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公寓楼，沿着门前的小路慢慢往海边走。
福岛的傍晚很安静。路两旁的房子大多是空着的，院墙上的藤蔓爬得到处都是，有的已经长到了二楼的窗户。偶尔能看到一户门口挂着“空き家管理済”的牌子，漆面已经斑驳了。
“今天天气真好。”
“是啊，我也是很久没见到福岛这么明媚的阳光了。”
“海岸线离得越近就是越多台风对吧？”
“是倒是…不过最近的海浪有点太猛了。”美咲回头看她一眼，又转回去，“前几天的新闻你看了吗？说是有地方堤坝都被冲坏了。”
“有这种事？那需不需要报告给你们这边水域的负责人？”
“这种事经常有啦，不过不用太过担心，美咲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戴宇东：“这里真安静啊，如果美咲你没带我来这里，我也都不知道有这么美的地方？”
“安静是因为没人了嘛。”美咲手背在身后，步子轻快跟在她后面，“311之后好多人家都搬走了。我爸妈也说想搬，但搬去哪儿呢？哪儿都一样。”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我爸说，辐射什么的，习惯了就好。”
“……”
戴宇东不知该说什么好，手里拿着美咲硬塞给他的那瓶茶饮料，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青草的气息。
走到坡道尽头的时候，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太平洋就在眼前。
傍晚的阳光把海面染成一片金色，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层碎金。远处的天际线和海面模糊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海岸线上有一道长长的防波堤，灰色的混凝土在金色的阳光下显得不那么冰冷了。
“好漂亮…”戴宇东站在堤坝上，看着那片海，沉寂的心底似乎有了一丝活力，蓝天白云下的湛蓝色大海…好像某位少女的眼眸来着呢？不过自己并不认识湛蓝色眼眸的少女吧？…自己贫瘠的青春之中没有女孩愿意理……不对，好像是有，但是自己是一个木头疙瘩，也是个不敢面对现实的胆小鬼，因此自己逃避了很多。
戴宇东的家乡看不到海，从小长大的那个内陆城市，最大的水域就是城郊那个水库。小时候的自己总想去看看海，什么海滩什么海鲜都没有见识过，但从来没去成过，倒也不是因为没钱，大多数时候是因为时间和精力——自己得不断地学习，考试，考试，学习。等到后来自己终于考上医院编制，开始工作了，有钱了，却也没了那份执着。
再后来戴宇东就死了。
现在自己站在福岛的海边，看着过去想去而去不到的、这占据了地球70%面积的成分，命运这东西，真是说不清楚。
“玲奈！”美咲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带着点气喘。
“快下来！这边有台阶！”
戴宇东回过神来，顺着声音望去。美咲站在防波堤下面，仰着脸看她，一只手遮在额前挡阳光，另一只手使劲朝她挥。
戴宇东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样子就想要跳下去的样子…美咲或许是在担心自己吧？
防波堤下面有一条水泥小路，沿着海岸线延伸，看不到尽头。路的一边是海，一边是杂草丛生的空地。空地上立着几根杆子，上面挂着什么仪器，还在滴滴答答地响。
辐射监测仪。
戴宇东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0.50微西弗/小时——比前几天高了这么多？如果不是留心看着这玩意，或许什么时候被毒死了都不知道。
“玲奈，快看！”美咲已经跑到前面去了，蹲在路边的石头上，指着下面，“有螃蟹！”
戴宇东：“啊不会吧？你不会是找错了地方？”戴宇东慢慢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石头缝里确实有一只小螃蟹，指甲盖大小，青灰色的壳，在夕阳下泛着微微的光。它一动不动地缩在石头缝里，两只小眼睛警惕地看着外面的世界。
“石头缝里！你看，好小一只！”美咲回过头看她，眼睛亮亮的，脸上沾了不知道哪里蹭的灰。
戴宇东忍不住笑了，也蹲下来。
两个人蹲在那里，脑袋凑在一起，像两只发现了新大陆的小动物。
戴宇东：“它在害怕。”
“当然害怕了。”美咲把手指伸过去，“这么大一个人蹲在它面前，换我我也怕。”小螃蟹缩得更深了，几乎嵌进石头缝里。
“人都会害怕死呢，”戴宇东看着那只小小的螃蟹，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何况是螃蟹呢？”
“……”美咲愣住了。
“怎么了？”
“玲奈。”美咲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得不像她，“如果玲奈你觉得手疼或者不舒服，就跟我说。”
“我知道啦，没关系的。”戴宇东笑了笑，想把这气氛揭过去。
“哪能没关系呢？你还受着伤。”
“受伤只是一点皮外伤罢了。”
“……”
美咲没说话。
她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只缩在石头缝里的小螃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玲奈酱。”
“嗯？”
“你不要再自杀了好不好？”
戴宇东愣住了，此时一股海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吹散了自己额前的发丝。远处海面上，有一艘渔船正在往港口的方向开，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白色浪花，在海面上画出一道弧线。
“我……”
戴宇东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求求你。”美咲的声音在发抖。这个总是开朗直爽、说话大大咧咧的女孩，此刻声音轻得像要碎掉，“你对我真的很重要。”
戴宇东看着她的侧脸，晨阳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抖。
“抱歉。”
戴宇东不知道该说什么，自己甚至不知道这个“抱歉”是在抱歉什么——抱歉让她担心了？抱歉曾经西园寺做过那样的事？还是抱歉自己没办法给她一个肯定的回答？
海风继续吹。
小螃蟹还缩在石头缝里，不知道外面这两个人，为什么忽然不说话了。
远处的渔船越来越近，马达声隐隐约约的，像是一首听不清歌词的歌。
“……”
美咲没再说话。
她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只小螃蟹，看着那片海，看着那艘慢慢靠近的渔船。
过了很久，她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们回去吧…”
“嗯…”
西园寺玲奈…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
海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远处的海面上，有一艘渔船正在往港口的方向开，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白色浪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