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的生活还算惬意。早上去魔法学院报道，中午和瓦莱丽一起训练，晚上则去夜市瞎逛。
今天和往常一样，我在伊丽莎白那毫无起伏的“早安，主人”声中醒来，吃完精致得让人不忍下口的早餐，然后就被塞进马车，直奔魔法学院。
目的地永远是那个位于学院地底深处、名为“真理之眼”的环形大厅。
“第十七次魔力共鸣测试，准备。”
赛瑞昂·法尔诺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仿佛从古老卷轴中透出来的干燥与疲惫。
我叹了口气，熟练地走到大厅中央那个刻满了繁复符文的圆形平台上。
“那个赛瑞昂大师，”我举起手，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我觉得这玩意儿可能真的对我没用。要不咱们今天就先这样？我去图书馆看看书也行啊。”
“请不要乱动，勇者阁下。”
他的语气虽然恭敬，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固执。
赛瑞昂站在控制台前，头都没抬一下。他那身深蓝色的法师长袍在魔力气流的吹动下微微鼓动，手里拿着一根镶嵌着巨大水晶的法杖，正在空中虚画着什么。
行吧。你是专家你说了算。
“开始充能。”
随着赛瑞昂的一声令下，周围那一圈穿着白袍的助手们齐齐举起法杖。
嗡——
低沉的轰鸣声响起，像是有一头巨兽在深海中呼吸。
地板上的符文开始逐一亮起，从外圈向内圈蔓延。紫色的、蓝色的、金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绚丽的光柱，将我整个人笼罩在其中。
空气变得粘稠起来，仿佛充满了某种看不见的物质。
那是魔力。
据赛瑞昂说，这种浓度的魔力环境，哪怕是一只史莱姆扔进来都能进化成高级魔物。
然而，我坐在里面，除了觉得有点晃眼，以及屁股底下的地板有点烫之外，没有任何感觉。
“精神集中！感受流过你身体的每一丝能量！”
赛瑞昂的声音通过扩音魔法传来，“试着去抓住它们！引导它们！”
我闭上眼，努力去“抓”。
但我抓了个寂寞。
在我这具身体里，仿佛有一个巨大的黑洞，或者是某种绝对的绝缘层。那些狂暴的魔力流经过我身边时，就像流水遇到了顽石，自动分流，甚至连一点涟漪都没有激起。
十分钟后。
“停止。”
光芒渐渐消散，轰鸣声也停歇了。
大厅里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我睁开眼，揉了揉被强光刺得有些发酸的眼睛，看向控制台。
赛瑞昂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法杖垂在身侧，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他盯着面前那个显示着平直红线的魔法水晶球，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失望，不如说是怀疑人生。
“还是零？”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他缓缓地转过身，那双平日里总是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眼睛，此刻却显得有些浑浊。
“零。”
他吐出这个字，仿佛吐出了一块沉重的铅块，“不仅是零。甚至是负数。”
“负数？”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我还会倒吸魔力不成？”
“不。”赛瑞昂摇了摇头，慢慢地走下台阶，来到我面前，“如果是那样反而好办了。所谓的负数，是指您的身体对魔力有一种天然的排斥性。就像油和水。”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点在我的额头上。
没有任何光芒亮起，也没有任何电流感。
“在瓦尔德里安帝国的历史上，哪怕是完全没有魔法天赋的农夫，体内也会有微弱的元素残留。因为我们生活在这个充满了魔力的世界里，呼吸、饮食都会摄入魔力。”
赛瑞昂收回手，长长地叹了口气，“但您就像是一个完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异物’。这根本不符合魔法学的基本定律。”
“呃……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挠了挠头，“我确实不属于这个世界？”
“那是灵魂层面的事。”赛瑞昂严肃地纠正道，“但这具身体，是我们用最高规格的召唤仪式重塑的。理论上，它应该是最完美的魔力容器。”
他背着手，开始在原地转圈，嘴里念念有词，全是些我听不懂的专业术语。
看着这个平日里冷静傲慢的老法师被逼成这样，我心里竟然涌起一丝莫名的愧疚。
“那个，赛瑞昂大师，”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其实我觉得吧，当个普通人也没什么不好。你看，骑士团那边不是还有体术嘛，实在不行我可以练剑……”
“没用的。”
赛瑞昂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我，“我已经看过瓦莱丽副团长的报告了。您的肌肉密度、骨骼强度、神经反应速度全部都是‘下等’水平。甚至连普通的帝国士兵都不如。”
“……”
这就有点扎心了啊，老头。
虽然我知道这是事实，但你也没必要说得这么直白吧？
“那我还能干啥？”我摊开手，“总不能让我去种地吧？”
赛瑞昂沉默了。
他走到大厅边缘的一张高背椅上坐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勇者阁下，您可能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召唤仪式消耗了帝国国库三分之一的高阶魔晶石。陛下、议会、乃至整个大陆的盟友，都在看着这里。他们期待的是一位能手撕魔王、脚踩巨龙的救世主。”
那些原本在忙碌收拾仪器的助手们也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低着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我站在空旷的大厅中央，突然觉得有点冷。
这不是物理上的冷，而是一种被现实狠狠打了一巴掌后的清醒。
这里不是游戏，也不是那种只要喊两句口号就能爆种的热血动漫。这是一个真实的、充满了利益交换和政治博弈的世界。
“您打算怎么做？”我收起了脸上笑容，直视着赛瑞昂的眼睛。
赛瑞昂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在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他眼中的挣扎。作为一名学者，他追求真理，无法容忍谎言；但作为帝国的首席顾问，他必须考虑政治后果。
如果现在宣布勇者是个废物，那么帝国的威信将一落千丈，原本就蠢蠢欲动的邻国可能会趁火打劫，甚至连国内的民众也会陷入恐慌。
“我会再进行最后一次分析。”
良久，赛瑞昂缓缓说道，“去查阅一下古精灵时代的禁忌文献，看看是否有关于‘无魔力勇者’的记载。在此之前……”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严厉，“这些天的测试结果，列为最高机密。任何人不得外泄，违者以叛国罪论处。”
“是！”周围的助手们齐声应道。
赛瑞昂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法袍，恢复了那副高傲冷漠的模样。
“今天就到这里吧，勇者阁下。您可以回去了。”
他说完，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对我行礼，便匆匆转身向大厅深处的密室走去。那背影虽然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重。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心里五味杂陈。
“主人。”
一直静静站在角落里的伊丽莎白走了过来。她手里拿着我的外套，动作轻柔地披在我的肩上。
“马车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她的声音依然平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伊丽莎白，”我转过头看着她，苦笑了一声，“你说，如果国王知道我是个废物，会不会把我扔进迷失之海喂鱼？”
伊丽莎白正在帮我整理衣领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我。
“陛下是位理智的君主，不会做这种毫无收益的事。”
她淡淡地说道，“而且，在这个世界上，力量并不是唯一的价值。废物利用也是一门高深的学问。”
“……”
我嘴角抽搐了一下，“你这是在安慰我，还是在损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