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刚拆封的石膏绷带,又厚又沉,把整片针叶林裹成一片模糊的灰白,女孩跟在妈妈身后,踩着被露水浸透的腐叶,发出潮湿的吱呀声,她挎着的柳条篮里已经铺了一层银叶草——叶缘的锯齿挂着细密水珠,要在日出前采下,药性才最温润。
“往北坡走,”妈妈没有回头,声音穿过雾气传来,“岩缝里的红菇该冒头了。”
“嗯。”女孩应道。
她叫什诺丽塔,十七岁,在边境小镇和母亲经营一家小医馆已有三年,日子像研磨药杵的节奏一样规律:辨识草药、调配膏剂、清洗伤口,她熟悉高烧退去时皮肤上那层黏冷的汗,熟悉断骨接合时那声闷响,熟悉生命如何在病痛与治愈间缓慢摆荡。
而此次上山,正是为了补充药材。
“妈妈,铁匠叔叔再这样子下去,一定会撑不住的吧?”
回想起昨日的看诊,丽塔眼光略有一些暗淡。
铁匠叔叔一直以来都有严重的肺疾,而随着他儿子的消失,这份疾病最终在昨日压垮了他。
明明是打铁的好手,明明是村里最壮实的男人,可如今他却只能躺在床上,任由胸中传来风箱似的嘶吼。
她们看不好这个病,唯一能做的只有延缓。
“是啊,已经三天了,估计是凶多吉少了。”
妈妈在前面回应道,铁匠的儿子已经消失三天了,据说最后一次看见他是在镇外通往这座小山的路上。
“不过,要保持希望哦丽塔,只要太阳依然挂在我们头上,向着这片土地播撒阳光,令这些草药生长,疾病就一定会被打败的。”
妈妈转过身来,带着灿烂的微笑摸了摸丽塔的头,就像往常的无数次一样。
“嗯,妈妈还真是喜欢太阳呢。”
妈妈一直很喜欢太阳,不过也是,只要还有太阳,草药就会生长,疾病就会被痊愈,就会有希望。
丽塔甜甜地笑着。
雾开始变薄。林间光色由乳白转淡金,鸟鸣零星溅落。她们已走出寻常采药的小径,脚下只有兽径般模糊的痕迹。妈妈的步伐却无半分迟疑,三十年穿行山林,每一处岩脊、每一棵歪脖松都是她心中的地图。
丽塔先闻到了那股气味。
不是腐叶,也不是兽尸,是更复杂的混浊——铁锈般的腥甜,掺着油脂燃烧的焦臭,还有一丝甜腻到令人喉头发紧的香气,像盛放到糜烂的花。
随后,是轻微的声响,好像小兽自身旁跑过,带着落叶的起伏。
一种极度的紧张感突然涌上心头,她猛地看向自己的妈妈,然而出现的并不是回忆里那一如既往的,淡淡的微笑,而是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
最后,她也看见了,那在林间逐渐靠近的,暗淡的红色斗篷。
——邪教徒。
那是这片土地的梦魇——不死的邪神和多如牛毛的邪教徒。
……
一切都是如此突然,粗糙的麻绳捆绑着她和妈妈的双手,而她们话题中的人物——那位铁匠叔叔的儿子此刻正被绑在一个十字架上。
邪教徒们围绕着十字架,嘴里念念有词,而中心的男人,那位被捆绑在十字架上的倒霉蛋正用惊恐的眼神不断在周围的邪教徒和我们身上打转。
他认出了我们,似乎想大叫,但嘴里的破布却阻止了他,他似乎想挣扎,但四肢上的麻绳却远比想象中更为牢固。
在这简陋的监牢中,可怕的事情上演了。
一个衣服更为华丽的邪教徒自一旁走来,他斗篷边缘用金线绣着扭曲符文,而那些围着十字架的邪教徒也为他让出一条道路。
他走到十字架前,俯视着男人,另一个邪教徒递上一把小刀——刀刃弯曲如新月,黯哑无光,表面却隐隐流动暗红纹路。
林间一片寂静,风穿过林梢,阳光越来越亮,照在男人惊恐的脸上。
小刀靠近。
这是要做什么?
丽塔感觉手脚开始发凉,这毫无疑问是一场仪式,是这些邪教徒向邪神祈祷的仪式!而那个男人毫无疑问在这场仪式中担任了最糟糕的身份。
他是祭品。
这样的想法一旦出现在丽塔脑海里便再也无法忽视,因为如若他是祭品,那她和妈妈呢?
她不敢往下细想,而在她想象的时候,一阵低吼自男人口中传来。
那是怎样的吼声?
嘶哑得如同将死的老人,凄惨得好似丧夫的妻子,愤怒得好似雄伟的狮子。
丽塔身子微微一颤,她好像看见了,那小刀的位置。
并非任何可以一击毙命的部位,这场仪式的祭品好像并非是他的生命。
四块皮肤自男人的眼睛上被割了下来,毫无疑问,那是男人的眼睑。
眼睑是保护眼睛最重要的部位,如果失去了它,那么人将无法闭上双眼,眼球会一直裸露在空气中。
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为什么要割去人的眼睑?
这个疑问很快就得到了回答。
在割去男人的眼睑后,邪教徒们并没有将他放下来,而是就这么散开,围着十字架无休止地吟诵着无法听懂的音节词句,而男人的眼球就这么暴露在灿烂的阳光下。
鸟儿们扑打翅膀的声音自头顶传来,金灿灿的阳光仿佛带着无穷尽的生命力倾泻在男人裸露的眼球上。
而和这灿烂的阳光不符的,是男人挣扎的身躯。
他挺着没有被捆绑的腰,不停地扭动,想要将头歪过去,一旁的邪教徒便立刻按住他的脑袋,制止他的行为。
就这样,他的眼球就这么在太阳下裸露着。
这完全是一场处刑……一场被伪装成仪式的处刑……
怎么会有人……做出这么……可怖的事情!
为什么……
眼里慢慢涌上晶莹,随后是肩膀上传来的淡淡的触感。
丽塔回头看去,妈妈正在一旁轻轻地看着她,眼睛里反射着太阳金灿灿的光。
“丽塔,没事的,我们一定会逃出去,一定。”
妈妈小声地说着,不过那些邪教徒现在的注意力并不在她们身上。
妈妈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坚定,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绝望感却依旧盘桓在丽塔的心头,无法散去。
她们要怎么才能逃出去?她们真的能逃出去?
丽塔第一次对妈妈的话产生了怀疑。
感受着手腕传来的粗糙的触感和妈妈的肩膀,丽塔含着眼泪对妈妈点了点头,便把头低了下去。
时间在吟唱声中缓慢爬行。
阳光越来越烈,男人的眼球从最初的湿润逐渐变得干燥,表面的光泽开始褪去,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他的喉咙里发出持续的、低低的呜咽,那不是痛苦的呻吟,而是某种更原始的声音——动物在垂死时会发出的那种声音。
丽塔不敢看,又不得不看。
她看见男人的眼球在阳光下开始泛红,起初只是淡淡的血丝,像冬日窗上的冰纹,然后那些血丝蔓延开来,交织成网,最后整个眼白部分都变成了可怖的暗红色。
正午时分,阳光直射而下。
男人的眼球表面开始起皱,像被晒干的果皮,他的头无力地垂在胸前,但眼睛依然睁着——不,他无法闭上,因为没有眼睑了,那双眼就这么被迫睁着,被迫看着这个夺走他眼皮的世界。
吟唱声一直没有停,那些邪教徒轮流念诵,声音此起彼伏,像某种恶毒的摇篮曲,他们偶尔会走上前,检查男人的状态,用细小的银针轻轻刺探眼球表面,每次银针刺入,男人就会剧烈地抽搐,发出更响亮的呜咽。
“生命力还很顽强。”那个领头的邪教徒在一次检查后说,“我们需要这样的眼睛。”
血迹在十字架上干涸,男人已经没有了一开始时的活力,唯一能看出他还活着的就是胸口那微微的起伏。
最终,随着太阳的西斜,男人的胸部再也没有了起伏。
他死了,这在往常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但丽塔此时却为他感到庆幸。
那样的痛苦终于离他远去,他不必再守这样的折磨,早些死去……难道不是一种解脱吗?
她又不禁想起了妈妈曾经说过的话。
每当她们对病人无能为力的时候,妈妈就会安然地坐在病人旁边,轻声地和病人讲话,她说,只要坚强地活下去,哪怕最后还是会死,但怀抱着希望的人一定会上天堂。
天堂……没有痛苦的天堂……
丽塔微微闭眼,想起了妈妈说过的祷词,在心里默念了起来。
虽然她不知道男人的名字,但此时她由衷地希望对方能上天堂,从这苦痛的凡间,走上幸福的天堂。
很快,邪教徒们也发现了男人的死,他们随意地将男人自十字架上放下,然后将他背到了林子的深处。
但——邪教徒们的视线,最终还是投向了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