那个清晨之后两人之间突然变得有些微妙、让她略感困惑的距离感。
她没有走向那些显赫的中央学院区或橱窗光鲜的商业魔法用品街,那些地方充斥着过于精致的“知识”气息和昂贵的疏离感。相反,她转身下楼,从旅店不起眼的后门走出,拐进了后面一条与主街平行、却仿佛存在于另一个世界的狭窄小巷。
这里被称作“旧墨巷”,据说早年是抄写员和落魄学者聚居之地,如今已显陈旧。巷道狭窄,头顶被两侧歪斜的建筑阴影几乎完全覆盖,只有一线天光吝啬地洒下。脚下铺路的青灰色石板早已不复平整,缝隙里顽强地生长着深绿色的滑腻青苔与一些喜阴的、叫不出名字的细小蕨类。
墙壁斑驳,残留着褪色的旧招贴、模糊的涂鸦字符和经年雨水流淌的污迹。空气里的味道也更复杂、更粗粝、更接近薇尔斯所熟悉的某种“人间”真实——刚出炉的廉价黑面包带着焦香,隔壁传来隐约的、有节奏的敲打声和煤烟铁锈味,陈旧木料在潮湿空气中散发出的淡淡霉味,还有从某扇虚掩的、布满油污的木门后飘出的、劣质烟草燃烧的呛人气味和隔夜麦酒酸腐微馊的气息。
这气味并不好闻,甚至有些令人皱眉,却诡异地让薇尔斯自从踏入伊洛兰普以来就下意识绷紧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它更真实,更粗糙,充满了生存的痕迹、欲望与挣扎,与外面那条光鲜亮丽、井然有序的主街和远处高塔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冰冷“理性”秩序截然不同。一种混杂着淡淡亲切与本能不适的熟悉感,包裹了她。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不疾不徐,目光平静地扫过巷子两边:一家门口堆着空木桶、招牌上酒杯图案褪色模糊的小酒馆“酣眠之熊”;一个门面昏暗、传出风箱呼哧声的铁匠铺,依稀能看到里面墙上挂着些农具和简单武器;一个门口挂着杂七杂八旧装备、招牌上画着盾牌与剑交叉图案的二手冒险用品店,橱窗里陈列着磨损的皮甲、缺口的长剑和几个看起来就不太靠谱的魔法护符。
行人寥寥,多是些衣着陈旧、面色疲惫的劳工、眼神警惕的底层居民,或一两个看起来失意潦倒、缩在墙角发呆的落魄身影。
当她经过那家名为“酣眠之熊”的小酒馆时,那扇看起来颇为沉重、被烟熏得发黑的橡木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有些粗暴地推开,一个踉跄的身影跌撞出来,带着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宿夜酒气和汗味,差点和她迎面相撞。
薇尔斯敏捷地向侧后方滑开半步,动作轻盈如猫,身体重心自然下沉,右手已下意识地虚按向腰后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剑握柄。那撞出来的人自己也吓了一跳,慌忙中伸手扶住旁边粗糙的石质门框才勉强稳住摇摇晃晃的身形,然后有些费力地、慢吞吞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被风霜、酒精和生活蚀刻得早衰的脸。
一张留着多日未修、杂乱如同枯草般的深棕色胡茬、醉眼朦胧、眼球布满浑浊血丝的人类男性的脸。他看起来年纪不过三十上下,但眼角的皱纹和松懈的面部肌肉让他显老。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沾有可疑深色污渍的皮质护甲,领口敞开,露出瘦削的锁骨和一小片刺青,浑身散发着浓烈刺鼻的隔夜未醒的劣质麦酒酸气、汗味,以及另一种更微弱的、甜腻而令人不安的气息。
然而,当那双迷蒙的、焦距涣散的眼睛费力地转动、聚焦,最终落在眼前人兜帽下露出的半张脸,尤其是那对即使在巷子阴影中也清晰可辨的、银灰色的、此刻因警觉而微微竖立的狼族尖耳时,他脸上那种浑噩的醉意仿佛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被极度的震惊和某种难以置信的狂喜取代。
“狼……狼耳朵?银、银头发?”男人瞪大眼睛,瞳孔收缩,声音因激动、宿醉和长期嘶喊而异常干裂沙哑,他猛地向前凑近一步,似乎想看得更清,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薇……薇尔斯?是……是‘白狼’薇尔斯吗?!操!真、真的是你?!我不是还在做梦吧?!”
薇尔斯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她认出了这张脸——尽管被酒精、潦倒和某种颓废的生活磨损了曾经还算精神的面部轮廓,但某些熟悉的特征还在:那道横过眉骨的旧疤,那颗有点歪的虎牙,尤其是那双眼睛深处,即便如今浑浊不堪,仍残存着一丝她记忆中的机灵与……油滑。
哈克,绰号“撬棍”,前“铁砧”佣兵团侦察小队的成员,以身手敏捷、擅长潜行、一手出神入化的开锁和机关破解技巧在团里小有名气,也同样以嗜酒如命、管不住那张爱打听和传播小道消息的嘴而“著称”。当年在团里,他没少因为偷喝指挥官或后勤官的私藏好酒、或者酒后胡言乱语泄露些无关紧要但让人头疼的消息而挨罚,最严重一次被当时的副团长德雷克罚去清理全营的厕所整整一个月,那段时间他身上总是带着股微妙的味道。
距离她离开“铁砧”,不过两年光景。两年,对于漫长的佣兵生涯和大陆的广阔而言,并不算长。她想过可能会在某天某个地方遇到旧日同伴,但绝未料到会是在伊洛兰普,以这种方式,在此刻。
“哈克。”她叫出这个带着尘土与酒气记忆的名字,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金色的竖瞳微微收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诧异以及看到故人如此境况而产生的复杂心绪。真的是他。而且,是在守卫刚刚严厉警告过“噬梦尘”流通的城市后巷。一股冰冷的直觉悄然爬上脊背。
“操!操!操!真的是你!活生生的!”哈克确认了,脸上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喜悦,猛地又上前一步,似乎想给一个久别重逢的、兄弟式的拥抱,却在最后一刻,或许是被薇尔斯身上那种无声的、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和沉静目光所慑,又或许是自己也觉不妥,硬生生刹住动作,只是伸出沾着污渍的手,用力地、重重拍打着薇尔斯结实的小臂,发出“啪啪”的闷响,同时爆发出沙哑却异常洪亮的大笑,眼眶却在瞬间泛起了可疑的红色。
“他妈的!‘白狼’!老子……老子还以为你离开后就找个深山老林隐居了,或者被哪个大国聘去当秘密武器了!两年!一点信儿都没有!音讯全无!德雷克那老家伙后来提起你,都说不知道你去哪发财了!”
他过于激动的大嗓门和夸张动作,引来了酒馆里几道好奇或麻木的视线,但很快又移开了,在这种地方,类似的场景或许并不稀奇。哈克却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意,不由分说地一把试图搂住薇尔斯略显僵硬的肩膀,就往昏暗的酒馆门里拽:“进来进来!必须喝一杯!不,喝到他妈趴下为止!你知道团散伙之后,老子一个人在这鬼地方,多久没遇到能说上话的老伙计了吗?!今天谁不喝谁是孙子!老板!老瘸子!死哪去了!上好酒!最好的!记我账上!”
他的力气不小,带着醉汉的蛮劲。薇尔斯身体微微一顿,本可轻易挣脱,但目光扫过哈克激动发红的眼眶和那身落魄的装扮,一丝极其微弱的、对“铁砧”旧日时光的牵绊,让她犹豫了一瞬。
就这一瞬,已被哈克半拖半拽地拉进了酒馆的门内。她需要知道,这个曾经的战友,这两年在伊洛兰普经历了什么,又为何会出现在这种地方,身上还带着那种甜腻的不安气息。
酒馆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拥挤、更昏暗,空气浑浊得几乎有了粘稠的质感,混合着劣质麦酒的酸腐气、廉价烟草的刺鼻烟雾、隔夜食物残渣的馊味、汗臭,以及木头常年受潮的淡淡霉味。光线主要来自吧台后几盏油污覆盖的昏黄油灯,以及墙壁高处几扇小而脏的窗户透进的可怜天光。
几张被岁月和无数杯底磨得发亮、布满划痕和干涸酒渍的木桌旁,零星坐着几个看起来像是落魄佣兵、年老力衰的劳工、或者无所事事的闲汉,对进来的两人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便继续低头喝着自己的闷酒,或目光空洞地望着空气中的某一点。吧台后面,一个秃顶、肥胖、围着脏围裙的酒保正慢吞吞地擦拭着杯子,对哈克的大呼小叫只是抬了抬眼皮。
哈克拉着薇尔斯,几乎是“拖”着她走到最里面一个靠墙的、光线最暗的角落位置,硬按着她坐下,自己则一屁股重重坐在对面,大手一挥,朝着吧台方向再次吆喝:“快点!磨蹭什么!没看见老子有贵客吗?!”
酒保慢吞吞地放下杯子,从架子深处摸出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年头、沾满灰尘和油污的小木桶,抱着走了过来,咚一声放在桌上,又拿来两个边缘有缺口的厚重木杯,一言不发地倒出两大杯泛着浑浊泡沫、颜色深褐、气味冲鼻的液体,然后又一瘸一拐地走回吧台后。
“你怎么跑伊洛兰普这鬼地方来了?”哈克给自己和薇尔斯面前各推过一杯酒,自己先迫不及待地抓起一杯,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小半杯,然后畅快地哈出一口滚烫灼热的酒气,试图用袖子抹了把嘴,看向薇尔斯,眼神努力聚焦,但依旧涣散,“这地方,看着光鲜,塔楼亮得晃眼,规矩多得他妈能勒死人!喝口像样的酒都贵得吐血!还动不动就有那些穿得人模狗样、走路带风的奥术守卫到处转悠,跟防贼似的!哪比得上咱们以前在野外,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痛快!”
“路过,办点私事。”薇尔斯简短回答,没有碰那杯被“咚”一声放在面前、酒液还在晃荡的浑浊液体。她的目光落在面前的哈克。他比两年前那个虽然吊儿郎当但还算精干敏捷的年轻侦察兵苍老、憔悴、油腻了太多,眼袋浮肿发青,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手指被廉价的烟草熏得焦黄,指甲缝里还有黑泥。他的精神似乎过于亢奋,眼神飘忽不定,说话又快又急,带着一种病态的、神经质的光彩,与这副落魄躯壳形成诡异对比。
“办事?好啊!在伊洛兰普办事?”哈克拍着自己瘦削的、能看见肋骨的胸脯,发出空洞的回响,又凑近些,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炫耀和一丝刻意营造的神秘。
“别看兄弟我现在这副模样,那是低调!懂吗?低调!我如今……也算在这地方混出点名堂了。跟着几个有门路、有手腕的朋友,做点……嗯,特别的小生意。来钱快,风险嘛……把控得好,就那样。”他眨眨眼,露出一个你知我知、心照不宣的油腻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市侩的精明、堕落的满足,以及一种急于向故人证明自己的迫切。
薇尔斯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金色的竖瞳在昏暗光线下闪过一道微光。“什么生意?”她问,声音依旧平稳,但目光如同无形的锁链,锁定了哈克飘忽的眼睛。
“哎,就是些……南边沼泽那边弄来的新鲜玩意儿。专门供给这城里那些读书读傻了、实验做疯了、压力大得要命、或者钱多得没处花又想找刺激的老爷、夫人、小姐少爷们,”哈克含糊其辞,眼神下意识地飘向旁边空无一人的桌面,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又带着炫耀,“给他们提供点……不一样的乐子,排解排解烦闷,看看不一样的‘风景’。这行当,在这里,有市场。”他语焉不详,随即像是为了转移话题,也为了证明自己“混得好”、“没被兄弟看扁”,又兴奋地转回关于过去的回忆。
“不说这个,没劲!说说你!当年你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说走就走,一点招呼不打?德雷克那老家伙后来提起你,每次都摇头叹气,说‘白狼’走了,是‘铁砧’的损失。后来你去哪了?发财了没?听说你单干,接的都是大买卖?”
他喋喋不休地问着,开始滔滔不绝地回忆“铁砧”的往事,语气时而因某次惊险的敌后侦察任务而激动昂扬,时而因某个熟悉的兄弟战死沙场而假意唏嘘抹泪,时而因某次全团一起胡闹、被指挥官罚集体越野的荒唐事而哈哈大笑。那些早已被薇尔斯刻意封存、蒙上灰尘的代号、地名、战役片段、营地糗事趣闻,伴随着浓烈的劣质酒气,一股脑地涌来,强行撬开她内心某个坚硬外壳下的角落,勾起深埋的记忆。那些记忆带着血与火灼烧过的焦糊味、汗水与泥土的腥气、劣质麦酒的酸涩,以及某种早已失去的、粗糙而直白、基于生死与共的兄弟情谊的温度,让她冰冷坚硬的心防,在这一刻竟微微松动了一丝裂痕。
眼前的哈克,尽管落魄潦倒,言语油腻,但那些共同经历过的生死瞬间、那些在篝火旁吹牛打屁的夜晚,那些记忆的碎片,做不得假。她沉默地听着,只在哈克提到某个关键人物或事件时,极简短地应一声“嗯”或点点头,大部分时间只是摩挲着酒杯,目光沉静。
几轮号称“矮人火吻”的烈酒下肚,哈克的话更多了,舌头也越发不听使唤,吐字开始含糊。他开始抱怨伊洛兰普生活的种种不如意,抱怨奥术守卫的严密监视像一张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网,抱怨“生意”越来越不好做,竞争者多,买家挑剔又善变,抱怨“合作伙伴”要求多、分成苛刻、脾气还大,动不动就威胁。
“有时候真他妈累,心累。”他打着响亮的、带着酸腐气的酒嗝,眼神更加飘忽,透着一股深切的疲惫、虚无和对自己处境的愤懑,“这城里啊,看着光鲜亮丽,法师老爷们高高在上,满嘴的真理魔法,底下……底下脏着呢,烂透了。咱们这些人,拼死拼活,提着脑袋,钻各种空子,混口饭吃,也就……也就那么回事。谁比谁干净?”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醉意、自怜和一种愤世嫉俗的麻木。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必须分享的“好东西”,或者是酒劲和炫耀欲冲昏了头脑,他猛地停了下来,虽然醉眼朦胧,却下意识地、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左右看了看,尽管酒馆里其他人都离得挺远,且大多昏昏欲睡。然后,他神秘兮兮地、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和急迫,从怀里贴身的内袋中,摸索出一个用柔软黑色皮革仔细包裹、只有半个巴掌大、用细皮绳紧紧系着的小包。他笨拙地、但异常小心地解开系得紧紧的皮绳,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珍宝,然后翻开皮革,露出里面垫着的一小块褪色丝绸,以及丝绸上盛着的一小撮物质。
薇尔斯的视线瞬间凝固,全身的肌肉在千分之一秒内绷紧如铁。
那是一小撮闪烁着极其微弱、却令人极不舒服的幽蓝色光芒的细腻粉尘。光芒并不稳定,忽明忽灭,在昏暗的酒馆角落里,像是一撮来自冥界深渊的、有生命的冰冷星屑,又像是什么邪恶生物碾碎的鳞粉。它们静静地躺在丝绸上,散发着一种诡异的、混合了微弱甜香与某种冰冷刺鼻金属气的、诱惑与不祥交织的气息。那幽蓝的光芒,即使在这浑浊的光线下,也清晰可辨,与入城时守卫警告的“发光粉尘”、“色泽幽蓝或诡紫”的描述,严丝合缝。
“瞧,兄弟,见过这好东西没?”哈克压低声音,声音因兴奋、某种病态的炫耀和急于分享“秘宝”的心态而微微发颤,他伸出被烟草熏黄的、指甲肮脏的食指,极其轻柔、近乎虔诚地捏起一小撮,举到两人之间那盏昏黄油灯摇曳的光线下。粉尘在他指尖散发出愈发清晰的、妖异的幽蓝光芒,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流动。“南边沼泽那边的大师,用古法提炼的顶级货,纯度这个!”他用另一只手竖起大拇指,表情沉醉,眯起眼,仿佛正沉浸在某种极致的愉悦回忆中。
“就这么一点点,放在鼻子下面,轻轻吸进去……或者,掺在你最爱的酒里,化开,慢慢喝下去……嘿,我跟你讲,那感觉……比当神仙还爽!什么狗屁烦恼,什么压力累赘,瞬间全他妈没了!你能看见这辈子见过最美、最妙的幻景,想要什么有什么,金钱、美人、力量……浑身轻飘飘的,暖洋洋的,好像要飞到天上去,什么‘铁砧’,什么破事,都去他妈的……”他喉结滚动,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迷醉、贪婪、向往和彻底的空洞表情,仿佛灵魂已经飘向了那个由粉尘构筑的虚幻天堂。
薇尔斯全身的肌肉绷紧到了极限,如同拉满到极致的弓弦,下一刻就要断裂或激射而出。手指无意识地扣紧了粗糙的木杯,坚硬的木质几乎要嵌入掌心。发光粉尘。噬梦尘。守卫的警告——“蚀骨吸髓,摧毁意志”——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裹挟着冰冷的寒意,狠狠烫在她的意识深处,发出嗤嗤的声响。那诡异的幽蓝光芒。
哈克完全没注意到薇尔斯骤然降至冰点的气场和眼中一闪而过的凛冽寒光。他炫耀般地将指尖那点妖异的粉尘重新小心翼翼地抖回小包里的丝绸上,然后看向薇尔斯,脸上堆起一种刻意为之的、带着讨好、“分享好东西”的兄弟义气和“我为你着想”的诚恳笑容,将那个打开的小包往薇尔斯面前的桌面中央推了推。
“咱哥俩这么多年没见,重逢就是他妈天大的缘分!兄弟我没啥好送的,这玩意儿,金贵着呢,这点分量,在黑市能换不少钱。你拿着。试试,就一次,保证你喜欢。在这鬼地方混,我知道你肯定也有压力,用得上。算是我哈克……的一点心意,也让你开开眼,见识见识现在真正的‘好货’。”
薇尔斯看着那包在昏暗油灯下幽幽闪烁、散发着不祥诱惑的粉尘,又看向哈克那张写满讨好、期盼、炫耀,却难掩眼底浑浊、贪婪与堕落的陌生脸庞。这张脸,与记忆中那个因为偷喝指挥官的私藏酒被德雷克罚去扫全营厕所、一边干呕一边还嬉皮笑脸对路过兄弟做鬼脸、承诺“下次还敢”的年轻侦察兵的面孔,重重叠叠,又在她眼前狰狞地、彻底地撕裂开来,化为齑粉。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和腐烂甜腻气味的恶心感,从胃部深处翻涌而上,直冲喉咙,让她几乎要作呕。
“我不需要。”她的声音干涩沙哑,比她自己预想的更冷硬,更斩钉截铁,在嘈杂的酒馆背景音和哈克的絮叨中,清晰得像冰刃刮过生锈的铁板,带着毫不掩饰的拒绝与寒意。
哈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嘴角不自然地抽动,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和难堪。随即,那笑容又被他强行拉大,带上了更多的哄劝、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与恼怒:“别呀,薇尔斯。试试嘛,又不花钱。这可是兄弟我的一片心意,好东西要跟真兄弟分享。你看你,还是老样子,绷得太紧了,活得累。这世道,谁活着容易?得学会给自己找点乐子,及时行乐,不然图啥?试试,就一次,不好你揍我,我绝对不还手……”
“我说了,我不需要。”薇尔斯打断他,每个字都像冰珠,一颗一颗,清晰地、沉重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砸在油腻肮脏的木桌面上。她不再看那包粉尘,也不再看哈克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伸手推开面前那杯几乎未动的、令人作呕的烈酒。木杯底与桌面摩擦发出刺耳悠长的锐响,在相对安静下来的角落显得格外突兀。她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木椅腿在坑洼不平、粘腻的石板地面上刮出令人牙酸的、拖长的噪音。
这动静在原本只有低语和鼾声的酒馆里显得格外突兀。其他几个昏昏欲睡的客人都抬起头,看了过来,目光在薇尔斯冷峻如冰雕的侧脸、挺拔的身姿,和哈克僵住、继而变得阴沉难看的脸上来回扫视,带着麻木的好奇。
哈克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那点强撑的故人亲热、醉意和炫耀的泡沫彻底消散,露出底下被毫不留情拒绝后的难堪、羞恼、被轻视的愤怒,以及一丝骤然浮现的、属于阴沟老鼠般的阴沉与狠厉。
“‘白狼’……还是这么不给面子啊。”他慢吞吞地、刻意地拉长了语调,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冰冷的讥诮,一边伸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包敞开的、幽蓝闪烁的粉尘重新系好,动作迟缓,仿佛在积蓄怒气,然后揣回怀里贴近心口的位置,仿佛那是他最后的尊严或宝贝。他也站了起来,与薇尔斯隔着桌子平视,身高相仿,但一个挺拔如松,冷冽如刀,一个佝偻油腻,面目阴沉,气势截然不同,高下立判。
“行,您清高,您厉害,您还是当年那个油盐不进的‘白狼’。那就当我哈克……今天没拿出来过,没说过。算我多事。”
气氛骤然降至冰点,连浑浊的空气都仿佛凝固冻结。刚才那些关于“铁砧”、关于旧日时光的、带着劣质酒气的、虚假的温情回忆,此刻像泼洒在这污渍斑斑桌面上、正在迅速冷掉的隔夜残酒,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只剩下赤裸裸的难堪、对峙与无声的决裂。
薇尔斯不再看他,不再看这昏暗污浊、充满堕落气息的酒馆,不再看任何与眼前这个陌生人相关的东西。她转身,步伐稳定,带着一种毫不留恋、切割过去的决绝,朝酒馆门口走去。
哈克复杂难言的目光,混合着未散的酒意、被拒绝的羞怒、一丝残留的、对“白狼”这个名字的忌惮,以及更深处的、浑浊的算计与阴冷,如同粘稠的、带着毒液的阴影,缠绕在她离去的挺拔背影上,但最终没能让她停留哪怕百分之一秒。
走出酒馆,重新踏入清冷的午后空气和略显刺眼的阳光下,薇尔斯微微眯了眯眼,适应着光线的剧烈变化。她站在“旧墨巷”肮脏的石板路上,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试图将肺里那浑浊的酒气、烟草味、霉味和甜腻的堕落气息彻底置换出去,但那股冰冷恶心的感觉,以及哈克指尖那幽蓝光芒带来的视觉残留,依旧顽固地萦绕在感官深处,带来持续的不适与警觉。
走出几步,远离了酒馆门口,她下意识地伸手,探入自己深棕色皮衣外侧的一个口袋——一个习惯性的、检查随身物品是否安然的无意识动作。指尖却触碰到一个绝不属于那里的、用柔软皮革包裹的、小而略有硬度的物体轮廓。
她的动作,猛然顿住。脚步停在巷子中央,阳光将她孤直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墙面上。
就在刚才起身、推拒、转身的、那电光火石的瞬间,哈克——那个曾经以“手快”、“擅长在别人眼皮底下摸走东西”而著称的“铁砧”侦察兵“撬棍”——竟以她都未能完全及时察觉的、极其隐蔽迅捷的“老本行”手法,将那包幽蓝的“噬梦尘”,塞进了她的外衣口袋!
薇尔斯站在午后寂静的旧巷,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她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冷静,将那包东西从口袋里拿了出来。冰冷的皮革包裹,隔着鞣制良好的皮料,似乎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里面那诡异粉尘散发出的、令人极度不安的微弱热力与魔力扰动,那感觉就像握着一块正在缓慢腐烂的、带有辐射的肉块。她盯着掌心中这个不过半个巴掌大、却重如千钧的小包,那幽蓝的光芒即使在午后阳光下也顽强地、妖异地闪烁着,像一只不怀好意的、充满恶毒诱惑的、窥探并试图污染人心的眼睛。
她盯着它看了几秒,金色的竖瞳收缩如针尖,里面翻涌着冰冷的怒意、被如此下作手段冒犯的恶心,以及一丝深切的、对战友堕落至此的悲哀。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坚韧的皮革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咯咯”声,几乎要被那可怕的力道捏得变形、碎裂。最终,她没有将其扔掉,也没有当场拆开,只是将它狠狠地、用力地塞进腰带内侧一个隐蔽的、带有内衬的暗袋深处,仿佛那是某种需要彻底隔离、等待最终处理的秽物与罪证,或是……一个无法回避的、来自堕落过去的、冰冷而危险的战利品。
心情比进入那家肮脏酒馆前,更加烦乱、沉重,如同被浸透冰水的巨石压在胸口,又像有无形的、沾满粘液的触手缠绕上来。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旧墨巷”低矮杂乱的建筑屋顶,投向城市中心方向,那里,大图书馆巨大的琉璃穹顶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永恒冷静、纯粹而璀璨的光辉,与这里的阴暗肮脏如同两个世界。
薇尔斯猛地转身,将“旧墨巷”和“酣眠之熊”酒馆彻底抛在身后,迈开脚步,朝着旅店,朝着大图书馆的方向,疾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