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里奇）
将马车和米卡安置在一处隐蔽的岩洞里面，我们便离开了。能做的不多，经过一些基本的遮掩，加上一个希娅坚持布下的警戒术。剩下的，只能交给运气，以及老汤姆口中的“她能够自保”。
贡徳啊，请保佑这个掌握了非凡技艺的无辜孩子......我将不安压入心底。现在，我们必须立刻出发。迅速解决敌人，然后重新和米卡汇合才是上策。
经过简单的休整后，我们开始沿着一条土路，徒步摸向地精的洞窟，每前进一步，空气中残存的地精体臭和座狼尿液的腥骚味都变得更加清晰，像是在提醒我们危险正在逼近。
刚才的战斗让整支小队都变得谨慎了起来，结成了一个紧密的楔形阵，提防着可能出现的突袭。像往常一样，我在最前方，用多年冒险生活练就的洞察力引导队伍避开危险，索尔和贝内文托举着盾牌站在队伍两翼。希娅紧跟在我身后，呼吸比平时稍显急促，一只手放在腰带上，那里挂着她的法术卷轴。
希娅囤积了不少魔法飞弹、隐形术、雷鸣波卷轴，用于弥补她并不充裕的法力储备。这孩子恐怕还没完全意识到，这种将卷轴当备用弹药的豪奢做派，足以让大多数同行法师羡慕到眼红。
而莉莉安娜......她走在队伍末尾，步伐轻盈，脸上却挂着一副与周遭紧张气氛格格不入的慵懒的神态。她甚至有空闲揪下一片半枯的藤叶，在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
......
一处异常抓住了我的眼球，我将手举起，握拳——标准的“停止”手势。整支队伍瞬间停下。
吸引我目光的是一根被灰泥涂抹过的藤蔓，在离地两掌高的地方紧绷着，连接着右侧一棵半枯树干上不自然的树皮凸起。
“又一个陷阱吗？诶呦，还是绊发，连着那棵树上的东西，可能是落木也可能是毒囊。”
我点点头，示意队伍保持警戒，自己则蹲下身开始工作。这是进入这片区域后遇到的第七个，还是第八个陷阱了？记不清了。越往里走，这些粗糙恶毒的机关就出现得越频繁，像是腐烂树干上冒出的蘑菇，一丛接一丛。
用探针小心地挑开藤蔓与树干的连接处——是个活扣，但系得很紧。 我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松动绳结，另一只手已经摸上了匕首，准备随时割断。
“其实可以绕开的，左边那片岩缝看起来没问题。”莉莉安娜的声音带着一股“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腔调。
我没有停手，继续和那个牢固的绳结较劲。
“绕开，回来的时候呢？而且......”
我终于解开了绳扣，将藤蔓轻轻放下，然后起身去检查那棵树干上的机关——果然，一个用兽皮和树枝粗糙捆扎的包裹卡在树杈间，里面塞满了棱角尖锐的碎石。如果触发，这些东西会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我用匕首割断固定包裹的绳索，让它安全地滑落到地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我们现在能绕开，以后路过的樵夫、猎人，或者哪个倒霉的旅人可不一定有这眼力。留下它们，遗祸无穷。”
“哦，那你可真是个富有远见而又仁慈的好人。”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你是打算把整座山的地精手工课作品都清理一遍？等我们干完这慈善活儿，洞里的西达尔大概已经学会用地精语写遗嘱了。
“我想我必须纠正你的错误，莉莉安娜小姐，并没有地精语这种东西，通常来说地精用的文字是矮人文字。而且你要是嫌慢的话，可以亲自动手加快进度。”
“算了，你自个儿慢慢拆吧......”
......
幸运的是，地精的耐心和资源似乎也有限。离开主路、进入更崎岖的侧坡后，陷阱明显稀疏下来。或许在它们简单的逻辑里，能摸到这里的人，已不是几根绳子和坑洞能阻挡的了。
绕过一片长满青苔的巨岩，前方的地形开始收窄。林木向两侧退开，露出一个倾斜向上的山坡，山坡底部，藤蔓与乱石掩映间，一个黑黢黢的洞口若隐若现。
洞口边缘参差不齐，像一张咧开的、布满獠牙的嘴。
尖牙洞窟，到了。
粗糙的原木搭成一座歪歪扭扭的瞭望塔，杵在洞口外侧，典型的地精风格建筑，让人看了就担心它会自己散架的地精风格。
塔顶上，一个模糊的绿色身影靠着粗糙的木栏。
它在放哨，还是在打瞌睡？ 距离和角度让我难以判断。那身影一动不动，仿佛与粗糙的木架融为一体。
索尔看向莉莉安娜，下巴朝瞭望塔方向微微一扬，补充了一句。
“注意暗哨。”
莉莉安娜点了下头，轻轻念下咒语。
“LOK, VAH UNSLAAD.（隐形术）”
一阵光影变化之后，她的身形在我们面前消失在空气里。希娅微微蹙眉，目光盯着莉莉安娜消失的地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们等待着，时间在寂静中被拉长。贝内文托的尾巴尖无意识地轻点着地面，索尔握着战斧的手稳如磐石。
大约两三分钟后，塔顶那个模糊的绿色身影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像一株被风吹动的灌木。接着，它缓缓地、软软地顺着木栏滑了下去，消失在塔楼的阴影里。
干净利落。
我们迅速靠近洞口。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像是拥有了实体一样，猛地拍在脸上——腐烂的食物、粪便、体臭、血腥味、还有野兽浓烈的骚味混杂在一起，浓烈得几乎让人作呕。
洞内并非一片漆黑。几支插在岩缝里的简陋火把，勉强照亮入口处一片相对开阔的“前厅”，景象令人意外。
左侧岩壁被粗糙地开凿出一个小型兽窟，六根结实的木桩钉在地上，其中两根拴着肮脏的座狼，看来这就是成功逃离的那两只。它们趴在地上，耳朵耷拉着，但鼻翼不断翕动，似乎嗅到了陌生的气味。不过，或许是洞内气味太杂，它们并未立刻警觉。
更令人惊讶的是右侧。一个用木栅栏和破烂皮革勉强围出的角落，里面杂乱却集中地堆放着武器：几十把粗糙的短弓、生锈的弯刀、木质盾牌，甚至还有几杆简易的长矛。这算是......军械库？
前厅深处传来叽叽喳喳的争吵声，那些地精用的甚至是带有浓重口音的通用语，而不是它们这个种族原来的那种粗劣语言。
“伊米克说等新的命令！那就等！克拉格老大以前怎么说的？”一个尖细的声音叫道。
“克拉格老大已经死啦！”另一个声音更高亢，带着哭腔，“被那些铁罐头砸碎了脑袋！我看见了！脑袋都被砸瘪了！现在伊米克那个只会射箭的怂包说要等‘新命令’？等个屁！要我说，收拾东西，去找格罗尔王！只要能回到格罗尔王手底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回到格罗尔王那儿？你会当成逃兵被抓住剥皮的！”
“那也比在这里等死强！没了克拉格老大，我们算什么？伊米克能带我们打胜仗吗？今天早上我们死了多少？锻鼻、红矛、还有大地精刺客兄弟俩......”
争吵声里充满了沮丧、恐惧和迷茫。那个叫“克拉格”的大地精队长，看来就是刚才阵亡的重甲指挥官。它似乎不仅个人勇猛，还很得“军心”。而继任者“伊米克”（估计是那个吹哨的地精弓箭手）显然威望不足，难以服众。它们甚至提到了一个叫“格罗尔”的地精王，看来它才是真正的老大。
后续的争吵变成了毫无营养的互相抱怨，但它们的对话也已经透露出足够的信息。
我们缓缓靠近，索尔在阴影边缘停下，抬手示意暂停，目光锐利地扫过洞内——那两头拴在左侧兽窟的座狼正不安地动着鼻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他转向莉莉安娜和我，用手势朝座狼方向一点，然后做了个“割喉”的手势——先解决掉可能发出警报的畜生。
莉莉安娜点头，如一道轻烟般贴着岩壁滑入洞内阴影。我则迅速给重弩搭上一支弩箭，瞄准较远的那头，目标是头颅，确保瞬间毙命，不让它发出临死哀嚎。
莉莉安娜出现在近处那头座狼身后，动作快得只留下一抹残影。她左手捂住狼嘴，右手的短剑精准地从耳后刺入颅骨。座狼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便瘫软下去。
就在它倒地的同时，我的弩箭离弦。轻微的“嗤”声后，另一头座狼也闷声倒地。
前后不到十秒，两个潜在的声音警报被永久静默。
索尔这才点头，举起三根手指。
依次弯下：三、二、一！
贝内文托第一个冲出！铁靴踏出沉重的脚步声，他直接撞入前厅，像一头钢铁蛮牛。“为了坦帕斯！”他吼声如雷，吓得大厅门口的地精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锤打飞。
前厅深处的争吵声变成了惊恐的尖叫。大约七八个地精乱成一团，有的扑向武器堆，有的试图往更深的洞穴逃窜。一个身材比其他地精稍显高大、背着一把短弓的地精（想必就是伊米克）尖声嘶叫，试图组织反击，但溃散的士气已无法挽回。
索尔的战斧每一次挥击都带着千钧之力，将试图冲击的地精连人带武器劈开。莉莉安娜则在混乱的边缘游走，每一次现身，都有地精捂着喷血的喉咙倒下。希娅展开一张卷轴，数颗耀眼的魔法飞弹从卷轴中出现，在空中划出弧线，绕过贝内文托和索尔，将两个刚从武器堆旁抓起弯刀的地精轰地东倒西歪，失去平衡，倒在了武器架上，被短矛扎了个对穿......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更快。失去了有效指挥和战斗意志的地精，在我们这支队伍凶狠的突袭面前不堪一击。不到两分钟，前厅里便只剩下血腥味和渐渐微弱的呻吟。
贝内文托杵着战锤，胸膛起伏，面甲下传来粗重的呼吸。他踢了伊米克的尸体一脚，“就...就这？”他语气里有些意犹未尽，似乎还没从刚才冲锋的亢奋中完全平复。
索尔没有理会他，已经开始检查地上的尸体，尤其是那个名叫伊米克的地精，他啐了一口，“教地精说通用语，武器集中管理，败退后还有基本秩序......那个克拉格，不简单。还有它们提到的‘格罗尔王’......”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洞穴深处的通道。“别管了，先搜，找到西达尔他们，还有其他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
洞窟深处的囚牢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和排泄物恶臭。粗木桩围成的牢笼内，景象令人作呕。
贝内文托第一个凑过去，用战锤拨弄了一下地上的东西。“呃......这好像是......”
一具几乎被折磨得面目全非的尸体蜷缩在最里面。
从残存的、带有甘德伦商会徽记的皮甲碎片，以及那颗光头上的一道醒目旧疤，可以勉强辨认出身份——西达尔·荷温特。
“噗。”贝内文托愣了一下，随即毫不掩饰地嗤笑出声。他甚至上前，用铁靴尖不轻不重地踹了那尸体一下。“好死！让你绑你贝内文托爷爷！报应来得真快！”
索尔皱了皱眉，但没阻止，只是蹲下身仔细检查囚牢内外。“地面有新鲜的拖拽痕迹......其他俘虏被带走了，时间不会太久。”
我回想起洞口兽窟里那六根木桩，却只拴着两头座狼的情景。“难怪它们人手这么少。有部分兵力用来押着俘虏转移了。”
希娅捂着鼻子，脸色发白：“那......其他俘虏......”
“如果地精的‘纪律’真像我们看到的那么严格，其他俘虏应该还活着，作为‘货物’或‘人质’被押往某个地方。虽然西达尔死了，但其他俘虏可能知道些别的有价值的东西。”
索尔直起身，迅速而清晰地布置任务：“希娅，贝内文托，你们继续搜这个洞窟，只给你们一个小时，动作快！布里奇，你叫上莉莉安娜，检查主通道出口附近的痕迹，确认他们最后离开的方向和大概时间。以两小时为限。不管查到什么，回头到我们藏马车的那处岩洞汇合。”
“明白。”我点头。莉莉安娜嫌洞窟太臭，战斗结束那会就跑到外面“呼吸新鲜空气”了。
循着地精的足迹，我们开始了追踪。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