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曼城守秘人分部·医疗中心·苏醒后第三日】
“法斯姐姐你看!这是我五岁时候画的!是不是超——级丑!”
玛丽蹲在病房角落,像只发现宝藏的小松鼠一样,从密封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本皱巴巴的图画本。她的眼睛闪闪发亮,像是要把攒了三天的快乐一口气倒出来。
银发少女悬浮在她身后,银白色的长发在无风的病房里轻轻飘动,湛蓝色的眼眸低垂,看着那本被翻开的本子。
封面上,“玛丽”两个字歪歪扭扭,描了好几遍,有的笔画粗得像毛毛虫,有的地方还描出了格子外。少女的视线在那两个字上停留了一会儿。
(“玛丽。她的名字。写得不太工整。但我能认出来。”)
“你看这只猫!”
玛丽翻到第一页,举高给她看。
“是不是像外星人?”
那确实不太像猫。圆圆的脑袋上顶着两个三角形的耳朵,胡须画得像章鱼的触手,身体和尾巴完全不成比例。
银发少女没有笑,但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只“猫”的胡子。
(“这不是猫。但玛丽觉得是。那就当它是。”)
“我画了好多好多你哦!”
她兴奋地往后翻,哗啦哗啦的翻页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脆。
从某一页开始,画面中出现了一个银白色长发的女孩。
最早的那几张,头发画得像一把倒过来的扫帚,裙子像一块方形的蛋糕,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怎么看都像只可爱的外星生物。但玛丽一点都不觉得丢人,反而越翻越起劲。
“这张是我第一次梦见你之后画的!”
“这张是我在‘狗窝’里画的!那天特别冷,我就给你画了好多好多阳光!”
“还有这张这张——”
越往后,画里的女孩越来越像此刻悬浮在她身后的那个人。银白的长发终于像头发了,淡金色的裙子也终于有了裙子的样子。
(“玛丽在展示她画的‘我’。早期的版本和现在的版本存在较大差异。但核心特征——银发、蓝眼、淡金色裙子——是一致的。”)
最后一幅画上,银发少女张开双臂,怀里抱着两个小小的身影——一个扎着棕色马尾,一个留着短发,两个人手牵着手。
玛丽把那一页举到银发少女面前,仰着脸,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看!我画的你!像不像?”
银发少女低头看着那幅画。
看了很久。
(“她在画里把我画得很好看。比我实际的样子好看。但我不讨厌。”)
她的目光从银白的发,移到淡金的裙,再移到那两个依偎在“她”怀里的小人儿。她的指尖轻轻滑过那些蜡笔留下的痕迹——有些地方涂得很用力,纸都被磨毛了;有些地方颜色叠了好几层,像是画了又改、改了又画。
湛蓝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闪了一下。
不是记忆。
是感觉。
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温暖的、酸酸的、胸口有点闷的——感觉。
(“胸口有点闷。这个形态不应该有这种感觉。但确实存在。数据无法解释。”)
“这张是我梦到你之后画的!梦里的你就长这样,银白色的头发,蓝蓝的眼睛……”
玛丽叽叽喳喳地说着,完全没有注意到少女嘴角那微微上扬的一丝弧度。
(“嘴角又自己上去了。不是我能控制的。”)
【医疗中心·苏醒后第五日】
“院长爷爷,你哭了。”
玛丽从图画本后面探出头来,像只从洞里钻出来的小仓鼠。
“没有。”
康杨飞快地摘下老花镜,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是风。”
病房里没有风。
玛丽没有拆穿他。她光着脚从床上爬下来,吧嗒吧嗒跑到康杨面前,伸出小手,在他脸上认认真真地抹了一下。
“不哭啦。”
她用哄小孩的语气说。
“我们都醒啦。法斯姐姐也回来啦。应该高兴才对嘛。”
(“康杨在哭。人类似乎很容易流泪。玛丽在帮他擦。这是有效的安抚行为。”)
康杨看着那双清澈的、什么杂质都没有的棕色眼睛,喉咙一紧。
他深吸一口气,把玛丽抱起来放在膝盖上。九岁的小女孩轻得像一团棉花,但康杨觉得怀里抱着的是全世界最重的东西。
“玛丽,”
他说。
“你知道你们做了什么吗?”
玛丽歪着脑袋想了想。
“把坏人的东西……弄坏了?”
“不只是弄坏了。”
康杨翻开训练日志的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照片——淡金色的光芒从分部中心炸开,像一朵巨大的花,将暗红色的污染潮汐撕开了一道口子。
“你们保护了这座城市。用自己的身体,自己的灵魂,还有她的帮助。”
他看了一眼悬浮在窗边、正闭着眼睛假寐的银发少女。
玛丽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几秒。
“我没有想保护城市啦。”
她的声音很轻。
“我只是……不想让大家受伤。不想让艾莉娅姐姐受伤。不想让法斯姐姐受伤。不想让院长爷爷哭。不想让……”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认真思考。
“不想让城市里的人,像我以前一样害怕。”
(“玛丽说她的动机不是‘保护城市’,而是‘不想让别人害怕’。这个区分很有意思。但我无法判断哪个更高级。”)
康杨的手抖了一下。
“那就是保护城市。”
他说,声音有点哑。
“保护每一个人,让他们不用害怕。这就是守护。”
玛丽眨了眨眼,似乎觉得这个答案很厉害。她低头想了想,然后从康杨膝盖上滑下来,吧嗒吧嗒跑回银发少女身边,拉过少女的手,把自己的小脸贴在她的掌心里。
“那我要一直守护法斯姐姐。”
她宣布。
“她保护了我那么多次,现在换我保护她了!”
银发少女睁开眼,低头看着玛丽。
(“玛丽说她要保护我。我的手掌感觉到她的体温。暖的。”)
【医疗中心·苏醒后第七日】
“我给你讲个故事。”
艾莉娅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银发少女身边。她的腿还有点软,不是身体的问题——是意识的问题。睡太久了,久到“自己”和“身体”之间的连接变得有点迟钝,像一台很久没开的电脑,启动需要多等一会儿。
银发少女正悬浮在玛丽床边。玛丽午睡的时候总是不肯松开她的手指,像个抱着心爱玩具不肯撒手的小孩。
“一个关于没有脸的人偶,和一个迷路的见习守秘人的故事。”
艾莉娅在少女身边坐下,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吵醒午睡的玛丽,也像是在说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梦。
银发少女转过头,看着她。
(“艾莉娅要讲故事。关于‘没有脸的人偶’。那应该就是我。‘迷路的见习守秘人’是她自己。”)
“那天我在旧城区被一个红袍怪物追杀,跑进了一条死胡同。”
艾莉娅的声音很轻很轻。
“我以为我要死了。然后——忽然一切都安静了。”
她看着银发少女湛蓝的眼睛。
“不是声音消失了,是‘感觉’消失了。恐惧,疼痛,心跳,呼吸——所有的一切,都停了。”
“我撞到了一个人。”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不对,不是人。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白手套、脸像镜子一样光滑的……东西。”
(“她在描述我之前的形态。没有脸。我现在的形态有脸了。玛丽画的。应该是一种改进。”)
银发少女微微歪了歪头。
“他伸出手,把我从地上拉起来。”
艾莉娅伸出手,在空中比了一下。
“然后他在脑子里跟我说话,‘你没事吧’。”
“那时候我怕得要死。”
她笑了。
“但我现在想想,那还是第一次有人在我最害怕的时候,对我伸出手。不是任何一个人。是一个连脸都没有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东西。”
她看着银发少女。
“那就是你。法斯弗斯。从最开始,就是你在保护我们。”
(“艾莉娅在还原事件经过。她说的内容我无法验证真伪。但她的情绪似乎是真的。”)
银发少女沉默着。
然后,她伸出手。
轻轻地。
碰了碰艾莉娅的额头。
就是那个位置——曾经被“印记”占据的位置。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印记在“秩序光环”爆发时就已经消散了。
但银发少女的手指,精准地、毫不犹豫地,落在了那里。
(“我的手自己伸过去了。落在了她的额头上。那里曾经有什么。我不记得是什么。但手知道。”)
艾莉娅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你还记得。”
她哽咽着说。
“你记得那里。”
银发少女没有回答。
(“不。我不记得。但我的身体记得。”)
【莱曼城·地面·旧城区边缘·三日后】
“我要去拿我的蜡笔!”
玛丽双手叉腰,站在康杨面前,像一只鼓起勇气向老鹰宣战的小鸡仔。
“图画本后面的画都是黑白的!我想给法斯姐姐画彩色的!”
(“玛丽想要彩色蜡笔。她认为黑白的画不足以表现‘我’。”)
于是玛丽、艾莉娅、银发少女,以及六名伪装成便衣的守秘人精英,坐上了两辆黑色轿车,浩浩荡荡地驶向了旧城区。
玛丽曾经的家——那栋破旧的公寓楼——还站在那里。
楼下的垃圾堆比玛丽离开时更高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请不要深呼吸”的气味。玛丽站在楼下,仰头看着四楼那扇熟悉的窗户。
窗帘拉着。
“你养父母还在精神病院。”
艾莉娅站在她身边,轻声说。
“医生说他们的污染症状在减轻,但还需要长期治疗。这间房子……暂时没人住。”
“哦。”
玛丽应了一声,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没有上楼。
“我的蜡笔不在这里。”
她说。
“被他们扔掉了。在我被接到分部之前,就被扔掉了。”
(“蜡笔被扔掉了。玛丽没有哭。她的声音很平。这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机制。”)
艾莉娅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去买新的。”
玛丽摇了摇头。
她转身,拉住银发少女的手。
“不用买。法斯姐姐就是彩色的。”
她仰起头,看着银发少女。
阳光正好从云层的缝隙漏下来,照在少女银白色的长发上,反射出淡淡的、彩虹般的、亮晶晶的光晕。
“你看,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裙子是淡金色的,眼睛是蓝色的。”
玛丽说,语气像在介绍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宝藏。
“她本身就是彩色的。”
(“玛丽说我‘本身就是彩色的’。这是一种比喻。阳光在我的头发上产生了色散现象。那不是彩虹。只是光学效应。但玛丽认为是。”)
玛丽踮起脚尖,张开双臂,像图画本里画的那样,抱住了银发少女的腰。
少女的身体是凉的,像抱着一块被月光浸透的玉石。
“法斯姐姐,”
她把脸埋在少女的腰间,声音闷闷的。
“我以后再也不一个人了。你也不许一个人。我们三个人,要一直在一起。”
银发少女低头看着她。
(“玛丽说‘要一直在一起’。我不确定‘一直’是多长。但她的手很暖。”)
她把手轻轻放在玛丽的头顶。
不是拥抱。
是——“我在”。
玛丽哭了出来,但嘴角是笑着的。
【医疗中心·深夜】
玛丽睡着了。
不是昏迷,不是那种需要被唤醒的沉睡,而是普普通通的、健健康康的、嘴角还挂着微笑的睡眠。
她的手不再紧紧攥着银发少女的手指,而是松开了,搭在被子外面,手心朝上,像是在梦里等着接什么东西。
银发少女悬浮在她身边,低头看着那只摊开的小手。
她没有握上去。
(“玛丽不需要一直握着我的手了。她不再害怕了。这是进步。”)
她伸出食指,轻轻点在玛丽的手心上。
一下。
像是在盖章。
像是在确认。
像是在说——“我在。不会走。”
(“指尖点在手心。力度适中。不会弄醒她。”)
艾莉娅坐在自己的病床上,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从玛丽的脸,移到银发少女的脸,最后落在自己空空的右手上。
那只手,曾经在“秩序光环”爆发时被法斯弗斯握过。
昏迷的时候,被握了整整十七天。
现在,苏醒了,松开了。
(“艾莉娅在看自己的手。那只手曾经被我握过。十七天。她现在不需要被握着了。但被握着的感觉,应该已经存储在她的长期记忆里了。”)
病房里,三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缓慢而均匀。
(“玛丽在睡觉。艾莉娅在看。我在悬浮。这是一个稳定的状态。可以持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