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不知多久,战场被抛在身后,她进入一片稀疏的树林。天色完全暗了,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她靠在一棵树上,喘着气。
寂静。只有夜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然后,她听到了。
从很远的地方,穿过夜色传来的声音。
哭喊。
成年人的,尖锐而绝望。
还有……幼童的呻吟。
不止一个,细细的、痛苦的呜咽,像受伤的雏鸟在巢中哀鸣。
这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越过山脊,穿过夜色,钻进她的耳朵。
她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心底中一种更原始的共振——那些哭声触动了体内某个沉睡的部分。
她按住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像深埋地底的种子突然感受到春雨。
孩子……在哭。
这个认知不是思考的结果,而是身体的直接反应。
她的呼吸变快了,双手微微颤抖。不是握刀时的那种紧绷的颤抖,而是另一种——想要伸出、想要拥抱、想要抚慰的颤抖。
她闭上眼睛。
记忆的碎片再次涌现,但这一次不再混乱:
一个温暖的怀抱。小小的身体依偎在胸前。奶香。
柔软的发丝蹭着她的下巴。
咯咯的笑声。
然后是——火焰。
刀光。
尖叫声。
怀中的重量突然消失。
空。
冷。
永远的冷。
“啊……”
她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弯下腰。
不是疼痛,是丧失那种失去至珍之物的空洞,此刻在她体内复苏,鲜明得如同刚刚发生。
但与此同时,另一样东西也在复苏。
不是圣杯植入的怨毒,不是“既然我的孩子被夺走,那么所有人的孩子都该被夺走”的扭曲逻辑。
而是更早的东西。在她成为怨念的容器之前,在她失去那个孩子之前,在她还是一个普通母亲的时候,就存在于灵魂深处的东西——
守护的本能。
这股力量如此强大,瞬间烧穿了所有的迷雾和困惑。
她猛地直起身,眼睛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远处,山脊的另一侧,有隐约的火光在跳动。一个村庄在燃烧。
那些哭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她的左手不自觉地抬起,虚虚地拢在身前,做出一个怀抱婴儿的姿势。
这个动作如此自然,仿佛她的肌肉还记得那个弧度,那个重量,那个温度。
“我的孩子……”
她喃喃自语,但这一次,语气变了。
不再是困惑的疑问,而是清醒的确认。
她好像失去过一个孩子。
不是被夺走,而是在战火中死去。
在她怀中变得冰冷。
而此刻,远处有更多的孩子在哭泣,在面临同样的命运。
体内的两股力量开始在她的胸膛里撕扯:
母亲的怨念在低语:
“去吧,夺走那些孩子,填满你的空虚。让其他母亲也尝尝你尝过的痛苦。”
但她的本能——
那个藏在心里,声音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声音在呐喊:
“不。守护他们。别让任何母亲再经历你的痛苦。”
她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冷汗。
污染像黑色的藤蔓缠绕着她的意识,试图将她拖回那个“夺取者”的宿命。
但那些孩子的哭声,那些真实的、活生生的痛苦,像一根根针,刺破了怨念的幻象。
一个画面突然清晰:不是她失去孩子的画面,而是她抱着孩子的画面。
午后的阳光。
摇篮曲。
轻轻拍抚后背的手。
孩子沉睡的安稳呼吸。
我曾经守护过。
这个记忆像锚,定住了她摇晃的灵魂。
她深吸一口气,夜风带着烟味和远处的哭喊灌入肺中。
然后她做出了选择。
不是怨念的选择,而是“她”的选择——那个在成为姑获鸟之前,曾经爱过、守护过、失去过的母亲们的选择。
她开始向山脊走去。
脚步起初有些踉跄,但越来越稳。
右手按在刀柄上,不是因为要杀戮,而是因为这具身体记得如何战斗——而此刻,战斗有了新的意义。
月光下,她的身影被拉长。甲胄反射着幽暗的光,但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不再是空洞的饥渴,而是沉静的决意。
登上山脊时,她看到了全景:
村庄在火海中挣扎。
几间茅屋已经完全被火焰吞没,黑影在火光中奔跑。她看到一个武士将老人推倒在地,看到一个女人紧紧抱着孩子向村外逃跑,却被另一个武士拦住。
孩子的哭声尖锐地撕裂夜空。
那一瞬间,所有的犹豫都消失了。
她知道自己是谁了——不是一个要夺取孩子的妖怪,而是一个要守护孩子的亡灵。
圣杯给了她形体,怨念给了她力量,但她的灵魂深处,仍然是那个失去孩子的母亲。
而此刻,她要做的不是重复悲剧,而是阻止悲剧。
她的左手依然虚拢在身前,仿佛抱着那个永远失去的孩子。但这一次,这个姿势不再是空洞的象征,而是誓言的载体——我会用这双手,守护其他孩子。
她迈步向燃烧的村庄走去,脚步坚定,如同奔赴一个迟到太久的战场。
风带来了她的低语,轻而清晰,在夜色中回荡:
“这一次……妈妈来守护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