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踏进村庄时,火焰正舔舐着最后一间完整的茅屋。
五个武士围在村中央的空地上,脚下倒着几具村民的尸体。
其中一个武士提着个五六岁的男孩的后领,轻松的像是提着一捆杂草。
男孩的双脚在空中无力地蹬踏,哭声已经嘶哑。
“这小崽子还挺能叫。”
提着他的武士咧嘴笑了,满口黄牙:
“留着碍事,砍了吧。”
“等等。”
另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武士说:
“让他看着咱们把他姐姐办了,岂不更有趣?”
第三个武士从燃烧的屋里拖出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少女的衣服被撕破了一半,眼神空洞,已经不再挣扎。
五个武士发出粗野的笑声。
他们没注意到她。
直到她走到火光边缘,站在明暗交界处,黑色的长发在热风中飘动,甲胄反射着跃动的火焰。
“谁?”
刀疤武士最先转过头,手按上刀柄。
她没回答。她的眼睛扫过空地上的景象:死去的村民,被提着的男孩,被拖拽的少女,还有更远处,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几个更小的孩子。
那些孩子的眼睛。
大而惊恐,盈满泪水,倒映着火光和她苍白的脸。
体内的某种东西被点燃了。
是愤怒。
我的孩子,是否也是在这样的火焰中死去的?
这个念头化作实质性的痛楚,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的手握上了刀柄。
“喂,问你话呢!”
黄牙武士扔下男孩,男孩摔在地上,发出闷哼。
他颔首向她问道:
“哑巴吗?还是——”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她动了。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速度。
火焰的光影在她的动作中扭曲,仿佛时间本身被压缩了一瞬。
空气被撕裂的声音迟了半拍才响起——那是刀出鞘的声音,清冽如冰泉,却带着死亡的寒意。
黄牙武士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胸口裂开一道细线,从右肩斜到左腹。
血没有立刻喷出,因为刀太快了,快过血液涌出的速度。
然后血瀑炸开。
他倒下时,眼睛还圆睁着,仿佛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剩下的四个武士瞬间散开,拔刀。他们是经历过战场的浪人,反应极快。
刀疤武士怒吼:
“一起上!这娘们不对劲!”
他们从四个方向扑来。
她没有后退。
身体自己动了起来——不,是这具身体曾经锻炼过的千百次的技艺在驱使着这具身体。
那不是技巧,而是本能,是无数战斗记忆的凝练,是挥刀千万次而诞生的“斩”之理。
第一个武士从右侧劈来,刀锋直取她的脖颈。
她侧身,太刀以最小的弧度上挑,刀锋擦过对方的刀刃,迸出火星,然后滑入对方的腋下。
一旋,一抽。
随即是武士惊恐的惨嚎。
武士的右臂连同半边肩膀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地时手指还在抽搐。
第二个武士从左侧突刺。
她甚至没有转身,左手反握刀鞘,向后一挡。
“锵”的一声,刺击被弹开,同时她的太刀回旋,刀背击碎对方的膝盖骨。
武士惨叫着跪倒,她补上一脚,正中胸口,肋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第三个和第四个武士同时攻来,一上一下,配合默契。
她俯身,太刀贴着地面横扫。
刀光如新月,斩断了第三个武士的双足。武士向前扑倒,她还保持着俯身的姿势,刀鞘向上猛击,正中第四个武士的下颚。
骨裂声,牙齿和血沫喷出。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地上便多出了四具武士的尸体。
最后一个——刀疤武士,是唯一还站着的。
他后退两步,脸色惨白,刀尖在颤抖。
“妖……妖怪……”
他嘶声道:
“你是什么东西?!”
她没回答。
只是甩了甩刀身上的血。血珠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燃烧的灰烬上,发出滋滋的轻响。
刀疤武士突然转身,扑向墙角的那些孩子。
他想抓人质。
她的眼睛眯起。
这一次,她的动作不再是单纯的快,而是带着某种“意志”。
空气在她周身扭曲,火焰的光芒被拉长成丝线。
她迈出一步,身影在火光的跃动中变得模糊,仿佛是从一个地方瞬间移动到了另一个地方。
刀疤武士的手即将抓住一个女孩的头发。
刀光闪过。
武士僵住了。
他的颈部突然出现一道细细的伤口,血液混合着气泡从他伤口处喷溅而出。
然后他的身体瘫倒,像被拆操纵线的傀儡,重重落在地上。
寂静。
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远处乌鸦的叫声,还有……孩子们的抽泣声。
她收刀入鞘。
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不是杀了五个人,只是拂去了衣上的尘埃。
然后她转身,看向那些孩子。
墙角蜷缩着七个孩子。最小的可能只有三岁,被一个大点的男孩紧紧抱在怀里。
他们都盯着她,眼睛里满是恐惧——不是对武士的那种恐惧,而是更深层的、对未知之物的恐惧。
她走过去。
孩子们瑟缩着后退,但背后是墙,无处可退。
她在距离他们三步的地方停下,单膝跪了下来。这个动作让她的视线与孩子们平行,不再有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她看着他们。
那些脏兮兮的小脸,那些盈满泪水的眼睛,那些瑟瑟发抖的小身体。
她伸出左手,却瞥见自己覆盖着羽毛的翼爪,尴尬的向后瑟缩了一下。
将那双可怖的双翼下意识藏在身后。
随后还是深深吸了一口气,递出了自己的手。
她的手掌向上,摊开。
这是一个邀请,以自己一个毫无威胁的姿态。
“别怕。”
她开口,声音依然沙哑,但努力放柔。
“我不会伤害你们。”
最大的那个男孩,大约十岁,怀里抱着妹妹,他终于鼓起勇气问:
“你……你是谁?”
她沉默了。
我是谁?一个不知来处的亡灵?一个本应夺取孩子的妖怪?一个连自己名字都忘记的残缺之物?
但当她看着这些孩子的眼睛时,答案自己浮现了。
“我是……”
她顿了顿。
“一个母亲。”
这个词说出口的瞬间,体内那股怨毒的躁动奇迹般地平息了。
不是消失了,而是被某种更强大的东西压制、包裹、转化。
男孩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小声说:
“你……你杀了那些坏人。”
“嗯。”
“你会继续保护我们吗?”
这个问题让她的胸口发紧。她看向所有的孩子——七个,小小的生命,脆弱得一阵风就能吹散,却在这场战国的炼狱中幸存了下来。
她曾经失去过一个孩子。
那种空洞,那种冰冷,那种永无止境的“如果当时……”
她不希望任何母亲再经历那种痛苦。
也不希望任何孩子再经历那种失去。
“会。”
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誓言,钉进这血腥的夜色里。
“我会保护你们。”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村庄还在燃烧,但最危险的敌人已经清除。
远处有零星的哭喊,但那是其他方向,暂时顾不上。
“跟我来。”
她转身,向村外走去。
孩子们犹豫了一下,最大的男孩先站起来,拉着妹妹,其他的孩子也陆续跟上。他们像一群受惊的小兽,紧紧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敢靠近,也不敢离远。
她带着他们穿过燃烧的废墟,走过横陈的尸体,踏过血泊。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确保身后的孩子们能跟上。
偶尔有未死的武士呻吟着伸出手,她看也不看,一脚踩碎对方的手腕。
走到村口时,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火焰中的村庄,像一个巨大的火葬堆。战国就是这样的炼狱——吞噬生命,焚烧希望,留下灰烬和怨念。
但今晚,至少这几个孩子活下来了。
她低头,看着跟在自己身后的七个小小的身影。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恐惧逐渐被疲惫取代。最小的那个女孩——三岁左右——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
她蹲下身,对女孩伸出手。
女孩犹豫地看着她,又看看哥哥。
哥哥点点头。
女孩慢慢走过来,伸出小手,放在她摊开的掌心里。
那么小,那么软,那么温暖。
她轻轻握住那只小手,站起身,将女孩抱了起来。
女孩本能地搂住她的脖子,把小脸埋在她的肩窝。
其他孩子看着这一幕,终于放下了最后一丝戒备,围拢过来。
她抱着女孩,带领着这群孩子,走进村外的夜色。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她的影子依然模糊不清,但在某个瞬间,轮廓变得清晰——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身后跟着一群孩子。
她是孩子的守护者。
不知名之物的污染还在她体内翻涌,怨念的低语从未停止。
但此刻,她找到了压制它们的方法——不是对抗,而是用更强大的东西去覆盖。
既然我的孩子被夺走,那么我会守护所有孩子。
这个誓言不是对任何人说的,而是对她自己,对她体内那个永远失去孩子的母亲,对那些在怨念中哭嚎的亡灵们说的。
她低头,看着怀中已经睡着的女孩,眼里全是温柔。
那是真正的、纯粹的温柔。
月光下,姑获鸟抱着孩子,带着一群孤儿,消失在通往山林的路上。
战国依然在燃烧,炼狱依然在蔓延。
就算如此,孩子也该有一个容身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