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区·路灯下·傍晚】
法斯弗斯从书馆出来,走进了旧城区的巷子。
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但路灯已经亮了。那盏路灯——幽灵少女的那盏——在薄雾中散发着昏黄的光。
她已经在等了。
白色连衣裙,赤脚,半透明的身影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影子。
她正蹲在地上,用手指画着什么。看到法斯弗斯走来,她抬起头,笑了。
“你来啦!”
“……嗯。”
“今天去哪里?”
“随便走走。”
“好!”
她站起来,飘到他身边。
他们沿着巷子往外走。少女指着路边一家关了门的小店:“那家店以前卖什么的来着……忘了。反正我记得很好吃。”
她不记得店名,不记得卖什么,只记得“很好吃”。她的记忆像一本被水泡过的书,大部分字都模糊了,只剩下几个词还能辨认。
法斯弗斯没有接话。少女也不需要他接。她只是在“说”,说那些她攒了很多很多年、没有人能听到的话。
他们走到了旧城区的边缘。
【旧城区边缘·“鸽子窝”公寓楼前】
法斯弗斯停下了脚步。
他的信息感知捕捉到了从那栋灰扑扑的公寓楼里传来的、微弱的、不稳定的信息波动——和便利店事件的“噪音”同源。
玛丽。她就在这里。她的状态很不稳定。
少女注意到他停下了,飘回来。
“怎么了?”
“……没什么。”
“你又在‘忙’别的事情?”
她歪着头看他。
她察觉到了。她的感知很敏锐。也许是因为她本身就是信息态的“存在”。也许是因为她太孤独了,所以对他的一举一动都格外在意。
“……嗯。有一个小女孩。她也‘看到’了一些东西。她在害怕。”
“小女孩?”
“九岁。就在这栋楼里。”
少女抬起头,看着那栋灰扑扑的建筑。
“我能去看看她吗?”
“……她看不到你。”
“没关系。”少女笑了笑。“我只是……想看看。”
法斯弗斯沉默了几秒。
“……走吧。”
【公寓楼内】
他们走进公寓楼。
楼道里很暗,灯坏了,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空气里弥漫着霉味、油烟味和某种说不清的、陈旧的气息。
少女飘在他前面,脚步很轻——轻到不存在。
“哪一间?”
“……三楼。拐角。”
他们爬上楼梯。木板在脚下咯吱作响——但少女没有声音。
到了三楼,拐角处,一扇掉了漆的木门。
门内,一片安静。没有争吵,没有砸东西的声音。只有鼾声。
和角落里,一个蜷缩着的、瘦小的身影。
【玛丽躲藏的角落】
玛丽蜷缩在衣柜与墙壁形成的狭窄缝隙里,瘦小的身体因为恐惧和寒冷不住地颤抖。
她紧紧捂着耳朵,但那不是隔绝声音——柜门外养父母醉醺醺的争吵和砸东西的响动固然可怕,更让她惊恐的是脑海中那些不断涌现的“画面”和“声音”。
不是用眼睛看,也不是用耳朵听。是直接出现在她“里面”的。
发光的线条在墙壁上游走,勾勒出她看不懂的复杂图案——如果她识字,或许能认出那是微缩的“金库之锚”封印符文碎片。
隔壁邻居电视机里的新闻播报,在她脑子里变成了无数重叠的、意义不明的低语。
楼下流浪猫打架的嘶叫,化作了尖锐的、仿佛要刺穿她灵魂的噪音。
而这些混乱之中,最清晰、也最让她感到一丝奇异“亲切感”的,是偶尔从城市某个遥远方向传来的、一种稳定而平静的、淡金色的“光”的涟漪,以及另一处更古老、更沉重的地方散发的、带着悲伤与坚持的、更为复杂的秩序脉动。
九岁的玛丽不懂什么是信息感知,什么是灵视天赋,什么是“浸染”。
她只知道,从几天前开始,这个世界对她而言突然变得无比“吵闹”和“明亮”,明亮到刺眼,吵闹到头痛欲裂。
她想告诉养父母,换来的却是更不耐烦的呵斥和“别找借口偷懒”。
她试过尖叫,试过用头撞墙,但那些脑海里的“东西”只是暂时被身体的痛楚盖过,很快就会卷土重来。
九岁小孩,原生家庭糟糕,还觉醒了这种“能力”。
今天傍晚,当那股来自分部的淡金色“光”的涟漪和那股古老沉重的脉动又一次同时变得清晰时,她再也受不了了。
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她跑出令人窒息的公寓,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街上。
经过那家杂货店时,公告牌上闪烁的广告光斑与她脑海中混乱的光影骤然重合。一种无法言喻的宣泄欲望让她下意识地、笨拙地将自己脑海中那两种最清晰也最让她既害怕又隐隐依赖的“感觉”——模仿着那淡金色的光和古老的脉动——朝着公告牌“推”了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是本能地想把这些折磨她的东西“扔”出去。
然后,公告牌就花了,发出刺耳的杂音。周围的路人吓了一跳,骂骂咧咧。
玛丽也吓呆了,转身就跑,像受惊的小鹿般逃回了这个她唯一熟悉的、令人厌恶的“家”,躲进了这个黑暗的角落。
现在,脑海里的喧嚣稍稍平复了一些,或许是刚才那一下“发泄”消耗了她本就微弱的精神力。
但恐惧和孤独却像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了,是不是像养母骂的那样“脑子坏掉了”,或者变成了怪物。
眼泪无声地滑落,打湿了膝盖上破旧的裙子。
【玛丽躲藏的角落·门外】
法斯弗斯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他不需要进去。他的感知可以覆盖整个房间,他的声音可以直接在玛丽的意识中响起。
他分出一缕感知,如同最轻柔的触须,伸向那个蜷缩在黑暗中的小女孩。
在他身旁,幽灵少女穿过了那扇掉了漆的木门。
她可以穿过任何墙壁。她是幽灵。
【玛丽躲藏的角落·内·信息层面】
就在玛丽几乎要被绝望吞噬时,一种新的感觉出现了。
那感觉非常……安静。
不是没有声音、没有画面的那种安静。而是像最柔软的、厚厚的天鹅绒,轻轻包裹住了她脑海中那些乱窜的光线和刺耳的噪音。
它没有驱散那些混乱,只是让它们变得……模糊了,遥远了,不再那么直接地撕扯她的神经。
在这层“安静”的包裹下,一种奇异的温暖和平静,如同冬夜里壁炉的余温,缓缓渗透进来。
玛丽愣住了,连哭泣都忘记了。
她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因为太累而产生的幻觉。她试探着,小心翼翼地,在脑海里“碰”了碰那股包裹着她的“安静”。
“别怕。”
一个声音直接在她意识的深处响起。
不是养父母粗暴的吼叫,也不是脑海中那些混乱的低语。这个声音平缓,中性,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非人的温和,像月光,像流过石头的溪水。
它没有性别,没有年龄,只是一种纯粹的“存在”的宣告。
“别怕。”
一个声音直接在她意识的深处响起。
法斯弗斯在开口前犹豫了一秒。
“……‘姐姐’吧,听起来比较有亲和力。”他在心里想。
玛丽吓得浑身一抖,差点从角落里蹦出来。她惊恐地瞪大眼睛——尽管眼前只有衣柜的木板——心脏狂跳。
“谁……谁在那里?”她无声地在心里尖叫。
“一个……路过的姐姐。”
那个声音似乎迟疑了一下,选择了这个称呼。
“我‘看’到你很不舒服,被很多不属于你的‘声音’和‘光’困扰。”
姐姐?玛丽从未有过姐姐。养父母家的孩子也早就成年搬走,对她这个收养来的“拖油瓶”从不正眼瞧。
但这个声音……没有恶意。那种包裹着她的“安静”和“温暖”是如此真实,让她紧绷到极点的神经不由自主地松懈了一点点。
“你……你也能‘看到’那些?”玛丽在脑海中怯生生地问,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是的,我能看到。那些东西不是你的错,玛丽。”
声音平和地回应。
“只是……你的‘眼睛’和‘耳朵’比其他人打开得更多了一点,看到了这个世界不常被人看到的一面。这让你很难受,对吗?”
玛丽用力地、在脑海里“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是委屈和找到一丝理解的释然。
“它们好吵……好亮……我关不掉……我很害怕……”
“我知道。第一次面对这些,总是很可怕的。”
“姐姐”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人性化的叹息。
“但你可以学习怎么和它们相处。就像学会在吵闹的房间里找到安静的角落,或者在很亮的地方戴上墨镜。”
“我……我能学会吗?”
玛丽充满了不确定。在她短暂而灰暗的人生里,学习通常意味着责骂和失败。
“试试看。我会帮你。”
“姐姐”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稳。
“首先,试着感受我带给你的这片‘安静’。把它想象成一件软软的、厚厚的斗篷,披在你的‘里面’。当你觉得那些‘光’和‘声音’又变得太强时,就缩进这件斗篷里。”
玛丽依言尝试。
她集中精神——尽管这对一个九岁的、疲惫又惊恐的孩子来说很难——去感受那股包裹着她的、天鹅绒般的“安静”。
奇妙的是,当她主动去“想”它的时候,那种安静的感觉似乎真的变得更清晰、更“厚实”了一些。那些乱窜的光影和噪音,被阻隔在了这层“安静斗篷”之外,变得朦朦胧胧。
“好像……有用一点……”
她带着鼻音,在脑海里小声说。
“很好。”
“姐姐”似乎鼓励了一下。
“记住这种感觉。每天,当你感到安全,就练习‘披上’这件斗篷。不用很久,几分钟就好。你会越来越熟练的。”
“可是……它们还是会来……”
玛丽担心地问。
“是的,它们可能不会完全消失。但你可以让它们变得不那么可怕。”
“姐姐”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措辞。
“还有,玛丽,今天你在外面……用那种方式‘扔’出那些感觉,很危险。可能会引来不怀好意的人,或者让你自己更难受。答应我,不要再那样做了,好吗?”
玛丽想起杂货店公告牌的异状和路人的反应,一阵后怕。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难受了……”
“我明白。所以我们要学会用更安全的方法。”
“姐姐”的声音始终平稳。
“当你觉得快要受不了,想‘扔’出去的时候,就拼命‘披上’斗篷,然后……如果你愿意,可以在心里‘喊’我。我会尽量‘听’到,然后帮你把‘斗篷’裹得更紧一点。”
这承诺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玛丽从未被如此温和而坚定地对待过。
“真的吗?你会‘听’到?”
“我会尽力。”
声音没有给出百分百的保证,但那平静的语气本身就带着一种说服力。
“现在,你该休息了。‘披着斗篷’,试着睡一会儿。明天,我们再练习。”
那股包裹着玛丽的“安静”感变得更加柔和,如同催眠曲。
极度的疲惫和刚刚获得的微弱安全感袭来,玛丽的眼皮越来越重。
在意识沉入黑暗前,她最后在脑海里模糊地问: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静默了片刻。
“你可以叫我……法斯。”
那个平缓的声音回答。
“晚安,玛丽。”
“晚安……法斯姐姐……”
玛丽在心底呢喃,蜷缩在角落里的身体终于彻底放松,陷入了久违的、无梦的沉睡。
衣柜外,养父母的争吵不知何时已经停歇,只剩下鼾声。
冰冷的月光透过肮脏的窗户,吝啬地洒进一片昏暗。
【玛丽躲藏的角落·内·玛丽睡着后】
法斯弗斯缓缓收回了那缕延伸出去的信息触须。玛丽已经睡着了,“安静斗篷”在正常运作。
在他身旁,幽灵少女穿过了那扇掉了漆的木门,飘进了那个狭窄的缝隙。
她蹲在玛丽身边,歪着头,看着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小女孩。
玛丽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但呼吸平稳。眼角的泪痕还没有干透。
她看不到幽灵少女。也听不到她。
但幽灵少女还是蹲在那里。
她伸出手,半透明的、没有温度的手,轻轻“放”在玛丽的头发上。
手指穿过了玛丽的头发。
玛丽没有反应。
但幽灵少女没有收回手。她就那样“摸”着她,一遍又一遍。
“……好瘦。”她轻声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不存在。
玛丽听不到。她已经睡着了。
但幽灵少女还是在说。
“你不是怪物。你没有坏掉。”
“你只是……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我也是。”
她顿了顿。
“我也能看到。和你一样。”
“虽然你看不到我。”
“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也很害怕。很吵,很亮,关不掉。”
“没有人告诉我‘别怕’。”
“没有人告诉我‘你不是怪物’。”
“所以你比我幸运。”
她笑了笑。
“有一个姐姐在帮你。虽然你看不到她。但她在这里。”
“她会帮你的。”
“她会教你……怎么和那些‘声音’相处。”
“所以……别怕了。好吗?”
玛丽听不到。她只是在沉睡。
但幽灵少女还是说了。
她收回手,站起来。
“你比我幸运呢。”
她轻声说完这句话,然后穿过墙壁,飘到了走廊里。
【公寓楼外·街道上】
他们走出公寓楼,回到街上。
路灯下,少女又恢复了笑容——那种淡淡的、从“还能看到”里挤出来的笑容。
“刚才那个女孩……叫玛丽?”
“……嗯。”
“玛丽……”
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
“好听的名字。”
“……嗯。”
“法斯弗斯。”
“……嗯?”
“下次……如果还能遇到那个女孩……我也想和她说话。”
“……她看不到你。也听不到你。”
“没关系。”
少女笑了笑。
“我可以‘说’。她‘听’不到也没关系。”
“我只是……想让她知道,有人在这里。”
有人在这里。一个她看不到的人。一个她听不到的人。但那个人“在这里”。
“……好。”
法斯弗斯说。
“下次……如果还能遇到她……我会告诉她。”
“有一个姐姐,来看过她。”
“有一个姐姐,在她睡着的时候,轻轻摸过她的头发。”
“有一个姐姐,希望她……好好活着。”
少女笑了。
“嗯!”
她点了点头。
“拉钩!”
她伸出小指。
法斯弗斯伸出手。白色手套包裹的小指,和半透明的、没有温度的小指,勾在了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少女认真地说。
“——虽然我已经死了,不能算‘一百年’。”
“但我会等的。”
“等玛丽长大。”
“等下次……再来看她。”
【终焉书馆】
法斯弗斯回到书馆,坐在光树下。
“白鸦”的深度分析还在继续。玛丽的标记点安静了——她睡着了,“安静斗篷”在正常运作。
幽灵少女回到了她的路灯下。
而艾莉娅……大概也在分部的房间里,想着什么。
他翻开《门》之书。
关于玛丽的章节,标题已经浮现:
《无声角落里的呜咽》
他写下记录:
“发现并介入新觉醒‘浸染者’个体——代号:玛丽,九岁,状态:脆弱不稳定,初步引导完成。接触方式:信息层面安抚与基础交流。个体接受度良好,初步稳定措施已部署——模拟‘秩序港湾’概念。需持续观察其稳定性及是否吸引外部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