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星露别苑的时候，太阳已经斜斜地挂在了西边的塔尖上，把整个帝都染成了一片橘红。
我感觉自己的骨头架子都快散了。不是因为运动过量，纯粹是被那个叫瓦莱丽的女骑士像甩面团一样摔来摔去给摔散的。
“主人，需要为您准备热水吗？”
伊丽莎白站在玄关处，手里依然拿着那块仿佛永远也用不完的白毛巾，语气平静得像是一台设定好程序的魔导人偶。
“不用了，我现在只想……”
我一边说着，一边毫无形象地瘫倒在客厅那张巨大的丝绒沙发上，感觉整个人都陷进去了，“只想在这里躺到世界末日。”
“那恐怕不行。”
一个略带俏皮的声音突然从沙发背后冒了出来。
我吓得差点直接弹起来，牵动了背上的淤青，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谁？”
我猛地回头。
只见沙发背后的落地窗帘动了动，然后探出一个金色的小脑袋。
艾丽莎·瓦尔德里安。这位帝国的明珠，此刻正穿着一身——呃，怎么说呢，看起来像是从哪个侍女那里借来的亚麻长裙，头上还裹着一块灰扑扑的头巾。
但这依然掩盖不了她那双像蓝宝石一样闪闪发光的眼睛。
“嘘——”她把食指竖在嘴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像只灵活的小猫一样从窗帘后面钻了出来，“别那么大声，我是偷偷溜出来的。”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站在一旁面不改色的伊丽莎白。
“你早就知道了？”我指着公主问女仆长。
“作为星露别苑的管理者，任何非正规渠道的入侵都在我的监控范围内。”伊丽莎白微微欠身，“不过考虑到入侵者的身份特殊，且没有敌意，我选择了战术性失明。”
好一个战术性失明。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瘫回沙发上：“公主殿下，您放着好好的皇宫不住，跑来我这里干什么？难道是来视察勇者的生活状况？”
“听说你今天去骑士团挨揍了？”艾丽莎凑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怎么样，瓦莱丽副团长的剑术是不是很厉害？”
“那是相当厉害。”我翻了个白眼，“我都还没看清她怎么出手的，就已经在天上飞了。”
“噗嗤。”
艾丽莎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即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收敛了笑容，正色道：“其实我是来找你散心的。整天待在皇宫里，听那些大臣们讨论什么魔王啊、封印啊，耳朵都要起茧子了。而且……”
她顿了顿，眼神有些游移，“而且我也想知道，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我看着她那副既期待又有点忐忑的样子，心里的疲惫感莫名地消散了一些。
“所以，你想去哪？”
“夜市！”她兴奋地挥了挥拳头，“我听说埃尔塞拉的夜市有好多好吃的，还有会喷火的杂耍艺人！以前父王从来不让我去。”
“夜市啊……”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柴勇者，带着一个缺乏常识的落跑公主，在鱼龙混杂的夜市里闲逛。
这简直就是标准的“送人头”剧本。
“伊丽莎白，”我转头看向女仆长，“如果我们被抓到了，你会负责把我们捞出来吗？”
“我的职责是照顾您的起居。”伊丽莎白推了推那副并不存在的眼镜，“不过，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为您提供两套更完美的伪装。毕竟，公主殿下现在的这身打扮虽然努力了，但在行家眼里，那块头巾的布料就足够买下一整个摊位了。”
艾丽莎脸红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头上的头巾。
半小时后。
我和艾丽莎站在了埃尔塞拉最繁华的商业街——银月大道的入口处。
现在的我，穿着一身略显陈旧的灰色短衫，腰间别着一个空荡荡的钱袋，看起来就像个刚收工的学徒工。而艾丽莎则换上了一套深褐色的平民长裙，头发被编成了两条粗粗的麻花辫，脸上还被伊丽莎白用某种特殊的颜料点了几颗雀斑。
“哇……”
艾丽莎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眼睛瞪得大大的。
夜幕已经降临，街道两旁挂满了五颜六色的魔法灯笼。烤肉的香气、劣质麦酒的味道、还有各种不知名香料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独特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味道。
“跟紧我。”我自然地拉住了她的手腕，“这里人多，别走丢了。”
艾丽莎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我的手，但并没有挣脱，反而反手抓住了我的袖子。
“我知道！书上说，这种时候要抓紧同伴。”
我们混入人流。
对于艾丽莎来说，这里的一切都是新奇的。
她会在卖烤串的摊位前驻足良久，盯着那种把整只蜥蜴一样的东西穿在签子上烤的黑暗料理，满脸好奇地问我是什么味道。
她会在看到街头艺人操控着几个简陋的水元素小人跳舞时，兴奋地拍手叫好，甚至差点就把身上那块价值连城的玉佩扔出去当赏钱——幸好被我眼疾手快地拦住了。
“那个不能给！”我把玉佩塞回她手里，从口袋里摸出几枚铜币扔进艺人的帽子里，“在这里，铜币才是硬通货。”
“哦……”艾丽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收好玉佩，“原来平民的生活是这样的啊。虽然没有皇宫里那么亮堂，但是感觉很温暖。”
“温暖是因为人多挤的。”我吐槽道。
我们在一个卖“月光果实”的摊位前停了下来。那是一种外皮发着微光的蓝色水果，据说咬开后会有像月光一样的汁液流出来。
“老板，来两个。”
我付了钱，递给艾丽莎一个。
她捧着那个发光的水果，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唔！”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好甜！而且凉凉的，好像把月亮吃进嘴里了一样！”
看着她嘴角沾着蓝色汁液、一脸满足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
“看来公主殿下的味蕾还是挺接地气的嘛。”
“哼，本公主……不，本姑娘可是很有品味的。”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又咬了一大口。
我们就这样一边吃一边逛，不知不觉走到了夜市的尽头。
这里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广场，此时聚集了不少人。人群中间，一个吟游诗人正坐在一块高高的石头上，弹奏着一把破旧的竖琴。
“……古老的封印即将破碎，
黑暗的阴影笼罩海面。
谁能拔出石中的圣剑？
谁能点燃希望的火焰？
哦，勇者啊，你在何方？
是否听到了大地的悲叹……”
琴声悠扬而苍凉，配合着诗人沙哑的嗓音，让原本喧闹的夜市多了一丝沉重的气氛。
周围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不少人的脸上露出了忧虑的神色。
“听说迷失之海那边的风暴越来越大了。”
“是啊，我表弟就在那边的商船上干活，说是最近好几艘船都没回来。”
“勇者大人不是已经降临了吗？希望能快点解决那个什么魔王吧……”
我站在人群外围，听着这些议论，手里的月光果实突然觉得有点烫手。
艾丽莎也沉默了。她静静地看着那个吟游诗人，手里的水果也没再动过。
“其实……”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差点被风吹散，“我也很害怕。”
我转头看着她。
“大家都说我是帝国的希望，是未来的继承人。父王也总是教导我要坚强，要优雅，要时刻保持皇室的威严。”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但是当赛瑞昂老师告诉我魔王真的要醒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居然是能不能逃跑。”
她抬起头，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丝水光，却又透着一种令人心疼的坦诚。
“我是不是很没用？”
我看着她，仿佛看到了那个在魔法学院测试台上、面对着全是“零”的数据单时的自己。
“逃跑并不可耻。”
我轻声说道，想起了瓦莱丽副团长的话，“只要是为了更好地活下去，或者是为了保护重要的人，逃跑也是一种战术。”
“而且，”我笑了笑，指了指那个还在吟唱的诗人，“你看，大家虽然害怕，但依然在这里生活，在这里唱歌，在这里吃着好吃的月光果实。只要还没到绝望的那一刻，我们就还有机会。”
艾丽莎愣愣地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展颜一笑。那个笑容比刚才吃果实时还要灿烂，还要真实。
“你说得对。”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里剩下的半个果实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既然还没绝望，那就先吃饱了再说！李涵，那边那个看起来像炸章鱼一样的东西是什么？我想吃那个！”
“那是深海触手怪的幼崽你确定要吃？”
“吃！我是勇者的同伴，连这点胆量都没有怎么行！”
看着她重新恢复活力的背影，我摇了摇头，快步跟了上去。
虽然我是个没有魔法、没有斗气的废柴勇者，但至少今晚，我还能陪着这位落跑公主，吃遍这条街上的所有怪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