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月来,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景。
艾丽莎虽然身为公主,但在魔法天赋上其实也就比我这个“绝缘体”稍微好一点点。她能用出来的魔法,基本仅限于点个蜡烛或者弄出一阵微风。
但她从来不肯放弃。每次失败后,她都会沮丧一会儿,然后很快又会精神抖擞地开始下一次尝试。
这种韧性,有时候真的让我自愧不如。
“好啦,别灰心。”我走过去,像摸小狗一样揉了揉她的脑袋,“至少这次冒烟了,比上次一点反应都没有强多了。”
“你这是在安慰我还是在损我?”艾丽莎抬起头,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不满,气鼓鼓地瞪了我一眼。但她的身体却很诚实,并没有躲开我的手。
“当然是安慰。”我顺手拿起桌上的一颗糖塞进她嘴里,“吃点甜的就不难过了。”
“唔……”艾丽莎含着糖,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你把我当小孩哄啊?”
“你本来就是小孩。”
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住了。
等等。
我不由得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女孩。
她是瓦尔德里安帝国的公主,今年十六岁。在这个世界的法律和习俗中,这已经是可以结婚、甚至可以独立治理领地的年纪了。而我,名义上是她的未婚夫,是那个在传说中要斩杀魔王、迎娶公主走上人生巅峰的勇者。
按理说,面对这样一个青春活泼、面容姣好,而且对自己明显有着好感和依赖的少女,正常的男人应该会心动吧?会想入非非,会想要在独处的时候制造一点浪漫的氛围,甚至会想要更进一步,去探寻那份属于恋人之间的悸动。
可是我呢?
看着眼前这个嘴角沾着一点糖渍、毫无形象地趴在桌子上,还在为了那点微不足道的魔法进步而纠结的女孩,我心里涌起的竟然不是什么旖旎的粉色念头,而是一种诡异的慈祥。
我想保护她,不让她受到外界那些流言蜚语的伤害;我想看她笑,哪怕是那种没心没肺的傻笑;我想帮她解决麻烦,无论是魔法练习的失败还是生活中的琐事;我甚至愿意无底线地包容她的任性、胡闹和那些天马行空的怪点子。
但这所有的情感,似乎都更接近于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关爱。
就像是看着自家的笨蛋妹妹,或者是好不容易养大的女儿?
这种认知让我感到不免一惊。难道我还没开始冒险,心态就已经提前步入退休老干部的行列了吗?
“怎么了?”艾丽莎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走神,伸出一只手在我眼前晃了晃,那双大眼睛里满是疑惑,“干嘛用这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什么。”我猛地回过神来,掩饰性地咳了一声,视线有些飘忽,“只是觉得你这头发又乱了。作为一个公主,时刻保持仪容整洁是很重要的。”
我伸出手,自然而然地帮她理了理额前那几缕不听话的碎发,指尖轻轻划过她光洁的额头。
艾丽莎愣了一瞬,随即脸颊微微泛红,那抹红晕一直蔓延到了耳根。她乖巧地低下头,任由我摆弄她的头发,平日里那股张牙舞爪的劲头瞬间消失不见,变得温顺无比。
这哪里是什么未婚妻啊。
这分明就是个需要人操心、怕她冷着饿着、怕她被人骗了的傻闺女。
“伊丽莎白。”
趁着艾丽莎去洗手间整理仪容的空档,我把正在角落里默默擦拭花瓶的伊丽莎白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问道,“你觉不觉得我和艾丽莎之间的相处模式,有点不太对劲?”
伊丽莎白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来,眼底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早就看穿一切的玩味光芒。
“您是指哪方面?”她明知故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就是那个方面。”我有些焦躁地比划了一下,试图组织语言,“你看,她是公主,我是勇者,还是未婚夫妻,对吧?但我们现在这样是不是太像兄妹了?”
“兄妹?”伊丽莎白轻轻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恕我直言,主人。在旁人眼里,您现在的状态,更像是一位正在因为女儿早恋问题而焦虑、或者担心女儿在学校受欺负的老父亲。”
“……”
一针见血。不愧是你,伊丽莎白。
“那这正常吗?”我有些心虚地问道。
“感情的形式是多种多样的,主人。”伊丽莎白转过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有些歪斜的书,重新插好,动作优雅而从容,“也许对于现在的公主殿下来说,她需要的并不是一位充满激情的恋人,也不是一段轰轰烈烈的爱情。她身处皇宫这个巨大的牢笼中,面对着未知的命运和压力,她更需要的,是一位能给她带来绝对安全感、能无条件包容她的家人。”
家人吗?
我咀嚼着这个词,心里某种紧绷的东西似乎稍微松弛了一些。
是啊,在这个陌生的异世界,在这个充满了谎言和危机的皇宫里,我们两个“废柴”,不正是彼此最真实的依靠吗?
就在这时,洗手间的门开了。
艾丽莎正好走出来,看到我在看她,立刻露出了一个灿烂得有些刺眼的笑容。她挥着还沾着水珠的手,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向我跑来,裙摆随着她的动作飞扬。
“李涵!李涵!我想到了!”她兴奋地大喊着,眼睛亮晶晶的,“下次我们在便当里加点史莱姆凝胶怎么样?书上说那个很有营养,而且还能增加口感的弹性!”
“驳回!绝对驳回!”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喊道,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种黏糊糊、绿油油的诡异物体,“那是魔物素材,不是食材!吃了会拉肚子的,绝对不行!”
“哎——试一下嘛!就一下!”
“不行就是不行!没得商量!”
看着她那副没心没肺、还在试图跟我讨价还价的样子,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算了,老哥就老哥、老父亲就老父亲吧。
只要能守住这份笑容,似乎也不坏。
只是——
我转头看向窗外,那片看似平静的天空下,不知正涌动着怎样的暗流。
“李涵?”艾丽莎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情绪变化,伸出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怎么了?是不是肉太硬了?”
“没有。”我回过神来,掩饰性地笑了笑,“只是在想,下次要不要试试做个红烧史莱姆。”
“咦——那个听起来好恶心!”艾丽莎夸张地做了个鬼脸,但手里的叉子却依然诚实地伸向了盘子里的最后一块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