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希比大学·家庭公寓·清晨】
丰收祭当天,玛丽醒得比平时早。
不是被吵醒的,是阳光——今天的阳光和昨天不一样,更金、更亮、更厚,像有人在天上倒了一整桶蜂蜜,把整个世界都泡在了蜜里。窗帘没有拉严,一道金色的光线从缝隙挤进来,正好落在玛丽的眼皮上。
她睁开眼睛,看到法斯弗斯悬浮在窗边。
银白色的长发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湛蓝色的眼眸低垂着,看着窗外。玛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窗外的银杏树全黄了。不是昨天那种“黄了大半”,是彻底的金黄,像被谁用最浓的颜料刷了一遍。
“法斯姐姐,早。”
玛丽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踩在凉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趴在窗台上。银杏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晃,有几片飘落下来,像金色的蝴蝶。
“今天好漂亮。”
法斯弗斯低头看着她。她歪了歪头。
玛丽笑了。“你又歪头。但今天确实很漂亮,对不对?”
白鸦也飘过来了。她悬浮在法斯弗斯身边,手里捏着一片银杏叶——不知道什么时候接住的,用存在场“粘”在掌心。她把叶子递到玛丽面前。
“给你。今天的叶子。”
玛丽接过叶子,翻来覆去地看。“比昨天的更黄。像金子。”她把叶子小心地放在窗台上,和之前捡的那些排在一起。
“艾莉娅姐姐呢?”
“在楼下。康杨到了。”
玛丽跑去洗漱,换上了昨天买的那件雾蓝色的薄毛衣。她在镜子前照了照,又把领口整了整,然后从衣柜里拿出给缇娜的那件浅紫色开衫,叠好,装进袋子里。
她跑下楼的时候,艾莉娅正和康杨站在公寓门口说话。康杨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一些。
“院长爷爷!你今天好好看!”
康杨笑了。“丰收祭嘛,穿精神点。”
“我们什么时候去?”
“等克里斯。他从莱曼城过来,火车应该快到了。”
玛丽在台阶上坐下来等。她把袋子放在膝盖上,里面是给缇娜的开衫。她今天不去学校,学校放假,缇娜也不去。但她昨晚在图画本上画了一幅画——两个小人手牵手站在金色的树下,树下有一篮草莓。她在画的背面写了一行字:“缇娜,丰收祭快乐。明天见。”然后用橡皮擦把写错的字擦掉,重新写了一遍。
她把画塞进袋子里,和开衫放在一起。
门又开了。瑟西莉亚走出来,灰色的风衣,衣领竖着,左腕上系着那根编织手链。她站在台阶上,扫了一眼庭院里的银杏树,没有说什么,只是等着。
玛丽仰起头。“瑟西莉亚阿姨,你也去吗?”
“嗯。”
“太好了!今天人会很多,你要看好我,不要让我走丢。”
瑟西莉亚低头看了她一眼。“……你走不丢。她们都在你旁边。”
她的目光掠过玛丽身边——法斯弗斯悬浮在那里,银白色的长发在晨光中泛着光;白鸦在另一侧,手里还捏着一片银杏叶。她能看到她们。她也知道,还有一个人。那个她看不到的人。她“感觉”到那个人站在法斯弗斯身边,很近。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风衣领子又竖高了一点。
克里斯到的时候,玛丽差点没认出他。
他穿着便装——深棕色的夹克,深灰色的裤子,围了一条暗红色的围巾。死鱼眼还是一样,但嘴角带着一丝玛丽很少见到的、放松的弧度。
“克里斯叔叔!”
克里斯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袋,递给玛丽。“莱曼城的苹果。工会发的,每人一袋。我给你留了一袋。”
玛丽接过来,纸袋沉甸甸的,里面装着五六颗红彤彤的苹果,每一颗都散发着淡淡的果香。
“莱曼城丰收祭也发苹果吗?”
“嗯。工厂不放假,但工会每年都发一袋苹果和一包糖。规矩传了很久了。”
玛丽把苹果袋抱在怀里,闻了闻,笑了。“好香。”
【老城区·中央广场】
丰收祭的老城区和昨天完全不一样了。
更多的摊位、更多的人、更多的颜色。红白相间的顶篷连成了真正的“帐篷”,把整个中央广场罩在一片温暖的条纹阴影下。空气中飘着烤栗子、热红酒、烤面包、烤香肠、焦糖苹果、蜂蜜蛋糕……所有秋天的味道混在一起,浓得像一杯喝不完的热饮。
玛丽站在广场入口,仰着头,眼睛瞪得圆圆的。
“好多人!好多吃的!”
艾莉娅拉住她的手。“别跑丢了。”
法斯弗斯悬浮在玛丽左边,白鸦在右边。瑟西莉亚走在稍后面,灰色的风衣在人群中并不显眼。她的目光扫过摊位,扫过人群,最后落在玛丽身边那片空无一物的地方。她看不到那个人。但她“感觉”到了——那个人就在那里,挨着法斯弗斯。
克里斯和康杨走在最后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步伐很慢,像是想把今天的阳光多留住一会儿。
玛丽在第一排摊位就停住了。卖焦糖苹果的——红彤彤的苹果插在木棍上,裹着一层厚厚的焦糖,焦糖表面撒着碎坚果,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想吃。”
艾莉娅看了看价格,买了两个。一个给玛丽,一个给——
“萨菲拉今天来吗?”艾莉娅问。
“还不知道她来不来呢。”
“那你先买着。她不来你就自己吃。”
艾莉娅笑了。“你怎么跟我想的一样。”
玛丽捧着焦糖苹果,先举到法斯弗斯面前。“法斯姐姐闻!”
法斯弗斯低头凑近那颗苹果。焦糖的甜味、苹果的清香、坚果的油脂气——所有气味混合在一起,从她不存在鼻腔的地方渗进去。
玛丽又举到白鸦面前。“白鸦姐姐闻!”
白鸦低头,目光落在苹果上,停了约一秒。
玛丽又剥开糖纸,把苹果举到空气中那个方向。“小白姐姐闻!”
瑟西莉亚站在旁边,看着玛丽对着空气举苹果。她看不到那个人。但她的目光没有移开。她看着那片空无一物的空气,看了很久。
小白飘近了一点,低头看着那颗苹果。焦糖的甜香像一层薄薄的暖意落在她的脸上。她没有呼吸,但她“感觉到了”。
玛丽等了五秒钟,然后把苹果收回来,自己咬了一大口。焦糖碎了,黏在她的嘴角和手指上,她伸出舌头去舔,舔不干净,又用袖子去擦。
“好甜!”
瑟西莉亚的视线从那片空气中收回,落在玛丽沾着焦糖的嘴角上。她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擦擦。”
玛丽接过手帕,胡乱擦了两下。“谢谢瑟西莉亚阿姨!”她把沾了焦糖的手帕还回去,瑟西莉亚没有接。她说:“你留着。等会儿还要吃。”
玛丽把手帕塞进口袋里。“好!”
【银带河·河上集市】
河上的集市比昨天更热闹了。并排停靠的小船比昨天多了一倍,船头摆满了货物——水果、蔬菜、面包、蜂蜜、果酱、手编的篮子、毛线织的围巾、陶土烧的杯子,甚至还有卖活鸡活鸭的。
玛丽趴在岸边的石栏上往下看。
“那只鸡好大!”
“那是火鸡。丰收祭的传统食物,烤火鸡。”克里斯站在她旁边。
“你吃过吗?”
“吃过。不好吃。太柴了。”
“克里斯叔叔,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你以后要多笑。”
克里斯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揉了揉玛丽的头发。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朵尖红了。
玛丽没有说出来。但她记住了。
艾莉娅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河面。她在找一个人。深棕色的长发、奶白色的开衫、深色的长裙。她不知道萨菲拉今天会不会来,但她还是买了两个焦糖苹果。
瑟西莉亚站在她旁边,灰色的眼睛也看着河面。她的目光没有在找人,只是在看水。银带河的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从石拱桥方向流过来,穿过集市,流向远处。
“你在看什么?”艾莉娅问。
瑟西莉亚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说:“……水。”
“好看吗?”
“以前也有一条河。在色域群岛。水是紫色的,因为水底长着一种紫色的藻。太阳一照,整条河像倒过来的薰衣草田。”
艾莉娅看着她。“你想回去吗?”
瑟西莉亚沉默了很久。“……不知道。”
她没有再说。但她的目光在水面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找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小白飘到瑟西莉亚身边,灰色的眼睛也看着河水。她看不到色域群岛的紫色河,她只看到银带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但她“感觉”到了——瑟西莉亚在想一条紫色的河。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挨着瑟西莉亚。虽然瑟西莉亚感觉不到她。
河面上,有一条小船特别热闹。船头摆满了各种颜色的花——不是盆栽,是切花,插在装了水的铁皮桶里。有金黄色的向日葵、橙色的雏菊、白色的满天星、紫色的勿忘我。
玛丽跑过去看花。
“好漂亮!”
船家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围着碎花围裙,手上沾着泥土和花瓣。她看了看玛丽,又看了看玛丽身后——什么都没有。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太久。
“小姑娘,买花吗?丰收祭带回家,挂在门上,丰收精灵会来的。”
“丰收精灵长什么样?”
“没人见过。但老人们说,丰收精灵最喜欢花。谁家门上花最多,它就先去谁家。”
玛丽回头看向艾莉娅。艾莉娅走过来,看了看花,又看了看价格。“买一束吧。”
玛丽选了一束小雏菊。橘黄色的,小小的,像一群挤在一起的小太阳。船家用细麻绳把花束扎好,递给玛丽。
玛丽捧着花,低头闻了闻。“没有味道。”
“雏菊就是这样的。不香,但好看。”船家笑了。
玛丽把花举到法斯弗斯面前。“法斯姐姐,给你。”
法斯弗斯低头看着那束雏菊。她弯下腰,把脸凑近那些花,让花瓣触碰她的鼻尖。凉的。花瓣比她的体温低。
白鸦伸出手,用存在场“托”起那束雏菊。花束悬浮在她掌心,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捧着。她把花束递给玛丽。
“你拿着。她想看的时候能看到。”
玛丽接过花,又举到空气中那个方向。“小白姐姐,也给你看。”
瑟西莉亚站在旁边,看着玛丽对着空气举花。她看不到那个人。但她能“感觉”到——那片空气微微凉了一点,像有人靠近了花束。她看着那些雏菊,橘黄色的,小小的,在她看不到的人面前轻轻晃动。
她的手指在口袋里,碰了碰那根编织手链。没有说话。
【银杏林·午后】
康杨说走累了,在银杏林的长椅上坐下来休息。
克里斯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满树的黄叶,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冷,是那种“不需要说话”的沉默。认识了几十年的人,坐在一起,各看各的风景,已经很够了。
玛丽在银杏林里跑来跑去,接落叶。她接住一片,放在长椅上;再接住一片,再放上去。长椅上的银杏叶越堆越多,像一座金色的小山。
“玛丽,你在干嘛?”
“给丰收精灵准备礼物。它喜欢花,也喜欢叶子吧?”
艾莉娅没有回答,只是笑了。她也伸出手,接了一片叶子,放在那座小山的最顶端。
法斯弗斯悬浮在玛丽身后,低头看着她。玛丽的头发上沾着一片碎叶,她没有发现。法斯弗斯伸出手——手指穿过了碎叶。她又试了一次,还是穿透了。
白鸦飘过来,用存在场“粘”起那片碎叶,放在玛丽头顶。玛丽感觉到了,伸手去摸,摸到那片叶子,笑了。
“谢谢白鸦姐姐。”
白鸦没有回答。但她的手,在玛丽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握了一下法斯弗斯的手指。
瑟西莉亚没有坐下。她站在一棵银杏树下,靠着树干,灰色的眼睛看着满树的黄叶。她能看法斯弗斯——银白色的长发在金色的树影中若隐若现——但她的目光没有停在法斯弗斯身上。她的目光落在法斯弗斯身边那片空无一物的地方。那里站着她看不到的人。
她不知道那个人现在是什么表情。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在看这些叶子。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很久很久没有看过这么满的秋天了。
风吹过来,银杏叶纷纷落下,有几片穿过那片空无一物的地方,落在泥土上。瑟西莉亚看着那些落地的叶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几乎没有人能听到。连她自己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说出了口。
“……你在看吗?”
没有人回答。
但她“感觉”到,那片空气,有一瞬间,凉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很近的地方,轻轻点了点头。
【老城区·傍晚】
天快黑了。煤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玛丽的手里已经拿不下东西了——一袋烤栗子、一袋核桃仁、一束雏菊、两颗焦糖苹果(一颗吃了一半,一颗完整的——艾莉娅说要留给萨菲拉),还有一个克里斯给她买的陶土小风车。风车是橘黄色的,和雏菊一个颜色,风一吹就呼啦啦地转。
“还有一个地方没去。”康杨说。
“哪里?”
“石拱桥。丰收祭的晚上,老赛提亚人会在桥上放河灯。”
石拱桥上已经站了不少人,大多数是年轻的父母带着孩子,手里提着一盏盏小小的纸灯。纸灯是莲花形状的,底座是木片,上面插着一小截蜡烛。
桥头有一个老人在卖河灯,花白的胡子,粗糙的手,每一个动作都很慢。
艾莉娅买了三盏。一盏给玛丽,一盏给自己,一盏——
她看了一圈,没看到萨菲拉。她把那盏河灯拎在手里,和焦糖苹果并排拿着。
瑟西莉亚站在桥栏边,灰色的眼睛看着河面。她能看法斯弗斯和白鸦悬浮在桥栏外,银白色的长发被河风吹起。她没有买河灯。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漂在水面上的橘黄色光点。
小白飘到她身边,灰色的眼睛也看着河面。那些光点在水面上摇晃,碎成一片一片的。她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好漂亮。”
没有人听到她。但法斯弗斯的手指微微张开了。
瑟西莉亚没有转头。但她从口袋里拿出那根编织手链,握在手心。她不说话。她只是握着它,看着那些灯。
玛丽蹲在桥边,小心翼翼地把河灯放在水面上。蜡烛已经点着了,橘黄色的光在水面上摇晃,像一颗掉进河里的星星。
“许愿!艾莉娅姐姐,许愿!”
艾莉娅也蹲下来,把河灯放下去。“希望大家都平安。”她在心里说。
她没有说出来,但玛丽“感觉”到了。玛丽拉着她的手,轻声说:“会平安的。法斯姐姐和白鸦姐姐也会。”
法斯弗斯悬浮在桥栏外,低头看着河面上的三盏灯。灯光在水面上摇晃,倒影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河心,延伸到月光铺成的那条银色的路上。
白鸦站在她身边。
“你想许愿。”
法斯弗斯没有回答。
白鸦说:“我会替你许。”
然后白鸦闭上眼睛——她很少闭眼睛。嘴唇微动,没有声音。
白鸦睁开眼。法斯弗斯看着她,歪了歪头。
玛丽站起来,跑到瑟西莉亚身边,拉住她的手。“瑟西莉亚阿姨,你不放灯吗?”
瑟西莉亚低头看着她。“……没买。”
“我去给你买!”玛丽跑向桥头,片刻后跑回来,手里举着一盏小小的橘黄色河灯。“给你!”
瑟西莉亚看着那盏灯。小小的,莲花形状,灯芯还没有点。
她伸出手,接过了。她能看得到——能看得到它。
“谢谢。”
玛丽笑了。“你快放!快放!许愿!”
瑟西莉亚蹲在桥边,把河灯放在水面上。她划了一根火柴,点燃了灯芯。橘黄色的光照亮了她的脸,也照亮了她眼中那些一直藏得很深的东西。
她闭上眼睛。
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希望她能看到。希望她能找到回来的路。希望我能等到那一天。”)
她睁开眼,轻轻推了一下河灯。灯漂出去了,汇入那一片橘黄色的星河,和玛丽的灯、艾莉娅的灯并排在一起,像三颗小小的、不会熄灭的星。
瑟西莉亚蹲在桥边,看着那盏灯越漂越远,看了很久。
玛丽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些灯。“瑟西莉亚阿姨,你许了什么愿?”
瑟西莉亚沉默了很久。
“……说了就不灵了。”
“那我不问了。”玛丽说。“但我知道,一定会实现的。”
瑟西莉亚没有回答。但她从口袋里拿出那颗焦糖苹果——玛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买的——轻轻咬了一口。焦糖碎了,咯嘣一声,碎在嘴里。甜。很甜。
有人从桥的那一端走过来。
艾莉娅先看到的。深棕色的长发,奶白色的开衫,深色的长裙。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河灯,没有花,没有吃的东西。但她的口袋鼓鼓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萨菲拉。
她站在桥的另一头,看着满河的灯光,看着桥上的人们。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艾莉娅很熟悉的、藏得很深的渴望。
艾莉娅走过去。
萨菲拉感觉到了有人靠近,身体微微缩了一下,像含羞草。但她没有后退,也没有低头看鞋尖。
“你来了。”
萨菲拉抬起头,看着艾莉娅。她的耳朵从耳朵尖开始红。“嗯。图书馆今天没开门。”
“所以你来河边了?”
“……嗯。”
艾莉娅把手里那盏河灯递过去。“给你。多买了一盏。”
那盏河灯是粉白色的,莲花形状,比玛丽那盏小一点。蜡烛还没点,灯芯是干的。
萨菲拉看着那盏灯,没有接。
“你专门多买的?”
“……嗯。”
萨菲拉伸出手,接过了河灯。她的手指很凉,碰到艾莉娅的手指时,缩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谢谢。”
“不用。你会放吗?蜡烛要点。”
萨菲拉蹲在桥边,把河灯放在水面上。艾莉娅蹲在她旁边,划了一根火柴,点燃了灯芯。橘黄色的光在萨菲拉脸上亮起来,照亮了她低垂的睫毛、抿着的嘴唇、和那对一直没有褪红痕迹的耳朵。
她闭上眼睛。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然后她睁开眼,轻轻推了一下河灯。灯漂出去了,汇入那一片橘黄色的星河。
“你许了什么愿?”
萨菲拉沉默了很久。“……说了就不灵了。”
艾莉娅笑了。“也对。那你别说了。”
她们并排站在桥栏边,看着那些灯越漂越远。玛丽跑过来,拉着艾莉娅的手,踮起脚尖去看萨菲拉。
“你是萨菲拉姐姐吗?”
萨菲拉点了点头。
“艾莉娅姐姐给你买了焦糖苹果!还有花!还有!——”
艾莉娅捂住了玛丽的嘴。
萨菲拉的耳朵又红了。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但艾莉娅看到了。
她从袋子里拿出那颗完整的焦糖苹果,递过去。“给你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甜的。”
萨菲拉接过苹果,捧在手心。焦糖黏黏的,沾在她的指尖上,她没有擦,只是低头看着那颗在灯光下亮晶晶的苹果。
“……喜欢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银杏叶落在水面上。
但艾莉娅听到了。
【石拱桥·深夜】
人渐渐散了。河面上的灯还在漂,但已经很少了,零零星星的,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钻。
萨菲拉还没有走。她坐在桥栏边的石阶上,手里捧着那颗焦糖苹果。焦糖已经凉了,硬了,咬起来会咯嘣响。她没有吃——她只是捧着。
艾莉娅坐在她旁边,怀里抱着熟睡的玛丽。玛丽玩了一整天,在艾莉娅怀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个陶土小风车。
“她是你妹妹?”
“不是亲的。但比亲的还亲。”
萨菲拉沉默了一会儿。“她看起来很信任你。”
“嗯。我也信任她。”
萨菲拉没有再问。她低下头,把那颗焦糖苹果小心地放进纸袋里,折好口子,放进自己的挎包。
“你明天还来图书馆吗?”艾莉娅问。
“来。图书馆明天开门。”
“那我明天也来。还书。”
萨菲拉点了点头。
月亮升得很高了。银带河的水面上,月光铺成一条银色的路,从石拱桥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瑟西莉亚站在桥的另一端,手里还握着那根编织手链。她一直站在那里,没有走。河面上的灯光已经很少了,她的那盏灯也漂远了,看不见了。但她还在看河水。
小白飘到她身边,灰色的眼睛也看着河水。月光在水面上铺成一条银色的路,很安静,很亮。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姐姐。”
没有人听到她。但法斯弗斯听到了。她从桥栏外飘过来,悬浮在小白身边,轻轻碰了碰小白的指尖。凉的。和她自己的一样凉。
瑟西莉亚没有转头。但她“感觉”到了。那片空气——在她身边,凉了一下。不是风。是有人在那里。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把那根编织手链重新系回手腕上,然后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艾莉娅抱着玛丽站起来。“我走了。你一个人回去小心。”
萨菲拉也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嗯。”
艾莉娅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萨菲拉还站在桥栏边,月光把她奶白色的开衫染成了银灰色,深棕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她站在那里,看着艾莉娅,没有低头,没有看鞋尖。
“艾莉娅。”
“嗯?”
“……谢谢你。”
艾莉娅笑了一下。“明天见。”
“明天见。”
萨菲拉站在那里,看着艾莉娅的背影消失在银杏林深处。她低下头,从挎包里拿出那颗焦糖苹果,轻轻咬了一口。焦糖已经硬了,咯嘣一声,碎在嘴里。甜。很甜。甜到她的耳朵又红了。
但没有人在看她。她一个人站在月光下,吃着那颗凉掉的焦糖苹果,嘴角弯着,弯着,弯了好久好久。
家庭公寓的灯还亮着。
玛丽被艾莉娅抱上楼,放在床上,连外套都没来得及脱。她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角还挂着笑。
瑟西莉亚坐在自己房间的床边,手里握着那根编织手链。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膝盖上落下一道细细的银线。
她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不会传到走廊里。“……明年也去。”
没有人回答。但她把那根手链重新系回手腕上,躺了下来。
小白坐在窗台上,灰色的眼睛映着窗外的月光。她看着法斯弗斯,看着白鸦,看着玛丽睡梦中露出来的半张脸。
今晚,她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