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尔塞拉大钟楼。
等我们终于爬上顶层的观景台时,我的腿已经开始打颤了。
“呼……呼……”
艾丽莎双手撑着膝盖,毫无形象地大口喘着气,那条精心编织的麻花辫都有点散乱了,“这就是平民的锻炼方式吗?”
“不,”我靠在栏杆上,努力平复着心跳,“这是自虐。平民没事才不会爬这么高。”
不过,当夜风吹过,带走身上的燥热时,眼前的景色确实让人觉得这几百级台阶没白爬。
整个帝都尽收眼底。
无数盏魔法灯火像是被打翻的宝石箱,沿着街道铺陈开来,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远处的皇宫像是一座发光的岛屿,而近处的夜市则是一条流动的光河。
“哇……”
艾丽莎直起身子,眼睛里映着满城的灯火,“原来从这里看,埃尔塞拉是这个样子的。”
她伸出手,似乎想去抓那些遥远的灯光。
“赛瑞昂老师说,城市的布局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魔法阵。”她轻声说道,“但我从来没有感觉过。李涵,你能感觉到吗?那种魔力的流动?”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风里有烤肉的烟火气,有护城河的水腥味,还有……嗯,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感觉不到。”我很诚实地睁开眼,“对我来说,这只是风而已。”
“是吗……”艾丽莎有些失落,但随即又笑了起来,“没关系!反正我也感觉不到。看来我们两个都是魔法绝缘体。”
“别把我和你比。”我耸了耸肩,“你是学艺不精,我是先天残疾。”
我们在上面吹了一会儿风,直到艾丽莎打了个喷嚏,我才提议下去。
“接下来去哪?”她一边揉着鼻子一边问,眼神里还透着意犹未尽的兴奋。
“带你去个更有意思的地方。”
我指了指夜市边缘那个挂着破旧招牌的角落,“冒险者们的第二个家。”
——“断剑与酒杯”酒馆。
刚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门,一股混杂着劣质麦酒、汗水和烤洋葱的浓烈气味就扑面而来。
艾丽莎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往我身后缩了缩。
酒馆里闹哄哄的。长条木桌旁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穿着皮甲的佣兵、披着斗篷的神秘客、还有满脸通红的码头工人。
“别东张西望。”我压低声音提醒道,“装作经常来的样子。”
我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桌子有点油腻,艾丽莎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两杯黑麦酒,再来一盘炸薯角。”我对走过来的侍者说道。
“好的,两杯……等等,这小姑娘成年了吗?”
侍者是个独眼的大叔,狐疑地打量着艾丽莎。
“我……”艾丽莎刚想反驳,我抢先一步说道,“这是我妹妹,带她出来见见世面。给她换成热牛奶吧。”
“切,毛都没长齐。”侍者嘟囔了一句,转身走了。
“我成年了!”艾丽莎气呼呼地小声抗议,“下个月我就满十七岁了!”
“ 行了,行了,别耍性子。”我敲了敲桌子,“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酒馆果然是最好的情报所。
左边那桌正在讨论迷失之海的怪物:“听说了吗?‘海妖号’昨天回来了,船底板上全是抓痕,据说是碰上了深海巨鱿。”
“那算什么,我听北边来的商队说,萨瑞恩那边的矮人矿坑里挖出了黑色的石头,碰到的人都发疯了。”
右边那桌则是在抱怨物价:“最近魔法晶石涨得太离谱了!连这种劣质麦酒都涨了两个铜板!”
“还不是因为那个什么魔王危机,帝国在囤积物资呗。咱们这种小老百姓,只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艾丽莎捧着热牛奶,听得入神。她的表情从好奇逐渐变得凝重。
“原来……”她低声说道,“大家的生活已经受到这么多影响了吗?我在宫里看到的报告,只是一串串数字而已。”
“数字是不会喊疼的。”我抿了一口那酸涩的黑麦酒,“但这里的人会。”
就在这时,一阵喧哗声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你说什么?你这个混血杂种!”
一个粗壮的壮汉猛地拍案而起,指着对面一个身材瘦小的身影吼道。
那个身影是个猫人族少年,耳朵耷拉着,身上穿着破旧的侍应生制服。
“我……我只是说……您的酒钱还没付……”猫人少年瑟瑟发抖,但还是倔强地挡在壮汉面前。
“老子在这一带喝酒从来不给钱!”壮汉一把揪住少年的衣领,把他像提小鸡一样提了起来,“怎么?你们老板都不敢管我,你这只野猫还敢龇牙?”
周围的人大多只是冷漠地看着,有的甚至还吹起了口哨。
艾丽莎的手猛地抓紧了杯子,身体微微前倾。
“别动。”我按住她的手背,“看看情况。”
“可是……”
“那是‘铁拳’巴克,这附近的混混头子。”旁边一桌的老佣兵低声说道,“那只小猫要倒霉了。”
果然,壮汉狞笑着举起了拳头。
“住手!”
一声清脆的娇喝响起。
我还没来得及拉住她,艾丽莎就已经站了起来。她虽然穿着平民的衣服,但那种从小培养出来的上位者气势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巴克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这边,随即露出了猥琐的笑容:“哟,哪来的小妞?想替这只野猫出头?”
“放开他。”艾丽莎走出座位,眼神冰冷,“吃饭付钱,天经地义。欺负弱小算什么本事?”
“哈!天经地义?”巴克丢开猫人少年,大步朝我们走来,“在这条街上,老子的拳头就是天理!”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也围了上来,不怀好意地笑着。
我叹了口气,站起身挡在艾丽莎面前。
“各位大哥,消消气。”我堆起一脸讨好的笑容,“我妹妹不懂事,大家都是出来开心的,何必动粗呢?这样,今天的酒钱我请了,算是个误会。”
“你请?”巴克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停留在艾丽莎身上,“行啊。酒钱你付,但这小妞得陪哥几个喝两杯,算是赔罪。”
“你做梦!”艾丽莎怒斥道。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巴克挥起那只比我脑袋还大的拳头,直接砸了过来。
那一瞬间,我的大脑飞速运转。
硬拼?那是找死。
魔法?那是做梦。
逃跑?后面被堵住了。
既然如此——
我猛地抓起桌上的那盘炸薯角——确切地说,是那碟还没动过的、滚烫的辣椒蘸酱,狠狠地泼向巴克的眼睛。
“啊啊啊!!我的眼睛!!”
巴克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捂着脸疯狂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桌子。
“跑!”
我一把拉住艾丽莎的手,趁着混乱,抓起旁边的一张椅子砸向那几个试图围上来的跟班,然后拉着她往后门冲去。
“抓住他们!!”
酒馆里瞬间乱成一团。酒杯乱飞,桌椅翻倒,叫骂声此起彼伏。
我和艾丽莎在人群中穿梭,像两只受惊的兔子。
“这边!”
那个猫人少年突然从吧台下面钻出来,指了指旁边的一扇暗门,“从这里走!通往后巷!”
我不假思索地拉着艾丽莎钻了进去。
身后传来了沉重的撞击声和巴克的咆哮声,但我们已经顾不上了。
我们在狭窄阴暗的巷子里狂奔,直到肺部像火烧一样疼,直到身后的喧闹声完全消失,才敢停下来。
“哈……哈……”
我们靠在潮湿的墙壁上,大口喘息着。
艾丽莎的头巾掉了,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沾了一点不知道哪来的酱汁。
但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李涵……”她看着我,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刚才……刚才那个辣椒酱……太损了!哈哈哈哈!”
我没有在意她到底何时开始直接喊我名字的,只是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叫战术。”我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勇者大人的智慧,懂不懂?”
“懂!懂!”她用力点头,然后突然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我。
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兴奋。
“谢谢你。”她把脸埋在我的胸口,声音闷闷的,“虽然很狼狈……但是,感觉好像真的活过来了。”
我愣了一下,随后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