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希比大学·图书馆·次日】
丰收祭的前一天,大学里弥漫着一种慵懒的、等待节日的空气。走廊里的学生比平时少,碰面时谈论的话题从论文变成了“集市上的烤栗子”和“银带河边的河灯”。有人已经开始放假了,拖着行李箱从宿舍楼出来,三三两两地走向校门口。
艾莉娅没有放假。
康杨院长让她来图书馆还几本书,再借几本新的——关于莱曼时代地层变迁的文献,冷门到连图书馆员都找了十分钟才在索引里找到编号。
秘希比大学的图书馆是老城区最古老的建筑之一。灰白色的石墙爬满了常春藤,有些已经红了,有些还是绿的。正门是两扇厚重的橡木门,门把手被无数只手磨得光滑发亮,带着岁月的暖意。台阶很高,每一级都被踩出了浅浅的凹陷——那是几代人踩出来的痕迹。
艾莉娅推开橡木门,一股混合着旧纸页、木头和微弱樟脑丸气味的风扑面而来。这不是那种呛人的味道,而是安静的、让人不自觉放轻脚步的味道。
大厅很高,目测至少两层楼。穹顶上有一幅巨大的壁画,画的是古老的智慧女神手持火炬、照亮黑暗的画面——颜料已经有些斑驳了,但火炬的金色依然明亮。阳光从穹顶侧面的彩色玻璃窗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柔和的、带着淡蓝和淡红的光斑。
艾莉娅站在大厅中央,抬头看了一会儿那幅壁画。她想起康杨说过,秘希比大学的图书馆从不催人——你可以在这里坐一整天,只看一本书,甚至什么都不看,只是发呆。没有人会赶你走。
她今天没有带玛丽来。玛丽去上学了,缇娜说今天带了草莓酱三明治要和玛丽分着吃,玛丽出门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法斯弗斯和白鸦也不在——她们去康杨的研究室了,康杨说有一份新到的拓片需要法斯弗斯“看看”。虽然她看不懂,但她的“感觉”比任何仪器都准。
所以艾莉娅一个人来了。
她先去前台还了书。图书管理员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女士,戴着老花镜,动作很慢但不让人着急。她接过书,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借阅记录,然后用印章在日期栏上盖了一个红色的戳。
“丰收祭还来还书啊?”
“答应了院长,不想拖到节后。”
管理员笑了。“好孩子。你要借的那几本在三楼东侧走廊最里面,分类号TD-7那一排。灯有点暗,需要我帮你开?”
“不用,我自己找就行。”
艾莉娅沿着旋转楼梯上了三楼。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墙壁上挂着历任图书馆馆长的画像,都是些表情严肃的老人,穿着黑色长袍,手里拿着书或者羽毛笔。
三楼的走廊比楼下窄很多,两侧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书架与书架之间的过道只够两个人侧身通过,有些地方连自然光都照不进来,只有头顶的煤气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
艾莉娅沿着走廊一直往东走,经过哲学、历史、艺术、古典学……分类号越来越冷僻,书架上的灰尘也越来越厚。走到最深处的时候,灯已经很少了,间隔很远才有一盏,光晕昏黄,像黄昏时的路灯。
她在TD-7那一排书架前停下,开始找康杨要的那几本书。
书架的编号有些乱——不是乱,是太老了,老的编号系统和新的混在一起,有些书的书脊上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代表不同年代的编目规则。艾莉娅蹲下来,从最底层开始找。
她听到了翻书的声音。
不是她自己在翻。是从书架另一侧传来的,很轻,很规律——翻一页,停一会儿,再翻一页,像一个人在认真读着什么。艾莉娅没有在意,图书馆里有别人在很正常。
她找到了第一本,《莱曼盆地古地磁与地层年代学》。封面是深蓝色的,书脊的烫金已经褪色了,只能隐约看到“莱曼”两个字。她把它抽出来,放在旁边的移动书车上。
第二本也找到了,《银带河流域地质变迁史》。这本书比第一本厚得多,封面是暗绿色的,边角磨损严重,翻开时有一股很浓的旧纸味。
她站起身,踮起脚尖去够第三本。书架太高了,最上面那层她伸手够不到,只能看到书脊上露出“地层”两个字。
她踮了几次,指尖擦过书脊的下沿,但扣不住。就差那么一点。
“需要帮忙吗?”
一个很轻的声音从书架另一侧传来。
艾莉娅愣了一下。她没注意到有人走过来。声音是从书架缝隙里透过来的,带着一种怯怯的、像怕打扰到谁的质感。
“呃……能帮我拿一下最上面那本吗?我够不到。”
书架另一侧沉默了一秒。然后脚步声绕了过来——很轻,几乎听不到。
艾莉娅看到的第一个画面,是一双手。细长的手指,指尖有薄茧,骨节分明但不显得瘦弱。那双手捧着一摞书,几乎快要把她的视线遮住了。
艾莉娅抬头,看到了那双手的主人。
深棕色的长发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奶白色的开衫,浅色的内搭,深色的长裙——整个人被裹在温和的、不刺眼的颜色里。她的脸很小,皮肤很白,眼睛是深棕色的,像两汪安静的潭水。但她没有看艾莉娅——她的目光落在书架上,落在艾莉娅够不到的那本书上。
“那本,《莱曼城第四纪地层与环境演变》?”
她的声音和刚才一样轻。不是故意压低声音,是本来就那么轻,像怕惊动什么。
“对,就是那本。”
女孩踮起脚尖,把那本书抽出来,递向艾莉娅。她的目光始终没有落在艾莉娅脸上——看着书,看着书架,看着地面,看着自己的鞋尖。她把书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和艾莉娅的手指碰了一下。
然后她的耳朵红了。
从耳尖到耳根,像被谁用最浅的粉色墨水染过。她把书塞进艾莉娅手里,然后低下头,抱紧自己胸前那一摞书——那些书堆得很高,几乎要碰到她的下巴,最上面那本已经歪了,随时可能滑下来。
“谢谢。”艾莉娅说。
“不用。”女孩转身要走。她抱着的书歪了一下,她慌忙用下巴去顶,但最上面那本已经滑出去了。
艾莉娅伸手接住了那本书。女孩愣住,看着艾莉娅手里那本书,耳朵更红了。
“我帮你拿几本吧。你一个人拿不了这么多。”
“不用……”
“你借这么多书,要看到什么时候?”
艾莉娅没有问“你要借这么多书干嘛”——她觉得那是别人的事,不需要问。她只是把那本掉下来的书夹在自己胳膊底下,又从女孩怀里抽走了最上面的两三本。
女孩的怀里空了一些,终于能看见路了。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艾莉娅一眼——很短,不到一秒,像小鸟啄了一下水面。
“谢谢。”她的声音更轻了。
“你叫什么名字?”艾莉娅问。
她们并排走在狭窄的过道里。艾莉娅走在前面,女孩跟在后面。不是刻意跟着——是过道只够一个人走,艾莉娅手里拿着书,只能走前面。
“萨菲拉。”
“萨菲拉。好听的名字。我叫艾莉娅。”
“嗯。”
她们走下旋转楼梯。木质台阶在两个人的重量下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声。艾莉娅走得很慢,怕后面的人跟不上。萨菲拉也走得很慢,但她不是因为跟不上——她是在看艾莉娅的背影。
阳光从楼梯拐角的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艾莉娅的头发上。浅棕色的马尾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像秋天的麦田,像丰收祭的麦穗。
萨菲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些。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到了一楼,艾莉娅在借阅台前停下来。她把书放在台面上,开始填借阅单。
萨菲拉站在她旁边,把怀里那摞书也放在台面上。她的书堆得很高,有七八本,每一本都很厚。艾莉娅瞥了一眼那些书的封面——《植物细胞生物学》、《分子遗传学》、《植物生理学》、《真菌学导论》……
“你是学生物的?”
萨菲拉低着头,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摩挲。
“……嗯。生物学院,大二。”
“大二就看这么专业的书了?”
“不是……是提前预习。下周有期中考试,我有些地方不太懂,想多看看。”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在给自己找借口。艾莉娅没有追问,只是把填好的借阅单递给管理员,然后退到一边,等萨菲拉办手续。
萨菲拉填单子的时候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字迹很工整,但能看出握笔的力度有点大——可能是在紧张。她把单子递给管理员,然后站在旁边等盖章。
这时候没有其他人在借书。大厅很安静,只有管理员翻页的声音和印章落下的闷响。阳光从穹顶的彩色玻璃窗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淡蓝色的光。光斑的边缘正好落在萨菲拉的鞋上——黑色的平底鞋,鞋带系得很紧。
“你是来还书的还是来找书的?”管理员把借好的书推过来,随口问了一句。
“还书,顺便帮院长借几本。”艾莉娅回答。
“院长?哪个学院的?”
“历史学院。康杨院长。”
管理员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看了看艾莉娅。“康杨院长的学生?不像。你不是我们学校的吧?”
“不是。我从莱曼城过来的。”
“莱曼城?那边今年秋天来得早吧?听说叶子已经黄了。”
“嗯,银杏叶全黄了。赛提亚这边也快黄了。”
“再过一两周吧。今年气候有点怪,夏天拖得太长,秋天来得急。”管理员把老花镜戴上,又看了看萨菲拉手里那一摞书。“小姑娘,你是生物学院的?考期到了?”
萨菲拉点了点头,耳朵又红了。
“别太累。丰收祭也出去走走,河边有集市,很热闹。”管理员把借好的书推过来。
萨菲拉抱着那摞书,转身看到艾莉娅还在等她——不是刻意等着,是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三本地质学的书,像是在翻目录。她的马尾垂在肩上,阳光在她侧脸画出一道明亮的轮廓,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萨菲拉走过去,脚步声很轻。
“你还没走?”
“等你。你一个人抱这么多书,出门的时候门帘会打到你的书。”
萨菲拉想说“不用”,但嘴巴张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艾莉娅推开图书馆的橡木门,侧身站着,让萨菲拉先出去。阳光涌进来,照在青石板的台阶上,秋天上午的光不烈,暖暖的,像被薄纱滤过。
萨菲拉抱着书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眯了一下眼睛——在图书馆里待太久了,外面的光有点刺眼。
“你住哪一栋?”艾莉娅问。
“生物学院的学生公寓……在校园最东边,生物实验楼后面。”
“那我和你顺路。我住大学区那边,穿过银杏林就到了。”
她们沿着图书馆门前的石板路往东走。路两侧种满了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有几片飘下来,落在萨菲拉怀里那摞书的封面上。
萨菲拉没有去拂。她只是低头看着那片银杏叶,把它留在了那本《植物生理学》的封面上。
“你平时经常来图书馆吗?”艾莉娅走在萨菲拉左边——不是并排,是稍微靠前一点,让她能看到路,又不会觉得被注视。
“嗯。没课的时候就在这里。”
“一个人?”
萨菲拉的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嗯。”
“没有和朋友一起来?”
沉默。萨菲拉的耳朵又红了。艾莉娅没有追问,只是换了个话题。
“丰收祭你去吗?河边有集市,船上卖草莓和干果。”
萨菲拉摇了摇头。“不太会去。人多……不太习惯。”
“我也是。”
萨菲拉抬起头,看了艾莉娅一眼。这次停留了一秒——比之前长了一点点。
“你也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不是不喜欢,是不太会应付。人多的时候,感觉所有人都在看我。我知道他们没有,但还是会紧张。”
萨菲拉沉默了。她们继续往前走。
银杏叶还在飘。有一片落在艾莉娅的马尾上,金黄色的,像一枚小小的发卡。萨菲拉看到了,嘴巴张了一下,没有出声。她犹豫了几秒,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把那片叶子从艾莉娅头发上拿下来。
她的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艾莉娅感觉到了,回头看她。萨菲拉已经低下头,把叶子攥在手心,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你头发上有叶子。”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谢谢。”
萨菲拉没有回答。她把那片叶子小心地夹进了最上面那本书的扉页里,和之前那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夹进去的银杏叶放在一起。
银杏林到了。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金色的光斑。落叶铺满了整条路,踩上去沙沙的,发出秋天的声音。
萨菲拉停下脚步,看着那片金色的树林,看了很久。她的眼睛里,那种习惯性的躲闪少了一点。
“你住这边?”她问。
“嗯。过了银杏林就是。”
萨菲拉点了点头。她站在银杏林的边缘,抱着那摞书,看着艾莉娅。
“那……我到了。”
“嗯。谢谢你帮我拿书。”
“不用谢。你下次还来图书馆吗?”
萨菲拉愣了一下。没有人这样问过她。她去图书馆从来都是一个人,没有人问她“下次还来吗”。因为没有人觉得她“来”或“不来”有什么区别。
“……来的。”
“那我下次还帮你拿书。你借的书太多了,一个人拿不动。”
艾莉娅说完,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貌的、社交性的微笑,是真正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
萨菲拉站在那里,看着艾莉娅转身走进银杏林。浅棕色的马尾在金色的落叶间轻轻晃动,像一面安静的旗。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怀里的书很重。但她的手指从书脊上松开了,不是拿不住了,是不需要抓那么紧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夹在扉页里的那两片银杏叶——一片是刚才从艾莉娅头发上拿下来的,金黄;另一片是更早的、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进来的,半黄半绿。
她想起艾莉娅说的那句“我也是”——在她说“不太习惯人多的地方”之后。不是“你该多出去走走”,不是“你要学着适应”。是“我也是”。
萨菲拉把书抱紧了一点,转身走向生物学院的方向。
银杏林深处,艾莉娅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萨菲拉的背影已经走远了,奶白色的开衫在斑驳的光影中变得模糊,像一抹快要融进秋天里的颜色。
艾莉娅想起她的耳朵。红透了的那种红。还有她递书时被碰到手指就缩回去的样子。还有她从自己头发上取下银杏叶的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艾莉娅笑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刚来赛提亚的时候,也是一个人。不认识路,不认识人,不知道食堂在哪。是玛丽拉住了她的手,是康杨在她迷路时从研究室走出来说“我正好要去那边,一起走”。现在,有一个人在她面前,像是曾经的自己——一个人来图书馆,一个人借很多书,一个人走回公寓,没有人问她“下次还来吗”。
艾莉娅转过身,继续往家庭公寓走。
银杏叶还在飘。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看了看,又松开手,让风把它吹走。
明天是丰收祭。她会去河边。也许萨菲拉也会去。也许不会。但没关系——她知道萨菲拉在图书馆。她可以明天去图书馆还书,顺便问她想不想吃烤栗子。
这个念头让艾莉娅的心情变得很好。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秋天的阳光很暖,银杏叶很好看,风很舒服。
【生物学院学生公寓·傍晚】
萨菲拉把那摞书放在书桌上,坐在床沿,发了好一会儿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倾斜的长方形。窗帘没有拉,窗外的银杏树把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她从扉页里取出那两片银杏叶。金黄色的那片,她放在台灯旁边——那是她明天还会看到的地方。半黄半绿的那片,她夹进了那本《植物生理学》的“光合作用”那一章。
不是因为关联。是因为翻到那一页的时候,她会想起来。
萨菲拉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
“艾莉娅。”她轻声说。念这个名字的时候,嘴型是先张后合——“艾”的时候嘴角往两边,“莉”的时候舌尖抵上颚,“娅”的时候嘴唇轻轻合拢。念完之后,她的耳朵又红了。
但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窗外,银杏叶还在飘。明天是丰收祭。
萨菲拉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去。但她知道,明天图书馆可能不开门。
那她去哪里呢?
她想了想,把脸埋得更深了。
“……不知道。”她轻轻地说。但她的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不是紧张,是“想再见一次”的意思。
虽然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