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约好合宿的日子。
车站的候车长椅上,木条掉了一半的油漆。
“喂,你这个人……”
硝酸银整个人横躺在长椅上。
拿着一台不知道从哪捡来的中古掌机——不,这么古老的掌机的话说不定会在二手市场有一定价值呢。
总之就是,脚上踢掉了凉鞋,白色的短袜上沾着不知道哪里蹭来的灰尘。
嘴里叼着一根快要融化的冰棍。
浅蓝色的糖水顺着木棍往下淌,滴在卫衣的胸口上。
爱奈站在旁边。
——嘛啊,说是有夏天的感觉,倒是挺有的嘛。
嗯……
或许有点太有了。
还是不要这么有比较好。
从这家伙决定当人类到现在,不过过去了一段时间。
几秒钟吧。
这个所谓的宇宙高等生命,退化的速度令人叹为观止。
什么体验生老病死的沉重。
什么没有退路的碳基生物。
现在的状态,纯粹就是一个吃饱了就躺下、离开空调就会死、毫无自理能力的废柴幼体。
“冰棍要掉在裤子上了。”
爱奈开口。
硝酸银的视线没有从屏幕上移开。
“在融化速度与重力加速度的夹击下,我的舌头已经完成了最大程度的拦截。”
“所以就是滴上去了。”
“这是不可抗力。”
硝酸银吸溜了一下木棍。
“人类的躯体对多巴胺的耐受度太低了。”
“冷冻糖水配合电子信号刺激,可以让大脑皮层的活跃度维持在极度舒适的区间。”
“说人话。”
“不想动。”
硝酸银的手指在十字键上猛搓。
“外面好热。”
“好想吹空调。”
爱奈看着她。
不仅学会了偷懒,甚至连人类小鬼最擅长的任性都无师自通了。
所谓的宇宙智慧,在碳水化合物和空调冷气面前不堪一击。
啊啊宇宙人啊宇宙人,你要腐化吗?
腐化就是你的选择吗,腐化就是你所想要的吗,
你没有祈祷吗,你没有梦想吗,你没有曾有过的梦想吗?
我不知道欸。
前田宏拖着两个巨大的旅行包走过来。
运动鞋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重的摩擦声。
其中一个包的拉链缝隙里,塞满了各种膨化食品的包装袋。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
“车快进站了。”
前田宏把包放在地上。
“你买了多少零食。”
爱奈看了一眼那个鼓鼓囊囊的包。
“不是我买的。”
前田宏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水。
“是这家伙把便利店货架上的薯片每种口味都拿了一包。”
“这是样本采集。”
硝酸银在长椅上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他们。
“不同风味的油炸淀粉对人类情绪的安抚机制存在差异。”
“我需要进行大量的对照实验。”
“她就是想吃垃圾食品。”
爱奈下了定论。
“而且还不肯自己背。”
“幼体的体力上限被锁定在很低的数值。”
硝酸银按下了暂停键,终于从长椅上坐了起来。
“根据人类社会的抚养契约,这种沉重的物理搬运工作理应由同行的大型个体承担。”
“我不是您的父亲,硝酸银小姐。”
前田宏叹了一口气。
“但你承担了类似的职能。”
硝酸银伸出短短的胳膊。
“拉我起来。”
“自己起。”
爱奈踢了一下长椅的铁腿。
硝酸银叹了一口气。
像个疲惫的中年大叔一样。
慢吞吞地把脚塞进凉鞋里,磨磨蹭蹭地站起身。
总之脚掌和凉鞋相接触的地方,薄薄的肉浪轻轻激起,
不要问我为什么脚掌也会有所谓的肉浪……
爱啊,这就是所谓的爱吧,脚掌之爱。
对柔软的渴求。
等等,似乎会吸引什么不好的东西……
“呜呜……”
听着硝酸银的呢喃,让人想到:
这和之前的那个硝酸银是同一个人吗?
让人不仅感慨……
但也没什么好感慨的。
日落乃自然之定理!
虽然不知道日在哪里。
——大家来了。
西村和歌头上顶着一顶巨大的草帽,手里拉着一个几乎能把她整个人装进去的超大号行李箱,金属拉杆在颠簸中发出哐当哐当的晃动声。
星见夏子跟在旁边,只背了一个轻便的单肩包,视线在站台上扫了一圈,停在长椅上的硝酸银身上。
七海苍打着一把黑色的遮阳伞,伞下雨涟依偎着七海苍。
嗯嗯,有女朋友真好呢。
加藤希子有些扭扭捏捏,这可以说是怕生的必然,手里提着装便携键盘的乐器包。
走在最后面的小西若菜抱着双肩包的背带,视线低垂着,小心翼翼地看着脚下的黄色盲道。
“大家来得真早啊!”
西村和歌把行李箱一推,箱子滑到长椅旁撞在铁质椅脚上,发出一声闷响。
“为了这部划时代的神作《落樱》,我们必须在这片蔚蓝的大海前彻底解放灵魂!”
爱奈看着她。
“剧本写了几个字。”
西村和歌的声音瞬间卡在喉咙里。
“终有一日。”
西村和歌把草帽往上推了推。
嗯嗯,一定会来到的,那一天。
不过在那之前,就先玩耍吧。
普通的可以说是肆意的玩耍中哦。
“灵感就像便秘,憋久了总会喷涌而出的。”
“好恶心的比喻。”
星见夏子把单肩包换了个肩膀。
“而且听起来完全没有希望呢。”
加藤希子把乐器包往怀里抱了抱,视线飘向车站的入口。
入口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
苍木奈奈子背着一个小巧的旅行包走过来。
西村和歌立刻冲了上去,一把揽住奈奈子的胳膊。
“奈奈子!你终于来了!”
“好热。”
奈奈子往旁边挪了半步。
“不要贴得这么近。”
“要不是我连发了一百条消息,你肯定就不来了对不对!”
西村和歌拖着她往长椅这边走。
“是啊。”
奈奈子回答得很坦然。
她的视线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爱奈身上。
爱奈站在原地,双手插在短裤的口袋里。
视线在空气中碰了一下。
没有躲闪。
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波动。
“本间同学。”
奈奈子开口。
“苍木同学。”
爱奈回应。
就这样。
两句平淡的招呼。
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刻意的示好。
不久之前在河边解开的误会,不需要用过度的热情来粉饰。
能像这样毫无芥蒂地站在同一个站台上,就已经足够了。
铁轨远处传来呜呜的鸣笛声。
地面开始微微震颤。
蓝白相间的电车缓缓滑进站台,掀起一阵温热的风。
车门向两侧滑开。
“上车上车!”
西村和歌第一个拎起箱子往车厢里挤。
前田宏认命地提起那两个塞满薯片的沉重旅行包。
硝酸银踩着凉鞋跟在他身后,两只手空空荡荡,理直气壮地当着甩手掌柜。
车厢里开着冷气。
温度骤降。
大家散落在相邻的两排长椅上。
电车驶出市区,穿过一段昏暗的隧道。
重见光明的瞬间,整片蔚蓝的海面毫无预兆地在窗外铺展开来。
阳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金斑。
“哇——”
小西若菜贴着车窗,发出小小的声音。
硝酸银已经从包里摸出了一包海苔味的薯片。
铝箔包装袋被撕开,发出清脆的刺啦声。
她面无表情地往嘴里塞着薯片,目光呆滞地看着窗外的大海。
“海水的成分主要是氯化钠。”
硝酸银咀嚼着。
“看起来一点都不好喝。”
“没人让你喝海水。”
爱奈靠在椅背上。
七海苍和雨涟坐在对面。
雨涟戴着一只白色耳机,另一只塞在七海苍的耳朵里。
雨涟闭着眼睛靠在七海苍的肩膀上,七海苍则拿着手机在画板软件上涂涂抹抹。
星见夏子单手撑着下巴,视线在车厢里的人身上转来转去,最后落在前田宏身上。
前田宏正低头拧开一瓶麦茶。
并没有察觉到夏子的视线。
意识到这点后,星见夏子别开视线,看着窗外的海浪。
“无聊的男人。”
前田宏没在意,自己喝了一大口,把瓶盖拧紧。
没有尴尬。
也没有所谓的旧情难忘。
那些曾经让人辗转反侧的纠葛,在夏日的电车里被晒得蒸发掉了。
星见夏子依然是那个喜欢找乐子的魔女,而前田宏也不再是那个拼命想要讨好她的空壳。
大家都留在了各自最舒适的轨道上。
电车在海边的小站停靠。
木质的站台边缘长满了杂草。
海浪拍打防波堤的轰鸣声瞬间填满了耳朵。
合宿的地点是一栋临海的老旧木质别墅。
推开木门,里面有一股干燥的木头香味和淡淡的海盐味。
推拉门外是一个宽敞的木质回廊,正对着下方金黄色的沙滩。
“自由活动!”
西村和歌把草帽往榻榻米上一扔,整个人呈大字型趴了下去。
“剧本呢?”
加藤希子把键盘包放下,认真地问。
“晚上写!”
西村和歌的声音闷在席子里。
“现在是吸收大海能量的时间!”
于是一整个下午,没有人提过任何关于游戏制作的事情。
小西若菜在厨房里切西瓜。
菜刀切开瓜皮,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汁水顺着案板流下来。
奈奈子把切好的西瓜装进大玻璃碗里,端到回廊边。
她的母亲不久之前发来过短信,说慎悟在家里做了晚饭,问她合宿开不开心。
奈奈子回了一句“挺好的”,然后把手机收了起来。
虽然那个重组的家庭依然有很多不适应的地方,但慎悟听从了爱奈的建议,不再刻意讨好,只是维持着礼貌的界限。
这种距离感反而让所有人都能喘过气来。
嗯,这样就好,只是这样就好。
硝酸银坐在回廊边上,两只短腿悬在半空晃荡。
她手里捧着一块巨大的西瓜,从左边啃到右边,脸上沾满了红色的瓜汁和黑色的西瓜籽。
“糖分过载。”
硝酸银咽下瓜肉。
“多巴胺分泌超标。”
“吃你的吧,话真多。而且不要装作很懂的样子了,西瓜含糖量很低的!”
爱奈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小块西瓜。
前田宏从小木屋里翻出了两根生锈的钓竿。
“去防波堤钓鱼吗。”
“不钓。”
爱奈把瓜皮扔进垃圾桶。
“晒死了。”
“有伞。”
“那也不去。”
前田宏拿着钓竿走下沙滩。
没过一会儿,七海苍也被雨涟推推搡搡地赶了过去,两个男生在防波堤上笨拙地甩着鱼线。
夕阳慢慢沉入海平面。
天空中被烧出一大片深紫和橙红的渐变色。
海浪的颜色渐渐变深。
晚饭是大家一起在院子里煮的咖喱。
胡萝卜切得大小不一,牛肉稍微有点老,但米饭被吃得一粒不剩。
加藤希子终于把便携键盘插上了音响,在海风里弹奏着一段没有名字的轻快旋律,电子音混着海浪声,在夜色里飘得很远。
夜深了。
屋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打闹了一整天的人群陆续倒在榻榻米上睡去。
西村和歌抱着那个写了四个字的剧本笔记本,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爱奈拉开玻璃门,走到了外面的木质回廊上。
夜里的海风带着一点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她走下木阶梯,踩着松软的沙子,一路走到防波堤的边缘坐下。
海水在脚下翻涌,撞在灰色的水泥桩上,碎成白色的泡沫。
身后传来踩在碎石上的脚步声。
前田宏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手里拿着两罐温热的罐装红茶。
拉环弹开,发出一声脆响。
他把其中一罐递过来。
爱奈接过去,金属罐壁贴在手心里。
“里面都睡了?”
“嗯。”
前田宏看着远处漆黑的海面。
“西村学姐睡得像头猪。”
“那是自然的。”
爱奈喝了一口红茶。
“她今天除了吃西瓜什么都没干。”
海风吹起爱奈额前的碎发。
远处的灯塔规律地扫过一道光束。
“那个。”
前田宏开口。
“嗯?”
“合宿结束之后,暑假就要过半了。”
“所以呢。”
“新学期开学,还要继续做游戏吗。”
爱奈看着脚下的浪花。
“不知道。”
“西村那个蠢东西大概一辈子也写不出剧本。”
“但是大家好像都在这里了。”
前田宏的声音混在浪声里。
“挺好的。”
爱奈没有接话。
其实确实挺好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荒诞离奇的事情渐渐平息了。
消失的时间机器没有再出现,也没有引发恐龙灭绝。
自称宇宙人的小女孩变成了废柴。
曾经以为跨不过去的执念、误解、仇恨,在时间的流动里慢慢被冲刷成了普通的日常。
就连自己这具曾经无比抗拒的女性身体,也习惯了。
灵魂是男是女,过去叫什么名字,经历过怎样的失败。
在眼前这片巨大的大海面前,似乎都变得无所谓了。
“前田。”
爱奈看着远处的地平线。
“干嘛。”
“你之前说,我穿那身挺好看的。”
前田宏愣了一下,握着易拉罐的手紧了紧。
“哪身?”
“就是去电影院那天。”
“啊。”
前田宏转过头看着她。
“是真的挺好看的。”
“恶心。”
爱奈别过头去。
“夸你也要被骂吗。”
“因为很恶心。”
爱奈的耳廓在夜色里泛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热度。
“两个男的互相评价着装,不恶心吗。”
前田宏沉默了两秒。
“你还在坚持这个设定啊。”
“不是设定。”
爱奈转回头,瞪着他。
“我本来就是男的。”
“行行行。”
前田宏妥协似的点了点头。
“你是男的。”
“敷衍。”
“那我该怎么回答。”
“闭嘴就行了。”
空气安静下来。
只有浪潮涌上来,又退下去的声音。
沙沙作响。
前田宏把空罐子放在防波堤上。
他没有闭嘴,反而往爱奈这边挪了一点。
肩膀和肩膀挨在了一起。
透过薄薄的短袖布料,能感觉到对方皮肤上的温度。
爱奈没有挪开。
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挥开他。
“和绪之前问我。”
前田宏突然说。
“问你什么。”
“问我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都被你欺负。”
爱奈的指尖在易拉罐边缘划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大概吧。”
前田宏看着海面。
“反正我也习惯了。”
“抖M,蠢东西。”
爱奈评价。
“可能是吧。”
前田宏转过头来看着她。
月光落在他眼睛里,倒映出爱奈小小的影子。
视线交汇在一起。
很近。
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麦茶味道,还有海盐的气息。
风突然停了一瞬。
爱奈看着他的眼睛。
心跳的声音似乎盖过了海浪。
前田宏的身体微微前倾。
爱奈没有动。
记忆、认知,
在这一瞬间全都宕机了。
前田宏靠了过来。
温热的触感落在嘴唇上。
很轻。
带着一点夏夜红茶的甜味。
易拉罐从爱奈的手里滑落,掉在防波堤的水泥面上,咕噜噜地滚了两圈,碰在碎石上停住。
海浪猛烈地撞击在防波堤的底部。
水花在半空中炸开,化作细碎的水雾落下来。
嘴唇分开的时候,空气重新灌进肺里。
爱奈喘了一口气。
视线落在前田宏胸前的T恤图案上。
“……你这家伙。”
爱奈的声音有些发哑。
“嗯。”
前田宏应了一声。
“我说了我是男的。”
“我知道。”
“你这是同性恋。”
“随便你怎么说。”
前田宏伸手抓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手指有些凉,但被他宽大的手掌整个包住了。
扣在一起。
爱奈没有抽回手。
只是把下巴埋进了衣领里。
算了。
同性恋就同性恋吧。
反正这个世界早就乱套了。
有宇宙人,有时间回溯,有莫名其妙的转生。
那么和一个笨蛋在夏天的海边接吻,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海浪依然在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海岸。
远处的别墅里,不知道是谁起夜踢翻了易拉罐,发出一声闷响,随后又重归寂静。
夏天还很长。
未来的剧本还没写出来。
但是生活,大概就会这样乱七八糟又顺理成章地继续下去了。
嗯……
所以说,第二部gal,什么时候做出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