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被舍弃的怨念。
并非“想要得到什么”的祈愿,而是“为何要夺走”的诅咒。
在战国,生命如草芥般被割去的时代,无数母亲在咽下最后一口气前,眼中的不是对死的恐惧,而是对怀中冰冷幼子的执念。
那种执念没有升华,也没有消散,只是沉淀在土地深处,与同样被斩杀的兵士的亡魂、被践踏的女性的悲鸣混在一起,化作无形的“脓”。
然后,某一天。
一个武士的亡灵——他生前为何人已不可考,或许只是无数在无名战场上断命的武者之一——偶然触及了“那个”。
它分明散发着金色的光耀。
可其中盛放的却并不是什么神圣之物。
它确实曾是能实现愿望的“器”,但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充满血腥与丧失的漩涡中,它被过于沉重的“女性的悲愿”浸染了。
不是对未来的希望,而是对失去之物的诅咒;不是对创造的渴求,而是对掠夺者的憎恶。
那是反转的母性,是“既然我的孩子被夺走,那么所有人的孩子都该被夺走”的、扭曲的母胎之暗。
武士的亡灵原本只是无意识的残渣,没有强烈的自我,也没有成型的愿望。
但当他触碰到被污染的圣杯时,杯中的“恶念”找到了缺口。
——“你也是夺走生命的一方吧?”
——“你也是让母亲哭泣的‘刃’吧?”
恶念低语着,将亡灵作为“基盘”,将无数母亲的怨嗟作为“概念”,将圣杯被玷污的魔力作为“血肉”,开始编织一个“存在”。
于是,她诞生了。
并非从母胎,而是从“丧失”中爬出的拟似母性。
她的姿态,是那些母亲记忆中“夺走孩子之人”的倒影——带着剑与铠甲,却又怀抱空无的襁褓。
她的名字,是后世畏惧的姑获鸟。
不是妖怪,更不是英灵。
她是“被母亲们的恶意与亡灵结合的失败品”,是“诅咒的具现”。
……
她睁开眼睛时,世界正浸泡在一种粘稠的橙红色里。
那不是晚霞。天幕低垂,像被血浸透的裹尸布,边缘处渗出微弱的夕光。
风是咸的,带着铁锈和腐肉的气息,吹过她的脸颊时留下潮湿的触感。
她躺在泥泞中,身下是湿润的、被无数脚步践踏过的土地,混杂着折断的草茎和某种暗褐色的污渍。
她坐起身。
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黑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沾着泥土和枯叶。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不是女性的手,也不是男性的,是五根翎羽组合出来的翼爪。
她穿着什么?
甲胄。
深色的、带着伤痕的甲片覆盖着她的胸口和肩臂,但样式很奇怪,有些地方像是武士的具足,有些地方却像是破旧的羽织。
腰间束着带子,一侧挂着刀——太刀,刀鞘陈旧,漆面剥落。另一侧……
另一侧空空如也。
她本该挂着什么?她不知道。只是那里空荡荡的,像被剜去了一块肉。
她站起身。
铠甲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但身体却异常轻盈。
她环顾四周。
这里曾是战场。
不,也许现在还是。
视野所及,尸体横陈。大多数已经僵硬,保持着死亡瞬间的姿态:一个年轻足轻仰面朝天,眼睛瞪着血色的天空,手里还紧握着半截枪杆;不远处,一个穿着华丽阵羽织的武将侧卧着,背上有三支箭,像奇怪的装饰;更远的地方,几匹战马倒在地上,腹部鼓起,苍蝇成群地盘旋。
寂静。
除了风声,只有远处乌鸦的啼叫,嘶哑而饥饿。
她迈出一步。
脚下的泥土发出噗嗤声。
她低头,看见自己踩进了一摊半凝固的血泊。
血渗进她的草鞋,温热的触感让她停下。她盯着那摊血看了很久,然后抬起脚,继续走。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记忆是一片浓雾,浓雾深处只有几个破碎的画面:火焰、哭喊、刀刃反射的寒光、一个襁褓、一双伸出的手……
襁褓?
她停下脚步,右手下意识地抚向腰间那个空空如也的位置。那里应该有什么。应该有一个……
“孩子……”
这个词从她唇间滑出,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她听到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谁的孩子?她的?
不,不对。
她没有孩子。
或者说,她“有过”吗?记忆的碎片刺痛着她的太阳穴。
她皱起眉,继续向前走。
战场边缘是一道缓坡,坡下有条小河。河水浑浊,漂着杂物:断裂的旗帜、破草鞋、一顶阵笠。她走到河边,跪下,看着水面倒影。
倒影里的脸很陌生。
苍白,消瘦,眼睛很大但空洞。
那不是一张完整的人脸——某些角度看起来像年轻女性,某些角度又像沧桑的武士,光影晃动时,甚至像某种鸟类的侧影。
她伸手触摸自己的脸颊,倒影也做同样的动作。
指尖冰凉。
她是谁?
我是谁?
就在这时,另一段记忆涌了上来。
不是她的记忆。是无数个声音、无数个画面、无数个瞬间的叠加——
一个母亲跪在燃烧的屋舍前,怀里抱着已经冰冷的小身体,她的哭嚎撕裂夜空:“还给我!把他还给我!”
一个年轻女子被拖进草丛,她死死盯着远处被武士抱走的孩子,眼中流出的不是泪,是血。
无数双手伸向虚空,无数个声音重叠:“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那些声音钻进她的耳朵,填满她的头颅,在她的胸腔里燃烧。
她猛地收回手,捂住耳朵。
“闭嘴……闭嘴……”
但声音没有停止。
它们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最后汇聚成一个意识,一个意志,一个存在的理由——
既然我的孩子被夺走,那么所有人的孩子都该被夺走。
她痴痴的望着自己的双手。
这对吗?
她转身,几乎是逃跑般地离开河边,穿过战场,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脚步凌乱,几次险些被尸体绊倒。
不知道,全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