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山洞比她预想的要深。
入口隐蔽在一挂藤蔓后面,洞内干燥,有溪流从深处渗出,在角落形成一洼清泉。
她让孩子们围坐在洞内较平坦的地方,最小的女孩靠在她身边,已经再次睡去。
“我们……可以生火吗?”最大的男孩怯生生地问。
她眨了眨眼望向其他的孩子们。
他们只是互相依偎着取暖。夜间的山林很冷,洞内虽然有遮挡,寒气还是从石壁渗出来。
她看着这些孩子,都是脏兮兮的小脸,穿着破旧的衣服,惊恐过后只剩下疲惫的眼睛。
他们本该在母亲的怀里,在温暖的被褥中,听着故事入睡。
而不是在这里,在血腥和恐惧之后,蜷缩在冰冷的山洞里。
她脱下自己的羽织,那件破旧但厚实的外衣,盖在三个最小的孩子身上。
孩子们愣了一下,然后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裹紧了衣服。
她转身离开山洞,起落间怀里已经抱着许多木柴,再度回到了这里。
她在洞口山洞角落生起一小堆火,用来容孩子们取暖。
“睡吧,我守着。”
这句话似乎有魔力。孩子们互相看了看,然后陆续躺下,围绕着火堆蜷缩在一起。
最大的男孩坚持要坐在她旁边:
“我、我也可以守夜……”
“你睡。”
她不容置疑地回答:
“明天还需要你照顾弟妹。”
男孩犹豫了一下,终于也躺下了。
很快,均匀的呼吸声在洞内响起。
不是所有孩子都真的睡着了,但至少都闭上了眼睛,得到了片刻的安宁。
她坐在洞口,背靠石壁,太刀横在膝上。月光从藤蔓的缝隙漏进来,在她脸上切出斑驳的光影。
体内的嘈杂声音此刻很安静。
或许是因为她今天的选择——让那些母亲们的怨念得到了某种诡异的满足?
又或者,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她不知道。
也不想去深究。
只要此刻,这些孩子们安全,就够了。
时间流逝,夜枭的叫声从远处传来,溪流的潺潺声在洞内回响。她闭目养神,但依然留神着周围的动静,警戒着任何靠近的存在。
然后,她听到了。
不是脚步声,而是更轻的东西。
树叶摩擦的沙沙声,泥土被小心踩压的细微声响,还有……低低的、几乎听不见的窃语。
不止一个。
她在眼睛睁开之前,手已经握紧了刀柄。
藤蔓被轻轻拨开了。
不是暴力扯开,而是像被无形的手小心分开。月光涌入,照亮了洞口外的景象——
七八个小妖站在洞外空地上。
领头的正是之前见过的山童,它此刻站得笔直,双手捧着什么东西——一片巨大的、散发着微光的树叶。
唐纸伞妖飘在它旁边,伞面微微倾斜,像是在行礼。
其他小妖跟在后面,有长得像狸猫的,有像灯笼的,有像石头的,都是些山林里常见的低级妖怪。
它们没有敌意。
至少表面上看没有。
山童上前一步,独眼眨了眨,用生硬但清晰的人类语言说:
“大人……请、请您不要拔刀。”
它的声音尖细,带着紧张。
她没松手,但也没立刻攻击。
目光扫过这群小妖,最后落在山童捧着的树叶上。那片叶子有巴掌大,散发着柔和的绿光,上面有金色的脉络,像在呼吸般明灭。
“什么事?”
她问,声音平静,但带着警告。
“森、森林的主人……”山童咽了口唾沫:
“……想见您。”
这个词让她眼神微凝。
她听说过——盘踞深山的老树成精,统领一方山林百鬼,是真正的大妖,通常不涉人界纷争。
为什么要见她?
“理由?”
“木灵大人说……”唐纸伞妖突然开口,声音像是纸张摩擦。
“您……带着人类的幼崽,在山林里行走,杀了山蜘蛛……扰乱了平衡。”
“山蜘蛛先攻击我们。”
“是、是的……”
山童连忙点头。
“我们知道!所以木灵大人不是要问罪……是、是想和您谈谈。关于……这些孩子,还有您接下来的路。”
目光越过小妖们,看向洞内——孩子们还在睡,最小的女孩在梦中皱了皱眉,翻了个身。
如果木灵真的有敌意,派这些小妖来毫无意义。
而且,这些小妖的态度……
太恭敬了。
不像是来挑衅或威胁的,更像是来“邀请”的。
“孩子们呢?”
“我们会守着!”
山童立刻说,伸出自己粗糙的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以木灵大人的名义起誓,在您回来前,没有任何存在能伤害他们!”
其他小妖也纷纷点头,有的学着他的样子拍胸脯,有的举起小爪子发誓。
她看着它们。
这些小妖实力很弱,最强的山童大概也就相当于一个普通武士的水平。但它们数量多,而且熟悉这片山林。
如果真想对孩子们不利,在她离开后偷袭,确实防不胜防。
但反过来想——如果木灵真想动手,何必多此一举?
或许……真的只是想谈谈。
她站起身。
这个动作让小妖们集体后退了一步,但它们很快又站稳了,眼巴巴地看着她。
“带路。”
山童松了口气,连忙转身:
“请、请跟我来!”
她最后看了一眼洞内熟睡的孩子们,然后走出山洞,跟上山童。
唐纸伞妖飘在她身边,其他小妖跟在后面,像一支奇怪的仪仗队。
它们没有走向山林深处,而是绕着山洞,走向侧面的一片峭壁。月光下,她看到峭壁上根本没有路,只有藤蔓和突出的岩石。
“这边。”
山童说着,走向一面长满青苔的石壁。
然后,它直接穿了过去。
不是推开,不是绕开,而是像穿过水幕一样,身体融入石壁,消失了。
幻术?还是结界?
她停了一步,然后也走了过去。
触感像是穿过一层冰凉的水膜,眼前一花,奇妙的景观映入眼帘。
不再是峭壁,而是一片巨大的林间空地。
空地中央,矗立着一棵无法形容的巨树。
它有多高?她抬头,看不到树顶,树干消失在夜空的云雾中。树干的直径恐怕要十人合抱,树皮是深褐色的,上面布满沟壑,像老人的皱纹。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每一根枝桠上都挂着发光的东西——不是果实,而是类似萤火虫的光点,成千上万,将整片空地照得如同白昼。
最奇异的是,树干上有一张“脸”。
不是雕刻出来的,像是树皮自然形成的纹路——两道深深的沟壑是眼睛,一道裂口是嘴,还有类似鼻子的隆起。那张脸是闭着眼的,仿佛在沉睡。
“木灵大人。”山童跪了下来,其他小妖也跟着跪伏在地。
她站着没动,手依然按在刀柄上。
巨树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那不是真正的眼睛,而是两个空洞——但空洞深处有光,幽绿色的、深沉的光,像最古老的森林深处才能见到的苔藓之光。
目光落在她身上。
“啊……”木灵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而是从四面八方传来——从树叶的沙沙声,从地面的震动,从空气的流动中汇集而成的声音,低沉、缓慢,像是大地本身在说话。
“为何?”
木灵的声音里有一丝真正的困惑:
“你非人,乃是妖。你身上有沉重的污秽,有万千母亲的怨念,本该是掠夺孩童的恶物。为何守护?”
她沉默了片刻。
为何?
因为她记得失去的痛。
因为那些母亲们的怨念中的悲苦,让她不忍看悲剧重演。因为她怀中曾有的温暖,让她无法对哭泣的孩子视而不见。
但这些,没必要对这家伙解释。
“与你们无关。”她说。
木灵似乎并不生气。
它缓缓抬起一根枝干手臂,指向洞外的山林:
“这片森林,是老朽的领域。百鬼夜行,妖魔栖息,已三百年。但最近……人类战火蔓延,武士烧山开田,僧侣驱魔除妖。我们的生存之地,日渐萎缩。老朽的能力,也在逐渐衰退。”
她静静地听着。
“山蜘蛛本不该出现在外围。”木灵继续。“它们是被人类的血腥吸引而来。像今夜这样的事,会越来越多。”
木灵的“目光”转回她身上:
“山蜘蛛本不该如此猖獗。还有其他东西——土蜘蛛、轮入道、荒骷髅——都在蠢蠢欲动。”
木灵的枝桠微微颤动。
“老朽需要一位继任者。一位足够强大,又有‘守护’之心的存在,来统御这片山林,庇护这里的百鬼。”
它停顿了一下,空气中的压力骤然增加:
“留在这里。”
她抬眼。
“它们弱小,但无害。它们只是想在乱世中有一片栖身之地。可没有强大的守护者,它们迟早会被更凶恶的妖魔吞噬,或者被人类的除妖师清除。”
山童点点头,独眼里有恳求。唐纸伞妖飘低了一些,像是鞠躬。其他小妖也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看着它们。
这些妖怪确实弱小。灯笼妖的灯火暗淡得随时会熄灭;垢尝的尾巴断了一截;鸦天狗幼崽的翅膀还没长齐。它们躲在这片相对安宁的山林,就像孩子们躲在洞里,只是想要活下去。
她应该留下吗?
成为一方妖王,统御百鬼,守护这片山林。
这或许是命运为她安排的“归宿”——一个由怨念而生的大妖,本该如此。
条件很诱人。
真的。
一处绝对安全的领地。一群听从号令的妖魔。孩子们可以无忧无虑地长大,远离战国的血腥与残酷。而她,不必再流浪,不必再寻找,可以在此处扎根,成为真正的“守护者”。
木灵在等待她的回答。
山洞里寂静无声。火焰还在幽幽燃烧,山童和伞妖一动不动,仿佛两尊雕像。
她想起村庄的火焰,想起武士的狞笑,想起战国大地上无数个正在哭泣的孩子。
然后她开口了。
“不。”
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
木灵的磷光剧烈波动了一下:
“为何?这是最好的选择。对人类孩童,对你,对这片山林,都是。”
她摇头。
“孩子们需要的是人间。”
她平静的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在梳理自己刚刚明晰的念头。
“他们需要阳光下的路,需要和其他孩子一起玩耍,需要学习文字和技艺,需要在人类的社会中长大成人——而不是在妖魔环绕的山林里,做一群被供奉的‘宠物’。”
她看向面前巨大的树木:
“你守护山林三百年,可曾见过人类在妖魔环绕中真正‘成长’?他们会恐惧,会扭曲,会变成非人非妖的存在。那不是守护,那是囚禁。”
木灵沉默了。
“我要带他们去有人的地方。”
“去寺庙,去城池,去能让他们读书、习字、学一门手艺的地方。他们要成为人类,而不是山林的囚徒。”
“那你呢?”
木灵问道:
“你非人,注定无法融入人间。武士会讨伐你,僧侣会净化你,百姓会恐惧你。你会被孤立,被追杀,最终——”
“我知道。”
她打断木灵的话。
“但那是我的选择。”
她将太刀收回鞘中,动作坚决:
“如果为了自己的安宁,就把孩子们囚禁在山林里,那我和那些为了私欲掠夺孩子的妖魔有什么区别?真正的守护,是给他们选择的自由,是让他们能走向阳光,哪怕那条路上没有我的位置。”
木灵沉默了很久。
周围的树叶沙沙作响,仿佛整片森林都在叹息。
“老朽明白了。”
最终,木灵说。
“你的‘守护’,比老朽想的更加……执着。”
枝桠缓缓抬起,指向东方。
“如果你执意要带这些孩子去更好的地方,那么,去京都吧。”
她一怔。
“京都?”
“是的。织田信长已经基本统治日本中部,京都的战乱暂时平息了。”
木灵的声音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里有完整的城防,有秩序,有市集,有可以让人类幼崽健康成长的一切。”
枝桠上的树叶无风自动,飘下一片,落在她手中。树叶上浮现出模糊的地图和几个符号。
“到了京都,去找一个叫‘葛叶’的妖怪——不,现在她应该自称强大的阴阳师之类的。”
木灵的语气里有一丝难得的戏谑。
“告诉她,是‘木灵翁’让你来的。她会帮你安排这些孩子的去处,或许……也能帮你找到你自己的位置。”
她握紧树叶,上面的地图和符号渗入掌心,成为记忆的一部分。
“为什么帮我?”她问。
木灵的“脸”上似乎浮现出一个微笑的纹路:
“因为老朽看到了。你体内既有沉重的污秽,也有母性的纯净;既有武士的血腥,也有守护的温柔。这种矛盾的存在……很有趣。而且——”
木灵转向那些小妖:
“如果你在京都站稳脚跟,或许未来某天,这些小家伙去京都‘见世面’时,能有个照应。”
山童用力点头,独眼亮晶晶的。
唐纸伞妖飘过来,在她身边转了一圈,然后从伞骨里掉出一朵干枯的小花,落在她脚边。
她弯腰捡起那朵花,收入怀中。
“谢谢。”
木灵苍老的声音最后传来:
“一路向东,沿着河流走,三天可出山林。之后的路,就靠你自己了。记住——京都虽无战乱,但人心之险,有时胜过妖魔。”
很快,山洞内重归寂静,老树再度闭上眼睛,陷入沉睡。
山童与唐纸伞妖领着她回到山洞,向她鞠了一躬后带着一众小妖蹦蹦跳跳的吵闹着离开。
只有火堆还在燃烧,山林仍在呼吸。
她坐回洞口,看着手中的树叶印记渐渐淡去,化为记忆里清晰的地图路线。
京都。
织田信长的时代。
一个没有战乱的城市,一个可以给孩子们未来的地方。
她回头,看着熟睡的孩子们,目光柔和。
然后,她望向洞外的东方天空。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但天边已经有一丝极淡的灰白,预示晨光将至。
她轻抚膝上的太刀。
这条路并不容易。带着七个孩子穿越山林,踏上通往京都的漫漫长路,途中必然有无数危险。
但她会走下去。
因为这是她选择的“守护”——不是占山为王的安逸,而是跋涉千里的责任;不是统御百鬼的权柄,而是给予七个孩子未来的承诺。
晨风拂过山林,带来远方河流的水汽,和更远方,隐约的人类烟火气。
她闭上眼睛,开始规划明天的路线。
而在她怀中,那朵干枯的小花,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悄悄绽放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