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玛丽与姐姐

作者:零下零度 更新时间:2026/5/10 12:11:27 字数:4296

【旧城区边缘·“鸽子窝”公寓楼】

玛丽醒来时,天光已经透过污渍斑驳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惨淡的方块。养父母的卧室门紧闭,里面传出沉重的鼾声。昨晚的争吵、砸东西的狼藉还留在客厅,空气里弥漫着隔夜的酒精和烟蒂的酸臭。

但玛丽感觉不一样了。

不是世界变了——光线依然刺眼(在她的“新眼睛”里,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比尘埃更细碎的、不断明灭的微弱光点),楼下早市的嘈杂和楼上邻居冲马桶的水流声依然会变成扭曲的、意义不明的“声音团”挤进她的脑海——而是她心里,多了一点东西。

一件“安静斗篷”。

她按照“法斯姐姐”昨晚教的,小心翼翼地在脑海里“想”着那件斗篷。起初有些困难,那些乱窜的光点和声音团会干扰她。但她很固执,也很害怕再回到昨天那种快要爆炸的状态。她闭着眼睛,缩在衣柜角落里,一遍遍回忆昨晚被那层“天鹅绒般的安静”包裹的感觉。

渐渐地,一种微弱的、隔阂感出现了。

就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或者把耳朵轻轻捂住。那些刺眼的光点和嘈杂的声音团依然存在,但似乎被推远了一点,变得不那么直接地灼烧她的神经。虽然无法完全隔绝,但这种程度的缓解,对玛丽来说已经是天壤之别。

她甚至能稍微“分辨”一下了:远处(守秘人分部方向)传来的那种淡金色的、稳定的“光”的涟漪,现在感觉起来更像一种……“背景音”,虽然依然清晰,但不再具有侵略性;而更近处、来自地下深处(她不知道那是“金库之锚”)的那种沉重、悲伤又坚持的脉动,则像是一种缓慢的心跳,虽然让她感到莫名的难过,但也不再引起恐慌。

“我做到了……一点点。”玛丽在心底小声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属于孩童的雀跃。

就在这时,养母的卧室门“哐当”一声被推开。穿着皱巴巴睡衣、头发蓬乱的女人揉着眼睛走出来,看到客厅的狼藉,立刻咒骂起来。她的声音在玛丽的感知里,变成了一团尖锐的、带着暗红色怒意的“噪音云”,比平时更加刺耳。

玛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更加用力地“裹紧”脑海里的“安静斗篷”。效果似乎更好了,那团“噪音云”的伤害降低了不少。她鼓起勇气,快速从衣柜里爬出来,低着头,小声说:“我……我去买面包。”然后抓起桌上几个硬币,像受惊的小老鼠一样溜出了家门。

走在晨间的旧城区街道上,玛丽依然需要不断维持着“安静斗篷”。外界的刺激太多了:行人匆忙的思绪碎片(大多是关于生计的焦虑)、车辆引擎的低频轰鸣(在她脑中变成有节奏的震动)、店铺招牌闪烁的霓虹(信息层面的“光污染”)……都试图穿透她那并不牢固的防御。但她坚持着,努力让那层“天鹅绒”变得更厚实。

偶尔,她会尝试在心里,用昨晚那种方式,轻轻“喊”一声:“法斯姐姐?”

没有立刻的回应。但过一会儿,当她感到特别疲惫、斗篷快要维持不住的时候,那股熟悉的、带着暖意的“安静”感,就会从她意识深处非常自然地“流淌”出来,帮她加固一下“斗篷”,然后又悄然退去,仿佛从未离开。

这让玛丽感到安心。她不是完全一个人在面对这些怪物一样的感觉。

【终焉书馆】

法斯弗斯确实在关注着玛丽。他并未时刻保持直接连接,那对玛丽和他自己都是负担。但他通过一种更松散、更被动的“信息场共鸣”方式,与玛丽初步建立的精神稳定框架(那件“安静斗篷”)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联系。当玛丽的“斗篷”出现剧烈波动或濒临崩溃时,他能感知到,并可以远程输送一缕极其微弱的、加固性质的“秩序安抚”,如同给快要熄灭的火苗添一点氧气。

这种方式消耗极低,隐蔽性极高,几乎无法被外界探测,因为所有能量和信息的交互都发生在玛丽自身的精神框架内部,他做的只是提供一点“催化剂”或“模板”。

同时,他也在通过这种连接,持续观察玛丽“浸染”状态的演变。和艾莉娅那种与“印记”结合、充满主动性和攻击性的进化不同,玛丽的“浸染”更倾向于一种被动的、环境适应性的感官拓展。她的能力核心似乎是“接收”与“共鸣”,而非“分析”或“干预”。这对一个没有受过任何训练、心灵纯粹(尽管饱受创伤)的孩子来说,或许反而是一种保护——她的力量不足以引起“第七工坊”那种级别存在的直接兴趣,至少目前如此。

但杂货店事件已经留下了隐患。守秘人和“第七工坊”的信息网络,都可能已经在那片区域布下了更密的“监控网”。

“白鸦”的深度分析取得了初步进展。那个从灯塔节点捕获的“发送者标识符”片段,经过与“灰烬”数据、以及城市其他零星捕获的深渊信息活动痕迹交叉比对,指向了一个位于莱曼城信息场更深处、活动模式更加隐秘的次级指挥节点。这个节点似乎负责协调数个像“灯塔”这样的移动中继站,并汇总数据向更上级汇报。其信息特征显示,它可能具备一定的战术决策与资源调度权限,是“第七工坊”在本地区活动网络的关键枢纽之一。

“‘灰烬’笔记本中提到的‘净除、测绘、反馈’指令,很可能就源自这个次级指挥节点或其上级。”“白鸦”分析道,“它可能是‘深渊之刃’小队在本地的直接指挥者,或至少是重要中继。”

如果能定位甚至渗透这个节点,或许就能获得关于“第七工坊”在莱曼城的整体行动计划、人员配置、乃至技术特点的关键情报。但这也意味着极高的风险,这个节点的防御和反侦察能力,绝非“灯塔”那样的移动中继可比。

法斯弗斯暂时没有采取行动的打算。他需要更多信息,也需要等待更合适的时机。当前的重点,除了继续宏观监控,就是确保艾莉娅和玛丽这两个“关键信息点”的相对安全与稳定。

他再次将部分注意力投向玛丽。女孩正在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里,靠着墙壁小口啃着干硬的面包。她的“安静斗篷”维持得不错,尽管脸色依旧苍白,眼神警惕,但至少没有出现昨天那种濒临崩溃的迹象。

然而,就在这时,法斯弗斯通过玛丽那扩展的感知,捕捉到了几个不协调的“信息扰动”,正在靠近玛丽所在的区域。

那不是普通人。他们散发的信息场带着一种刻意的“收敛” 和微弱的“探寻”波动。不是守秘人那种秩序井然的探查,也不是深渊污染那种混乱疯狂的气息,更像是……经过训练的、具备基础信息层面隐匿与侦察能力的“凡人”。

他们的人数大约三到四个,行动间有配合,正从不同方向,如同收网般,向着玛丽所在的街区靠近。他们的“探寻”波动非常微弱,针对的似乎是……与杂货店事件残留信息特征相似的、不稳定的精神扰动!

是守秘人!而且很可能是“净滤”小组或相关外勤人员,正在根据杂货店事件留下的线索,进行拉网式排查,寻找那个引发异常的“浸染者”!

玛丽对此毫无察觉。她的“安静斗篷”能帮她过滤大部分环境信息干扰,但也让她对这类精细的、针对性的侦察不够敏感。

法斯弗斯立刻评估形势。让玛丽被守秘人找到会怎样?最好的情况,她被保护性收容,接受类似艾莉娅的监控和研究。但以她脆弱的心理状态和家庭环境,被带入守秘人那种高压、非人性的研究机构,可能会造成更深的创伤。而且,她的存在一旦正式进入守秘人档案,就很难再保密,增加被“第七工坊”发现的长期风险。

最坏的情况……守秘人处理此类“不稳定觉醒者”的手段,未必总是温和的。尤其是在当前高度紧张、一切“异常”都可能被视为潜在威胁的情况下。

不能让守秘人现在找到她。至少,不能让她以这种惊恐、抗拒的状态被找到。

“玛丽,”法斯弗斯通过那松散的连接,将一丝清晰但平和的意念传递过去,“别抬头,别乱看。有人正在附近找你,不是坏人,但可能会吓到你。听我说,慢慢站起来,沿着墙往东走,就是太阳升起的方向。穿过前面的小市场,那里人多,气味杂,会干扰他们的感觉。然后右转,有一条堆着很多旧家具和箱子的死胡同,尽头有一个废弃的狗窝大小的空间,躲进去,别出声。”

正啃着面包的玛丽浑身一僵,手里的面包差点掉地上。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找她?为什么找她?是因为昨天弄坏了公告牌吗?他们要抓走她?惩罚她?

“别怕,”法斯弗斯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按我说的做,他们找不到你。把‘斗篷’裹紧,不要去想他们,也不要去‘感觉’周围。只想着走路,躲起来。”

玛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颤抖的腿站起来。她不敢抬头,不敢张望,紧紧攥着剩下的面包,低着头,沿着墙壁开始向东移动。她拼命“裹紧”脑海里的“安静斗篷”,努力不去感知周围任何异常,只盯着自己破旧的鞋尖和前方几步远的地面。

小巷通向一个清晨的露天菜市场。气味混杂(腐烂菜叶、鱼腥、廉价香料),人声嘈杂,各种信息层面的“噪音”和“光影”强度陡然提升。这对玛丽来说是一种折磨,但也确实形成了一道有效的干扰屏障。

她像一尾惊慌的小鱼,挤过早起买菜的人群,按照指示右转,果然看到一条堆满破烂家具和杂物的死胡同。尽头,在几个歪倒的木板箱后面,真的有一个由旧沙发垫和防水布勉强搭成的、狗窝大小的隐蔽空间。

玛丽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蜷缩起来,用一块发霉的毯子盖住自己,屏住呼吸。

几乎就在她躲好的同时,两个穿着便服、但气质干练的男女出现在了小巷口。他们手中拿着小巧的、闪烁着微光的仪器,眉头微皱。

“信号到这里就乱了……菜市场的环境干扰太强。”

“分散再找找,重点关注精神波动异常、尤其是近期可能受过刺激的个体,特别是孩子或独居者。”

两人低声交流几句,分头走开。

狭小空间里,玛丽紧紧捂住自己的嘴,眼泪无声流淌,身体因为恐惧和后怕不住颤抖。她能模糊地“感觉”到那两个人走远了,但他们带来的冰冷压力仿佛还停留在空气中。

“他们走了。你做得很好,玛丽。” 法斯弗斯的声音适时响起,依旧平稳,“暂时安全了。休息一下,等感觉完全平静了再慢慢回家。记住这个地方,如果以后再有类似情况,或者在家里实在受不了,可以躲到这里来。”

玛丽在脑海里用力“点头”,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对“法斯姐姐”的依赖感交织在一起。“谢……谢谢姐姐……”

“不用谢。记住,保护好自己,控制好你的‘新感觉’,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 声音顿了顿,“还有,玛丽,你的‘家’……可能不是一个能让你安全练习和休息的地方。我会帮你留意,有没有更合适的地方。但在那之前,要学会忍耐和隐藏,好吗?”

“嗯……”玛丽低声答应。家?那个地方从来不是“家”。如果有更安全的地方……她不敢想象,但心底却燃起了一丝微弱的、从未有过的期盼。

法斯弗斯切断了这次较为清晰的交流,恢复了那种松散的共鸣状态。他为玛丽指引了临时的避难所,暂时避开了守秘人的搜寻。但这不是长久之计。玛丽的“浸染”状态会随着时间推移可能继续演变,她的家庭环境是颗定时炸弹,守秘人的搜索也不会停止,而“第七工坊”的信息网络如同阴影般笼罩城市。

他需要为这个意外闯入他视野的小女孩,思考一个更妥善的、长期的安置方案。一个既能保护她,又能让她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中学习控制能力,甚至……或许能让她成为对抗深渊的、意想不到的助力(当然,这远非现在需要考虑的)。

《门》之书上,关于玛丽的记录旁,多了一行备注:“成功规避守秘人初次搜查。临时安全点已建立。需规划长期安置与引导方案。”

阳光逐渐炽烈,照亮了城市表面的一切。但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一个无面的存在,正为一个九岁孤儿的命运,悄然投下关切与思虑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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