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公寓·清晨】
玛丽是被一阵凉意弄醒的。
不是那种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的秋风的凉,而是一种更加熟悉的凉。像法斯姐姐的指尖碰到额头时那种凉,但比那更浓、更密,更像整个人被包裹在月光里。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然后她看到了。
法斯弗斯还在。银白色的长发,淡金色的长裙,湛蓝色的眼眸,悬浮在窗边,正低头看着什么。
但法斯弗斯面前,还有一个人。
也是一个少女。
银白色的长发,淡金色的长裙,湛蓝色的眼眸。悬浮在离地几厘米的空气中。
和法斯弗斯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衣服,一模一样的存在方式。
玛丽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两个……法斯姐姐?”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浓浓的困惑。
艾莉娅也被吵醒了。她坐起来,揉着眼睛看向玛丽指的方向,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两个?”
隔壁房间的门开了。
瑟西莉亚穿着灰色睡袍,头发还散着,快步走到客厅门口。“怎么回事?我感觉到——”
她的话戛然而止。
她看到了。
两个银发少女。一模一样。一个她认识——法斯弗斯。另一个……她没见过。
但她“感觉到”了。
那个新来的少女身上,有和妹妹相似的东西。不是“存在”的相似,是“构成方式”的相似——都是信息态,都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都像一团凝固的光。
瑟西莉亚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睡袍的布料。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门口,灰色的眼睛看着那两个悬浮的少女,看了很久。
【三分钟前·家庭公寓窗外】
白鸦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的意识像是一颗被冻在冰里的种子,没有根,没有芽,只有一种模糊的、原始的“存在感”。
她知道自己在“飘”,知道周围有光,知道空气是凉的,知道远处有一个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更深层的、像是直接印在存在本质上的“共鸣”。
那个声音的“颜色”是银白色的。和她一样。
于是她顺着那道共鸣,飘了过去。
窗玻璃没有挡住她。墙壁也没有。她穿过晨光,穿过窗帘的缝隙,来到了房间中央。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声音的主人。
银白色的长发。淡金色的长裙。湛蓝色的眼眸。悬浮在窗边。
和她一模一样。
白鸦悬浮在原地,歪着头,看着那个“另一个自己”。
那个“自己”也转头看向了她。湛蓝色的眼眸平静如水,没有惊讶,没有疑问,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的“确认”。
白鸦飘近了一点。
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对方的指尖。
凉的。和她一样。没有穿透——因为她们都是由同一种“光”构成的。
【玛丽醒来后】
“两个法斯姐姐……”
玛丽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向那两个悬浮在空中的银发少女。
她看看左边这个,又看看右边这个,小脑袋来回转了好几次。
“你是法斯姐姐。”她指着左边那个。
“你是……”她指着右边那个,歪着脑袋,想了很久,“另一个法斯姐姐?”
右边那个少女没有回答。
她的表情和法斯弗斯一样平静,但多了一种……“空白”。不是冷漠,是真正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空白。像一面还没有被画上任何东西的画布。
艾莉娅从床上下来,走到两个少女面前。她仔细观察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法斯弗斯。
“她是谁?”
法斯弗斯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感觉”到这个新来的少女和自己有某种深层的联系,像是同一个源头分出的两条支流。
玛丽伸出两只手,左手拉住法斯弗斯的手指,右手拉住新来少女的手指。
凉。两只手一样凉。
“你也是‘星星姐姐’吗?”
新来的少女低头看着她。没有回答。
玛丽又问:“你有名字吗?”
少女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的嘴唇微微动了。
一个声音,在玛丽和艾莉娅的脑海中直接响起——“传音入密”。但与法斯弗斯平静中带着温柔的中性音色不同:这是一个少女的声音,清脆的、凉的、没有任何感情起伏的少女音。
“白鸦。”
“白鸦?”玛丽重复了一遍。“你叫白鸦?好奇怪的名字。但你长得和法斯姐姐一模一样诶。你们是双胞胎吗?”
白鸦低头看着玛丽。没有回答。
瑟西莉亚靠在门框上,一直没有说话。
她看着白鸦——那个和法斯弗斯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裙子,一模一样的悬浮方式。
但她“感觉”到了不同。
法斯弗斯像月亮,安静的、柔和的、不刺眼的光。
而白鸦像雪——还没落地的雪,凉得让人想伸手接住,又怕它化了。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白鸦。”
她喊了一声那个名字,像在确认什么。
白鸦转过头,看向瑟西莉亚。
“你知道自己是什么吗?”瑟西莉亚问。
白鸦沉默了一瞬。
“……从前的存在痕迹。名称:白鸦。职能:观测、记录、信息传递。创造者:法斯弗斯。”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从瑟西莉亚身上移开。
瑟西莉亚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走近。
“……欢迎回来。”
她说。声音很轻,像在对妹妹说,又像在对一个远行归来的旅人说。
白鸦的视线在她身上多停了一息。然后收回。
没有说话。
但她记住了这个灰色眼睛的女人——她看自己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
瑟西莉亚终于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进客厅。她走到白鸦面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白鸦的肩膀。
碰到了。不是穿过。
白鸦低头看着那只手,灰色的袖子,指尖停留在自己肩头。她的眼眸中,那些淡金色的光点,极其微弱地闪了一下。
“……你是真的。”瑟西莉亚低声说。
白鸦看着她。“我是真的。”
没有温度,没有情绪,但“是真的”。
【康杨的研究室·上午】
康杨摘下老花镜,看看左边这个银发少女,又看看右边这个银发少女,沉默了很长时间。
“所以,”他终于开口,“你是法斯弗斯。你是……白鸦。你们长得一模一样,但你们不是同一个人。”
法斯弗斯点了点头。
白鸦没有点头,只是悬浮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着康杨。
“白鸦这个名字,是你自己想起的?”
白鸦的声音直接在康杨脑海中响起。
“记忆碎片。从前的存在痕迹。名称:白鸦。职能:观测、记录、信息传递。创造者:法斯弗斯。”
康杨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看着法斯弗斯——那个失去了几乎所有记忆、连自己是谁都不完全清楚的银发少女。她曾经创造了白鸦?
“你不记得了?”
法斯弗斯看着白鸦,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白鸦飘到法斯弗斯身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法斯弗斯的手。
法斯弗斯低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她没有抽开,也没有回握,只是让白鸦握着。
玛丽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跑过去,一把抱住了白鸦的腰。
“那你也当我姐姐好不好?我有法斯姐姐,艾莉娅姐姐,现在又多了一个白鸦姐姐!”
白鸦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银白色小脑袋。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没有推开玛丽。
瑟西莉亚站在门口,看着玛丽抱着白鸦。
她没有说话,但她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轻很轻的光——像雪停了之后,第一缕穿过云层的阳光。
她把手插进睡袍口袋里,转身往厨房走去。
“……我去煮粥,白鸦应该不用吃,但玛丽要。”
她没有回头,声音里没有笑意,但也没有疏离。只是在说一件日常的事情。
白鸦抬起头,看向厨房的方向。
灰色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
【家庭公寓·午后】
玛丽趴在书桌上写作业。白鸦悬浮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她的练习本。和法斯弗斯平时做的一样。
玛丽写完一行字,回头看了看白鸦。
“白鸦姐姐,你能看到我写的字吗?”
“能。”
“那你能教我认字吗?”
“能。”
玛丽指着练习本上的一个字。“这个字念什么?”
白鸦低头看了一瞬。“森。三个木。意为树木众多。与‘林’的区别:‘林’为两木,‘森’为三木。程度更高。”
玛丽又问:“那‘森’和‘林’哪个更大?”
“森。”
玛丽觉得白鸦姐姐好厉害,什么都知道。但又觉得她好像和法斯姐姐不太一样。
法斯姐姐不会说这么多话——她大多数时候是沉默的,偶尔用动作回应。
白鸦姐姐倒是会说话,但那声音……像是雪落在雪上。像月光照在冰面上。好听,但凉。
【家庭公寓·傍晚】
法斯弗斯从窗外飘进来,手里拿着一片银杏叶——她刚才在庭院里“看”了很久那片金色的落叶,然后伸出手,接住了它。她低头看着掌心那片叶子,像捧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白鸦看到她进来,松开玛丽的手,飘到法斯弗斯身边。
她看着法斯弗斯掌心的那片银杏叶。“叶子。银杏科。颜色金黄。形状扇形。来源:庭院第三棵银杏树。”
法斯弗斯低头看着白鸦,然后把叶子递到白鸦面前。
白鸦伸出手,接住了。
指尖触碰到了叶面。干燥的,纹理清晰的,边缘微微卷曲的。
她的眼眸中,那些淡金色的光点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下。
玛丽从书桌上探出头来。“白鸦姐姐笑了吗?”
没有。白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只是低头看着掌心那片叶子,很久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法斯弗斯。
“谢谢。”
法斯弗斯看着她,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白鸦的额头。
凉的。和她自己的一样凉。白鸦没有躲。她闭上眼睛,让法斯弗斯的指尖停在那里。
瑟西莉亚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锅铲。
“白鸦,你晚上想吃什么?”停顿,“不是‘吃’,是‘看’也行。你想看什么,我可以做。玛丽吃得完。”
白鸦转头看向她。没有回答。但她记住了。
【深夜·家庭公寓】
玛丽睡着了。艾莉娅也睡着了。
法斯弗斯悬浮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白鸦悬浮在她身边,看着她。
白鸦问:“你在看什么?”
“月亮。”
白鸦也看向月亮。看了一会儿,又看向法斯弗斯。
“你没有在看月亮。你在看月亮下面的东西。”
法斯弗斯没有回答。白鸦顺着她目光的方向看去——月光下,银杏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
树的旁边,有一条长椅。
白天,玛丽坐在那条长椅上,法斯弗斯飘在她身后。玛丽剥了一个橘子,把第一瓣塞进自己嘴里,第二瓣举到法斯弗斯面前。“法斯姐姐吃!”
法斯弗斯看着那瓣橘子,看着橘色的果肉上细密的白色脉络。
玛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哦,你不能吃。那我替你吃!”她把那瓣橘子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替法斯姐姐吃了!甜的!”
白鸦看着那段“记忆”——那不是法斯弗斯告诉她的,是她直接从法斯弗斯的存在中“读”到的。她们的连接比任何语言都更深。
白鸦问:“你想吃橘子?”
法斯弗斯回答:“想。”
白鸦沉默了片刻。“你想成为人类。”不是疑问,是确认。
法斯弗斯没有再说话。白鸦也没有。
过了一会儿,白鸦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法斯弗斯的手指。不是请求,不是给予,只是“在”。像月亮旁边那颗最不起眼的星——不亮,但一直在。
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微光,很暗。
瑟西莉亚站在客厅里,没有开灯,灰色的眼睛望着那扇没有关紧的门。
她没有走进去,只是站在那一道窄窄的光里,背靠着墙,手里攥着那根编织手链。
妹妹在那里。新来的白鸦也在。法斯弗斯也在。
她把手链重新系回手腕上,没有推门,没有出声。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不会说话的树,在月光照不到的走廊里,安静地立着。
【翌日·家庭公寓】
玛丽醒来的时候,发现白鸦还在。她以为白鸦会像她出现时那样突然消失,但她没有。她悬浮在法斯弗斯身边,握着法斯弗斯的手指,眼睛闭着,像是在“假寐”。
玛丽悄悄爬下床,走到白鸦面前,踮起脚尖,在白鸦凉凉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早安,白鸦姐姐。”
白鸦睁开眼睛,低头看着她。没有表情,没有笑容。
但她的手松开了法斯弗斯的手指,然后轻轻地、有些笨拙地,放在了玛丽的头顶。
玛丽笑了。白鸦没有笑。但她的手在玛丽的头顶停留了很久。
瑟西莉亚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早餐盘子,看到了这一幕。
她没有说话,但她放盘子的动作比平时轻了一点。她把粥、小菜、白煮蛋摆上桌,说了一句:“玛丽,刷牙洗脸。”
然后她又看向白鸦,停顿了一下。“……你的位置在窗边。我给你留了杯水。不喝也行。放着看看,也可以。”
白鸦转头看向她。窗台上放着一杯水。玻璃杯,透明的,水面映着晨光。
【秘希比大学·银杏林·午后】
玛丽拉着白鸦的手——是白鸦主动握住的,虽然力度很轻,像握着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雪花。她们走在银杏林的小路上,金黄的落叶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白鸦姐姐,你喜欢什么颜色?”
白鸦回答:“银白。”
“那你喜欢吃什么?”
“不需要摄入食物。”
“那你想吃吗?”
白鸦沉默了。她想起法斯弗斯“想”吃橘子。“想。”
“那等法斯姐姐能吃东西了,你也一起吃。你们两个一起吃。”
白鸦低头看着玛丽。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眸中,那些细小的、淡金色的光点极其微弱地闪了一下。
法斯弗斯跟在后面不远处,银白色的长发在林间的光影中若隐若现。她看着白鸦被玛丽牵着走,看着白鸦低头听玛丽说话,看着白鸦的手——握着玛丽的手,很轻,但一直没有松开。
她在看。白鸦知道她在看。她没有回头。但她握着玛丽的手,比刚才稍微紧了一点点。
【家庭公寓·深夜】
玛丽和艾莉娅都睡了。
法斯弗斯悬浮在窗边,白鸦悬浮在她身边。
白鸦问:“你在想什么?”
法斯弗斯没有回答。白鸦等了一会儿,又问:“你在想我?”
法斯弗斯转头看着她。湛蓝色的眼眸中,有一种白鸦读不懂的东西。
法斯弗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白鸦的额头。和之前一样,凉的。但这一次,她不是碰一下就收回,而是让指尖停留在那里。
白鸦闭上眼睛。没有表情,没有声音,没有心跳。
窗外的月亮很圆。银杏叶还在飘。
白鸦睁开眼睛,侧过身,把脸轻轻靠在法斯弗斯的肩窝里。不是拥抱,不是依赖,只是——“靠近”。
法斯弗斯没有躲。她伸出手,环住了白鸦的背。轻轻地,像环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银杏叶。
瑟西莉亚站在走廊里,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她靠在门框上,灰色的眼睛看着月光下那两个银白色的身影,看了很久。她没有进去打扰,只是安静地站着。
然后她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月光下,她左手腕上的那根编织手链,在暗处微微泛着灰色的光。
她没有说“晚安”,也没有说“欢迎回来”。
但她知道,白鸦在。
她们就这样悬浮在月光里,像两棵并排站着的树,根系在地下深处缠绕在一起。
玛丽在梦中翻了个身,嘴角弯了弯。艾莉娅的呼吸平稳而均匀。
窗外,银杏叶还在飘。
白鸦闭上眼睛。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存在,在此刻,变得前所未有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