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归来

作者:猫果奥萨 更新时间:2026/2/7 2:23:54 字数:4709

(希娅)

树洞里的记忆和血迹被我们留在了身后。

返回无冬城的路上,气氛有些微妙的不同。索尔比以往更加沉默,但那种沉默不再是单纯的严厉或疲惫。他依然驾驶着马车,脊背挺直,只是偶尔会望向远方山脉的轮廓,眼神复杂得让我读不懂。

贝内文托倒是很快就恢复了常态——或者说,恢复了他那种混合着傲慢与憨憨的活力。他喋喋不休地抱怨手臂的酸痛(“那可是结结实实挨了熊一掌!”),炫耀自己制服德鲁伊的英姿(略去了被变成老鼠的细节),并第三次问我们“那疯子最后到底怎么处理的”。

每次布里奇都会用同样温和而敷衍的语气回答:“交给治安官了,贝内文托。按规矩来。”

而我,则陷入一种奇特的矛盾感中。一方面,塔亚村的任务完成了,我们拿到了赏金,那个堕落的德鲁伊将被正式审判——按我期望的方式。这应该让我感到满足,甚至自豪。但比尔死前凝固的表情,还有德鲁伊被拖走时那空洞的诅咒,像细小的倒刺般扎在心底。我做对了吗?或许。但这“对”的感觉,远没有想象中那么轻盈。

“快到城门了。”布里奇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他捻着胡须,灰蓝色的眼睛扫过我们每个人,最后落在我脸上,微微一笑,“任务结束后的第一顿饭,总是值得认真对待的。今晚有什么想法吗,各位?”

“肉!”贝内文托立刻喊道,“要大块的!烤得滋滋冒油的那种!我受够森林里的干粮了!”

索尔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默许。

布里奇的笑意加深了些。“我知道一个地方。不算最高档,但......很有特色。我想希娅应该会感兴趣。”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

两小时后,我们坐在了无冬城港口区一家名叫“仰望虚空”的餐馆里。木桌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格桌布,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鱼腥味、油烟味和劣质啤酒的气息。餐馆生意不错,大多是穿着脏污皮外套的水手和码头工人,大声谈笑着,刀叉碰撞声此起彼伏。

布里奇所说的“特色”,此刻正摆在我们面前。

四个厚重的陶盘里,各躺着一条我从未见过的、长相狰狞的鱼。鱼身被烤得焦黄,这很正常。不正常的是——鱼头被刻意摆成仰面朝天的姿势,鱼嘴大张着,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仰望”着餐馆低矮油腻的天花板。更诡异的是,每条鱼的嘴里和周围,还插着几根烤得半焦不焦的小鱼,像某种殉葬品或古怪的装饰。

“这......这是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仰望虚空餐厅的招牌菜。”布里奇正襟危坐,用银质刀叉优雅地切下鱼腹的一块肉,放入口中,细嚼慢咽。然后,他的动作僵住了。

索尔已经叉起一大块鱼肉塞进嘴里。三秒后,他粗犷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额头青筋跳动,那双大小眼瞪得像要脱眶而出。他猛地抓起旁边的麦酒杯灌了一大口,喉咙里发出被扼住般的“嗬嗬”声。

“呸!这什么鬼东西!”贝内文托的反应最直接,他刚咬了一口就吐了出来,尾巴像受惊的鞭子般甩动,“又腥又咸还有股......霉味?!老板!你们用的是搁浅了三个月的死鱼吗?!”

邻桌的几个老水手哄笑起来。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朝我们举杯:“第一次吃‘虚空’吧,小伙子们?特色!咱们无冬城的特色!”

“特色就是难吃?”贝内文托愤怒地反问。

“是难吃得让你忘不了!”另一个水手大笑着补充,“吃过这个,以后什么风浪都不怕了——还能有比这更难熬的吗?”

布里奇终于艰难地咽下了那口鱼肉,用雪白的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动作依然优雅,但脸色微微发青。“我必须承认,”他声音干涩,“这次是我判断失误。这道菜的灵魂,可能过于......深邃了。”

我鼓起勇气,用叉子尖戳了戳我盘里那条“仰望虚空”的鱼。鱼肉质地松散,一碰就碎,散发着一股混合了海腥、烟熏和某种可疑酸味的复杂气息。我最终还是没能下口。

最终,我们这顿饭以索尔阴沉着脸结账、贝内文托发誓要“吃十份牛排洗舌头”、以及我默默决定以后对布里奇的“特色推荐”保持高度警惕而告终。

走出餐馆,港口区咸湿的晚风吹散了鼻腔里那股可怕的味道。我们沿着码头散步,远处船只的灯火在漆黑的海面上摇晃。

“我还是觉得,”我小声开口,话题不知不觉又转了回去,“塔亚村那些人太可怜了。哈克的手也不知道能不能完全治好......我们拿的赏金,是不是可以......再多捐一点给他们?”

贝内文托闻言转过头来,“说到这个,老妖婆,你当时在营地只给了那几个银币吧?既然这么同情他们,干嘛不多给点?”

他的话里没有挑衅,更像是一种纯粹的疑惑。

“因为给那几个银币,正好。”布里奇接过了话头。他走在稍前一点的地方,声音随着海风飘来,平和而清晰,“希娅当时做得没错。给少了,杯水车薪,除了让对方觉得你敷衍,没有任何意义。给多了......”他顿了顿,“问题更大。”

“给多点还能出问题?”贝内文托不解。

“你一次给一个伐木工相当于他几个月工钱的巨款,会发生什么?”布里奇反问,“他的邻居会怎么想?工头会怎么想?领主税务官如果听说了会怎么想?那笔钱,很可能不是救急,而是招祸。贝内文托,人心和世事,往往比怪物更复杂。”

我怔住了。我当时只是下意识地想帮忙,根本没想到这么多层。

“而且,”布里奇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老练的务实,“直接给钱,是最简单也最短暂的帮助。但哈克他们需要的不是一时的施舍,而是能安心工作、养家糊口的环境。我们解决了德鲁伊的威胁,已经给了他们最重要的东西——安全。”

“那我们还能做什么?”

“如果你真的想为他们做点更长远的事,希娅,写信吧。”

“写信?”

“对。以完成委托的冒险者队伍身份,正式致信塔亚村的领主。在报告中,除了陈述我们清除威胁的过程,可以‘顺便’提及伐木工们的艰难处境:因野兽袭扰耽误工期面临赔款、伤员无力承担药费、家庭生计濒临崩溃。不必夸大,只需陈述事实。然后,委婉地建议,能否考虑在特殊时期酌情减免部分木材赋税。”

他捻着胡须,目光深远:“领主们通常知道辖地的苦难,但一份来自外部、客观且与已解决问题相关的报告,有时能成为一个推动改变的契机。这比我们直接撒钱要有效得多,也......得体得多。”

得体。我咀嚼着这个词。这是一种我过去从未仔细思考过的“分寸感”。

“信该怎么写?”我跃跃欲试。处理复杂的魔法公式我或许在行,但贵族文书?那完全是另一个领域。

“回旅店后,我来起草。”布里奇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待会泡杯茶。“格式、敬语、陈述的次序、措辞的分寸......这些我恰好还算熟悉。”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所思地扫过贝内文托——后者正在研究路边一个卖海螺号角的小摊,似乎很想吹一下试试。

“而且,我建议,”布里奇继续道,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玩味,“这封信的署名,用贝内文托少爷的名字。”

“什么?”我和贝内文托几乎同时出声。贝内文托猛地回过头,连犄角都似乎抖了一下:“用我的名字?干嘛?那帮伐木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布里奇捻着胡须,耐心解释,像在教导一个不开窍的学生。“第一,你,贝内文托·金契,是赤色群岛联合王国金契家族的正式继承人。这个头衔在无冬城或许不如在仲裁湾响亮,但它依然代表着秩序世界中的‘体面’与‘分量’。一位城邦继承人的关切和建议,比起一支无名冒险队伍的随口一提,更能引起一位领主的注意和......适度考量。”

贝内文托张了张嘴,尾巴尖不自觉地上翘了一点,显然“分量”这个词取悦了他。

“第二,”布里奇眼中闪过一丝促狭,“这次可以堂堂正正的用你自己的名字。这不仅是在帮助塔亚村的村民,也是在为你自己,为你未来的家族积累声誉。想想看,如果那位领主在某个社交场合提起‘金契家的年轻人在我的领地上做了件体面事’。那你父亲听到的消息,可就不再仅仅是‘我儿子又跟哪个酒馆女招待鬼混’了。”

贝内文托的脸先是涨紫,随即陷入了一种纠结的沉思。他的表情在“关你屁事”和“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之间来回横跳。

“可是......信里写什么?”他终于闷闷地问,算是变相默许了。

“内容由我来构思。”布里奇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会以你——一位途经当地、富有同情心和责任感的年轻贵族——的视角,陈述所见事实,表达适度的关切,并提出审慎建议。不会僭越,不会冒犯,只是提供一个来自外部的、善意的视角。你只需要认可,并同意使用你的名讳和印鉴,如果你有的话。”

“印鉴我没有......名字随便用吧。”贝内文托嘟囔着,扭过头去,但尾巴尖还在轻轻摇晃。

我看着布里奇,心中佩服。他不仅想好了怎么做,连如何说服贝内文托、如何最大化这封信的效果都计算在内。这种周全,或许就是几十年阅历沉淀下来的智慧。

......

回到繁花旅社时,夜色已浓。熟悉的招牌在夜风中轻晃,透出的暖黄灯光像是无声的安抚。推开门,前厅壁炉烧得正旺,木柴噼啪作响,空气中飘着艾玛女士常煮的药草茶香气——一切都和我们离开时一样,安全、寻常、疲惫旅程后理应如此的归宿。

贝内文托第一个挤进去,嚷嚷着要艾玛女士给他弄点喝的:“随便什么都行!我要洗洗舌头和脑子!”

索尔去查看信箱,布里奇微笑着对吧台后的艾玛女士颔首致意。我走在最后,身心俱疲,只想快点上楼瘫倒在床上,好好放松一下。

然后,我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大厅里那个最安静的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我绝没想到会在这里、此刻见到的人。

炉火的光线晃动地照射在那个斜倚在椅中的身影——即便什么撩人的动作也没有,只是双手插兜放松地坐着也拥有无穷吸引力的身影。简单的深色旅行装下,起伏有致的身体有一种......不太真实的完美感,像是直接从游戏CG里截取出来、现实中几乎不可能存在的完美曲线。

及肩的黑发松散地垂着,发梢挑染着一抹血红。在温暖的炉火映照下,她的脸庞有着柔和到甚至能称之为甜美的轮廓。

然后,我的视线撞上了她的眼睛。

那双杏仁状的大眼睛正静静地看着我,在壁炉暖光的映照下,瞳孔圆润,让那份翠绿显得温和而无害。可当它们一眨不眨地盯着你时,那种温和之下,某种寒意逐渐爬上我的后背。

是莉莉安娜。

我的双腿楞在原地。

手腕上早已淡去的勒痕又开始隐隐作痛。那张卡片上的字迹——“管好你的嘴”——再次浮现在脑海。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说要离开至少一周吗?任务结束了?她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在等我?

一连串混乱的问题炸开,我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看着她。

莉莉安娜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翠绿色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然后自然地转向我身后的其他人。

“晚上好,各位。”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柔和悦耳,“看来我赶上了宵夜时间?”

贝内文托的嚷嚷戛然而止。他手里还端着艾玛女士刚递过来的水杯,动作僵在半空,尾巴瞬间绷直,然后猛地将水杯藏到身后,动作快得几乎水都溅了出来。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神里写满了“她怎么在这儿?!”的惊恐。

他......怎么也这么害怕?而且,为什么要把水杯藏起来?

布里奇最先反应过来。他脸上的惊讶一闪而过,随即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从容,朝莉莉安娜点了点头:“莉莉安娜,欢迎回来。比预计的早。”

“事情处理得比较顺利。”莉莉安娜轻描淡写,目光掠过贝内文托的那张僵硬到有些搞笑的脸,又回到我身上,“希娅,你看起来气色不错。塔亚村的任务还顺利吗?”

用那种平常的、队友间的口吻。

我的喉咙动了动,勉强挤出一点声音:“还算...顺利。”

索尔合上信箱,走了过来。他看了莉莉安娜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有屁快放,不然赶紧去休息。”

“当然。”莉莉安娜微笑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那件熟悉的深色风衣,“那么,不打扰各位休息了。晚安。”

她朝我们微微一颔首,转身朝楼梯走去,步伐轻缓从容。

经过我身边时,她顿了一下。

一缕极淡的、混合着冷冽香气与一丝血腥气的味道飘过,还有一句压低到只有我能听见的耳语:

“明天见,小希娅。你欠我的这两次......我可好好想了个有趣的玩法。”

话音落下时,她朝我飞快地一瞥,那翠绿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明亮又促狭的目光,像发现了新玩具的猫。

然后她便上了楼,身影消失在拐角。

前厅里一片寂静。

贝内文托长长吐出一口气,像刚逃过一劫般瘫在椅子上。布里奇若有所思地捻着胡须

索尔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我依然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楼梯口。

“有趣的......玩法?”

血液似乎半是冰凉,半是燥热地涌上脸颊。手腕的幻痛和陡然加速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恐惧,还是某种更混乱的预感。

炉火噼啪作响。

欠她的两次......她到底......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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