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
邪教徒们的视线，最终还是投向了她们。
那一刻，丽塔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住了。
不是一瞬间的停住，而是那种缓慢的、逐渐收紧的窒息感，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她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太响了，响得她觉得所有人都能听见，咚、咚、咚，每一下都撞击着胸腔，仿佛想要逃离这个身体。
她下意识地看向妈妈。
妈妈也在看着她。在渐暗的天光中，妈妈的眼睛依然明亮，像两枚没有沾染尘埃的玻璃珠，那眼神里有太多丽塔读不懂的东西——安抚、决绝、歉疚，还有某种深不见底的温柔，妈妈对她微微摇了摇头，很轻的动作，几乎看不见，但丽塔明白了。
可是已经晚了，那些穿着暗红斗篷的身影开始朝她们走来，脚步声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无声，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丽塔的心跳上。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旧鹿皮靴已经沾满了泥，左脚鞋跟处有一道裂口，是上个月采药时被岩石刮破的，妈妈说要帮她补，但一直忙着配药，还没来得及，但……也许永远补不上了。
一个影子停在她面前。
丽塔不敢抬头，她只能看见那双鞋——粗糙的、沾着暗红污渍的皮靴，还有从斗篷下摆露出来的一小截裤腿，布料很旧，已经洗得发白，边缘处有线头松脱。
一种窒息的感觉缠上了丽塔的心头，眼前的男人就在不久前对着铁匠叔叔的儿子进行那种……生不如死的折磨。
“抬起头。”
声音从上方传来，是一种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温和的声音，像邻居家叔叔在打招呼。
丽塔没有动。
一只手伸过来，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力道不重，但足够让她无法挣脱，她看见了那张脸——正是那个领头的邪教徒，近距离看，他的长相其实很普通，眼角有细纹，鬓角有几缕白发，如果在小镇的集市上遇见，她会以为他是个农夫，或者木匠。
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让她想起了冬天结冰的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什么都没有，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一片空洞的、等待被填满的黑暗。
“你很年轻。”他说，目光在她脸上扫视，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眼睛也很清澈。”
没有其他的交涉，他松开手，目光转向一旁的妈妈。
“但你的生命力更为旺盛，也许你们两个都会成为成功的祭品。”
说完，他便直接转头离去。
这宣判死刑一般的言语自男人口中轻飘飘地传来，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鼻头感到一阵酸涩，胸口上仿佛压着一个大石，想哭但却又不敢。
“丽塔……”
妈妈的声音在耳边传来，依旧那么温柔，但……
她怎么……不相信还有能够逃出去的希望了呢……
在这样无声的氛围中，夜晚慢慢到来。
夏日的夜晚，哪怕是露天的草地，也并不会让人感觉寒冷。
她们并没有继续像之前一样坐着，而是躺在草地上，双手双脚都被绳子绑着，就像一个大号的毛毛虫一样。
那些邪教徒们有的已经跟她们一样睡在了地上，有的还直挺挺地站着，斗篷下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们。
看样子，哪怕是有一点小动作都会引起注意啊。
丽塔咬了咬嘴唇，白天那残忍的一幕只要闭上眼睛就会重新在脑海中上演。
祭品……她们是不是会跟铁匠叔叔的儿子一样，也被绑在那个十字架上，也会被摘去眼睑……
不行……绝对不行……
仿佛是意识到丽塔的害怕，一阵温热的触感自丽塔额头上传来。
那是……妈妈的额头……
“没事的……一切一定会好起来的。”
妈妈……永远都是这样……带着对一切的希望，坚强地活着。
可……她们真的还有希望吗？
丽塔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根本没有睡着，只是在极度的疲惫和恐惧中陷入了某种半昏迷的状态，她做了很多梦，破碎的、混乱的梦——梦里妈妈在叫她，梦里太阳不再升起，梦里所有人的眼睛都没有眼睑，就这么睁着，睁着，直到干涸。
然后她醒了。
天还没亮，但东方的天空已经开始泛白，像一块被水浸湿的深色布料，正在慢慢褪色。
邪教徒们也开始活动，他们检查祭坛，准备工具，吟唱声再次响起——比昨天更低沉，更缓慢，像是在积蓄力量。
妈妈也醒了，她抬起头，看向东方，在渐亮的天光中，她的侧脸像一尊石刻的雕像，平静，坚定，没有一丝动摇。
太阳就要升起来了。
来自昨日的回忆慢慢浮现在脑海，一种想要呕吐的感觉升上胸口。
但张开嘴，却什么也吐不出来，是啊，昨天她们甚至连一顿饭都没有吃。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肚子里火辣辣的饿痛感便传入了大脑。
好不舒服……糟糕透了……
哒哒。
一阵脚步声自前方传来，一股不祥的预感慢慢爬上丽塔的心头，于是她抬起头，看向那个朝着她们走来的男人。
她感觉自己好像无法呼吸了，光是想到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她就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而在这个时候，她听到了妈妈的声音，这一次，妈妈的声音格外的大。
“你们所需要的祭品，一天只需要一个对吗？”
空气凝固了，丽塔能听见远处林中鸟儿的第一声啼叫，听见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听见自己血液冲上耳膜的轰鸣。她转过头，看见妈妈的身体微微绷紧，那是准备站起来的姿势。
男人似乎有些诧异，但他仍然回答了这个问题。
“对，所以你想要做什么？”
一天只需要一个……妈妈，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难道是想要……
“让我来吧。”
妈妈慢慢站了起来，而男人只是微微思索了一下，便同意了下来。
丽塔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了，那不是疼痛，而是更深的、更空的东西，像有人把手伸进她的胸口，掏走了什么重要的部分。
不要……
穿过围在十字架旁的邪教徒，男人拿着小刀直接割断了妈妈手脚上的绳子。
不要啊……
两边的邪教徒立马上来用新的麻绳将妈妈绑在了十字架上，就像昨天一样。
为什么……要留我一个人……
她看着妈妈被绑在十字架上，看着妈妈仰起头，看着妈妈闭上眼睛，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积蓄力量。
但一切都结束了，当男人拿着那柄小刀站在妈妈身旁的时候，当男人无比残暴地割下了妈妈的眼皮之后，丽塔才意识到，那个坚强的，总是对一切抱有希望的妈妈，已经无法再陪着她了。
“只要太阳还在，一切就都会有希望的。”
可如若太阳真如此伟大，如果它真的为我们带来生机，令我们幸福，可为何……为何它却在无情地，伤害相信它，热爱它的人呢？
啊……妈妈……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金灿灿的阳光照在妈妈的脸上，刺目的光芒无所顾忌地涌入妈妈的眼眶。
明明妈妈是那么地爱着太阳，爱着这个世界，可为什么，却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在小的时候，丽塔问过妈妈，爸爸在哪里？
妈妈只是告诉她，爸爸要去做很重要的事情，后来她才知道，爸爸已经离开了十几年，没有一点消息。
很多女人离开了丈夫几乎无法生存，甚至失去了丈夫的女人还会被专门冠以寡妇这个名称。
但妈妈不会在意这些，妈妈就像是一个真正的太阳，所有的黑暗，所有的害怕，恐惧，担忧，痛苦……好像都无法浸染到妈妈，妈妈永远都是带着笑容的，妈妈永远都会轻柔地摸着她的头，然后告诉她应对这些苦难的办法……
妈妈说她从来都不会因为见不到爸爸而感到悲伤，因为悲伤永远只是短暂的，只有美好，快乐才是会被我们永远铭记的东西。
可如今……如今……她再也听不到妈妈温柔的声音，再也看不见妈妈美丽的眼睛……啊，她好想挣脱这沉重的身躯，好想离开这绝望的世界——然后与她的妈妈拥抱，为她闭上双眼。
在那一阵极端的愤怒与恐惧之后，是无尽的麻木。
……妈妈总是会为那些病入膏肓的病人描述一个美好的天堂，在那里，只要走过登天的长阶就能看见世界上最美好的一切，生时一切的苦难都会消失，在那里只剩下无尽的快乐。
妈妈平生行善无数，一定会上天堂的吧？
丽塔在心里默念这祷词，正如昨日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