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曼城守秘人分部·深层医疗中心·第十七日】
银发少女静静地悬浮在两张病床之间,已经有十七天了。
她的存在如同一个被凝固在琥珀中的梦——不增不减,不明不灭。淡金色的长裙无风自动,银白的长发垂落在肩侧,那双湛蓝的眼眸大多数时候是闭着的,偶尔睁开,也只是茫然地扫视一下病房,然后重新合上。
她不吃不喝,不说话,不移动。
她只是握着艾莉娅和玛丽的手。
确切地说,是艾莉娅的左手和玛丽的右手,被她的双手轻轻包裹着。那姿态不像是在“守护”,更像是在“连接”——如同三棵树的根系在地下深处缠绕在一起,共享着同一片土壤的养分。
(“十七天。我以这个形态存在了十七天。不吃不喝,不说话,不移动。这是‘投影’的节能模式。”)
康杨每天都会来观察窗看三次。早晨,午后,深夜。每次他都会站很久,目光在那银发少女和两个沉睡的女孩之间来回移动,仿佛在等待某个注定的瞬间。
克里斯偶尔会陪他来。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沉默地站在走廊里,抽着烟,死鱼眼盯着病房的玻璃门。
“十七天了。”
克里斯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平淡。
“她没变过。”
“她在等。”
康杨说。
“等什么?”
“等她们。”
克里斯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她们会醒吗?”
康杨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银发少女的脸上——那张被玛丽在梦中想象出来的、温柔而安静的面容。
“会。”
他最终说。
“因为她在这里。”
(“康杨似乎对我很有信心。我不记得为什么。但我没有纠正他。”)
【玛丽·梦境的深处】
玛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周围不是黑暗,也不是光明,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如同黎明前最后一刻的灰蓝色。没有上下,没有远近,只有无限延伸的、柔软而温暖的虚无。
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感觉不到艾莉娅姐姐的手,感觉不到那些曾经让她又害怕又困惑的“光”和“声音”。这里什么都没有。
不,有一样东西。
有一点光。
很远,很远,像夜空尽头的一颗星。但它不是白色的,不是金色的,而是一种玛丽从未见过的颜色——纯净的、温暖的、带着淡淡蓝意的银白。
玛丽想朝那点光走过去。但她没有脚,没有腿,甚至没有“方向”的概念。她只是“想”,然后她发现自己离那点光近了一点点。
不是移动。
是“被吸引”。
(“玛丽在梦中朝我‘游’过来。我感受到了。但我不确定该怎么回应。”)
【艾莉娅·梦境的边缘】
艾莉娅的意识漂浮在一片更加深邃的寂静中。
与玛丽不同,艾莉娅“知道”自己在沉睡。她的意识比玛丽更加成熟,更加结构化,因此在沉睡中也保留了更多的“自我认知”。她知道自己在做梦,知道梦的外面是病房,知道玛丽就在她身边,知道康杨院长和克里斯副部长在等她们醒来。
她甚至知道,自己的手被一个人握着。
那个人的手很凉,很轻,像握着一片雪花。但那凉意中,有一种让人安心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平静。
不像人类的手。
像是星辰的手。
(“艾莉娅在分析我的手。她的判断基本正确。这不是人类的手。这是由光构成的。温度恒定在‘凉’。”)
【医疗中心·第十七日·深夜】
监护仪绿色的光点在黑暗中规律地闪烁着。
银发少女忽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之前那种茫然的、睡眼惺忪般的睁眼,而是——如同被什么东西唤醒的、带着某种“意识”的睁眼。她的瞳孔深处,那些细小的、古老文字般的淡金色光点,流转的速度加快了。
她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握着的两只手。
然后,她的目光移到了玛丽脸上。
玛丽在微笑。
不是在睡梦中无意识的肌肉抽搐,而是一种真实的、带着情绪的微笑。她的睫毛在颤动,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转动——那是REM睡眠的特征,做梦的特征。
(“玛丽在笑。在梦里。我不知道她梦到了什么,但我的嘴角好像也跟着动了一下。这不是我主动控制的。”)
艾莉娅也在做梦。她的眉头微微蹙着,不是在痛苦,而是在思考,在辨认,在努力“看”清什么。
银发少女的目光在两张脸之间来回移动,然后,她做了一件十七天来从未做过的事——
她开口了。
不是通过意念传递信息,而是真正地、用嘴唇和声带,发出了声音。
很轻,很轻,像风吹过琴弦。
“……玛丽。”
那不是完整的语言,更像是某种本能的呼唤。是她沉睡的意识中,唯一清晰的、不需要记忆就能脱口而出的名字。
(“我喊了她的名字。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但说出来的时候,唇齿之间的感觉是对的。”)
病床上,玛丽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无意识的微动,而是如同被电击般的、带着明确“反应”的收缩。
银发少女似乎被这反应吓了一跳。她低头看着玛丽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
她笑了。
不是那种有意识的、带着情绪的笑,而是如同婴儿第一次看到母亲的脸时,那种本能的、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笑。嘴角微微上扬,湛蓝的眼眸弯成了月牙。
(“我在笑。没有原因。只是看到玛丽的手指动了,这个动作就发生了。像膝跳反射。”)
【玛丽·梦境中的光晕】
光晕中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
玛丽终于看清了——那是一个人的形状。银白色的长发,淡金色的长裙,赤足,悬浮在半空中,周身散发着柔和的光。
是一个姐姐。
一个玛丽从未见过、却又无比熟悉的姐姐。
“你是谁?”
玛丽在心中问。
那个身影没有回答。但她朝玛丽伸出了手。
玛丽犹豫了一下,然后也伸出了手。她没有手,但在梦境中,她“感觉”自己有手。两只“手”在虚空中触碰的瞬间——
玛丽“看见”了。
(“玛丽在梦中触碰到了我的投影。她‘看见’了我的本质——不是记忆,是‘存在’本身。这是共鸣。”)
“你是……法斯姐姐?”
玛丽在心中问。
那个身影依旧没有回答。但她握住了玛丽的手,很轻,很凉,像握住了一片雪花。
但玛丽觉得,那是世界上最温暖的手。
“我好想你。”
玛丽说,眼泪在梦境中无声地滑落。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是不是不记得我了?”
那个身影依旧沉默。但她把玛丽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她问我是不是不记得了。答案是‘是’。但我不想让她知道。所以我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玛丽心脏骤停的事——
她弯下腰,轻轻地把玛丽“抱”了起来。
不,不是抱。是“拢”。用她整个身体的光晕,将玛丽小小的、漂浮在虚无中的意识,拢进了怀里。
温暖。
不是身体的温度,是灵魂的温度。
(“我把她拢进了光晕里。这不是计划好的。我的手自己动的。”)
【艾莉娅·光晕中的归来】
艾莉娅比玛丽晚醒了十三分钟。
不是因为她不愿意醒来,而是因为她在光晕中,经历了另一场“对话”。
当玛丽离开光晕、睁开眼睛的瞬间,艾莉娅“感觉”到了她的离去。那是一种如同琴弦突然松弛的感觉——连接还在,但另一端的力量减弱了。
她想跟上去。
但银发少女的光晕“抱”住了她,不让她走。
艾莉娅在光晕中,抬头看向少女的脸。少女也低头看着她,湛蓝的眼眸中,有某种……艾莉娅无法形容的东西。
不是温柔,不是关切。
是“确认”。
是“看见”。
是“我认识你”。
(“艾莉娅留在光晕里的时间更长。她问我记不记得她。我记得。不是记忆,是‘知道’。就像知道天是蓝的、水是湿的一样。”)
“原来是你。”
艾莉娅在心中说,泪水涌出。
“一直都是你。从最开始,在寂静的小巷里,在镜湖边,在那些梦里……一直都是你。”
她不知道少女能不能听懂。但她知道,少女“感觉”到了。
因为少女的嘴角,又微微上扬了一丝。
然后,她松开了艾莉娅的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那动作的意思是:“去吧。玛丽在等你。”
(“我推了她一下。她应该去玛丽那边了。”)
【病房·凌晨三点十五分】
艾莉娅睁开眼睛的瞬间,首先看到的,是玛丽泪流满面的笑脸。
“艾莉娅姐姐!”
玛丽扑过来,抱住了她的脖子。
“你醒了!你也醒了!法斯姐姐回来了!她真的回来了!”
(“玛丽在哭。艾莉娅也在哭。我没有哭。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哭。这个形态似乎没有眼泪的功能。”)
康杨终于走进了病房。
他站在床边,看着三个女孩——两个躺在床上,一个悬浮在空中——苍老的脸上满是泪痕。
“孩子们。”
他低声说。
“欢迎回来。”
(“康杨在哭。人类似乎很容易流泪。这不是效率最高的情绪表达方式。但我没有觉得不妥。”)
“院长,她是‘记录者’。是法斯弗斯。她没有死,只是……失去了记忆,失去了力量。但她回来了。以这种方式。”
康杨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说。
“从她出现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
他看着那个银白色长发的少女。少女也看着他,湛蓝的眼眸平静如水。
“欢迎回来,”
康杨轻声说。
“法斯弗斯。”
少女没有回应。她不知道“法斯弗斯”是谁。
但她“感觉”到,这个名字,让她心里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轻轻地疼了一下。
不是痛苦。
是想念。
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想念什么的……想念。
(“康杨喊了一个名字。那个名字让我心里疼了一下。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医疗中心·清晨】
天亮了。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病房的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
玛丽睡着了。不是昏迷,是真正的、健康的睡眠。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嘴角是上扬的。她的手,紧紧握着银发少女的手,即使在睡梦中也不肯松开。
艾莉娅没有睡。她坐在床上,背靠着枕头,目光一直停留在银发少女身上。
少女悬浮在床边,一手被玛丽握着,一手被艾莉娅轻轻搭着。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呼吸均匀——如果那可以被称作“呼吸”的话。
(“玛丽睡着了,手还握着我不放。艾莉娅醒着,手也搭着我。她们似乎很怕我消失。我不会消失。我不记得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但我知道我不会离开。”)
康杨最后看了一眼病房。银发少女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睁开了眼睛。
湛蓝的眼眸与苍老的眼睛对视了一瞬。
然后,少女的嘴角,极其微弱地,上扬了一下。
不是笑。
是“我知道了”。
是“谢谢你”。
是“我会继续守护”。
(“康杨在看我。我回应了一下。用嘴角。这是目前我能做到的最复杂的表情。”)
康杨的眼眶又红了。
他转身,离开。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病房内,银发少女重新闭上眼睛,继续她无声的守望。
两个女孩在她身边,一个沉睡,一个醒着。
晨光洒在三人身上,将她们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之中。
(“她们醒了。任务完成。继续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