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美咲和戴宇东从海边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沿着防波堤走回住宅区的那段路，海风把美咲的粉色长发吹得到处飞，她一边捋头发一边抱怨“早知道带个头绳”，但脚步一点没慢下来。
戴宇东跟在后面，看着她踩在水泥路沿上张开双臂保持平衡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女孩精力好得不像话——两人一起吃的甜椒三明治当中饭，现在还有力气走平衡木。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美咲终于从路沿上跳下来，回头冲他笑：“玲奈你看！我走完了！从头到尾没掉下来！”
“噢噢厉害厉害。”戴宇东敷衍地鼓掌。
“玲奈你这语气一点也不真诚！”
“呃，美咲姐姐，那你要我怎么真诚？”
“你应该说——美咲大人真是太厉害了！这样。”
“神经病哈哈。”
美咲正要反驳，余光瞥见前面路灯下站着两个人：莉子和优。
两个人站在公寓楼门口，手里各自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莉子正低头看手机，优先抬起头，看到了他们。
“莉子、优，你们怎么来了？”美咲小跑过去。
莉子收起手机：“不是说好了今晚一起陪玲奈吗？美咲你忘啦？”
“我没忘！我就是……先去海边走了走。”
“就你们俩？”莉子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少女，又看回美咲：“你们散步这么久哇？”
“就沿着海岸线走呢，怎么了？”
“没什么，我家一天都在准备涨潮的屋子防水。”莉子把塑料袋提起来晃了晃，“买了吃的。想着你们可能还没吃晚饭。”
“okok啊！果然细心吖。”
便利店的塑料袋里装着几个饭团、两盒切好的水果、一袋小面包，还有几瓶茶饮料，莉子一样一样往外拿，美咲在旁边帮忙接，优站在一边，安静地看着她们，偶尔伸手扶一下快要滚落的水果盒。
大家就像是照顾小孩子的幼师一样，好像每件事情都为自己操心：“你们不用每天都来的，有什么必要呢…”戴宇东说着摆摆手，“我又不是什么重症病人。”
“哼哼，我们乐意。”美咲头也不抬，“你管得着吗？”
戴宇东被噎了一下。
莉子在旁边偷笑，优也弯了弯嘴角。
四个人索性趁着凉风和刚刚好的月光，就在公寓楼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来。
美咲拆开一盒水果，先递给戴宇东一块哈密瓜，然后自己拿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莉子靠着墙坐着，膝盖上摊着一本什么杂志，但没怎么翻。
优坐在最边上，双手捧着茶饮料，小口小口地喝。
“你们走得这么远啊？有病是吧？”
“哼，灯塔那边可有意思了。”
“我觉得没啥好玩的，还偶尔见到很多海洋垃圾呢…”
天已经完全黑了。住宅区的路灯不多，间隔很远，光线昏黄昏黄的，照在四个人身上，影子都淡淡的。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断断续续的。
“玲奈，”美咲忽然开口，“你说你以前看过中国的动画片，那你还会说中文吗？”
戴宇东看了她一眼：“会一点。”
美咲：“说一句听听！”
“嗯……也不是不行，倒是我说什么呢？”
莉子：“随便什么都行的。”
戴宇东想了想，张嘴说了一句：“你们几个真的很吵。”中文发音标准，吐字清晰，语调自然。
美咲愣住了。
莉子也抬起头，瞪大眼睛看他。
只有优没太大反应，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玲奈我没听懂哦，你刚才说的什么？”美咲凑过来。
“没什么，夸你们可爱。”
美咲笑了：“骗人！那个发音听起来完全不像夸人！”
“那就是你不懂了，中文的‘可爱’就是这么发音的。”
“真的？”
“真的。”
莉子将信将疑地看着他，美咲也歪着头，一副“你当我傻吗”的表情。戴宇东面不改色地回望她们，嘴角微微翘着。
优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怎么了？”美咲转头看她。
“没什么。”优摇摇头，声音很轻，“就是觉得……玲奈会说中文这件事，好厉害。”
“这有什么厉害的。”戴宇东说。
“就是很厉害。”优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但很认真。
戴宇东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远处的虫鸣声大了一些，此起彼伏的，像是在开什么会。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把美咲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
“说起来，”莉子忽然放下杂志，“山本同学那天来医院……说了什么啊？”
美咲也看向他，嘴里还含着半块哈密瓜，腮帮子鼓鼓的。
戴宇东正要开口，余光忽然扫到路对面——
一个人影站在电线杆旁边。
米色的针织衫，深蓝色的裙子。长发被风吹起来，露出干净的侧脸。
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她站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布袋子，看起来像是刚从便利店出来，又像是特意站在那里等什么人的。她的目光越过美咲和莉子，落在戴宇东身上，既不躲闪也不急切，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晚上好。”
“山本同学？”美咲顺着戴宇东的目光看过去，也认出来了，“你怎么在这儿？”
山本葵从暗处走出来，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显得皮肤很白。
“只是刚刚好做完事，我路过回家。”她说，声音很轻，“没想到会碰到你们。”
路过？怎么可能是路过呢？戴宇东看着她的棕褐色眼眸中的深意，没有戳穿。
山本葵在西园寺记忆里从来都是在神社打扫，然后今天这么巧路过西园寺的楼下——福岛这个町镇虽然不大，但从神社到他住的公寓，中间隔了至少三条街，怎么绕也绕不到这里来。
“要过来坐坐吗？”美咲拍了拍身边的石阶，“我们买了水果！”
“呃…”山本葵犹豫了一下：“还是不了吧。”
“山本同学你跟我们客气什么呢?”
山本葵走过来，在美咲旁边乖乖坐下。
她的动作很轻，坐下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不像美咲那样一屁股砸下去，她把手里的布袋子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按着，坐姿端正得像是习惯了在神社里跪坐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