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城墙终于从地平线升起时,最小的女孩在她怀里发出了“哇”的一声轻呼。
那声音里的惊奇如此纯粹,让姑获鸟低头看去。
女孩脏兮兮的小脸上,眼睛睁得圆圆的,倒映着远方那座庞然大物——灰白色的石垣在晨光中泛着微光,五重塔的轮廓刺破天空,城门口络绎不绝的人流像蚂蚁般移动。
“那就是……京都吗?”
最大的男孩喘着气问,手里还牵着两个弟妹。
三天山林跋涉让每个孩子都疲惫不堪,但此刻,疲惫被某种新的东西取代了。
“嗯。”
她简单应答,调整了一下怀里女孩的位置,继续前行。
越靠近城门,人声越是鼎沸。
推着独轮车的农夫,挑着担子的货郎,骑马的低级武士,还有成群结队的行人。
空气中混杂着马粪、尘土、炊烟和隐约的食物香气,这里的气息与山林里湿润的泥土和草木气息截然不同。
孩子们紧张地紧靠着她,却又忍不住左顾右盼。
活泼的那对双胞胎男孩,已经忘了疲惫,踮着脚去看一个糖画摊子,摊主正用糖浆画出凤凰的图案。
“别走散。”
她马上出声提醒,声音不大,但是孩子们很乖,立刻回到她身边。
城门守卫是两名足轻,穿着半旧的胴丸,长枪斜靠在城墙上。
他们打量着她——
一个披甲带刀、头顶着笠帽,行事有些遮遮掩掩的女子,带着七个脏兮兮的孩子,这组合实在诡异。
“从哪来?”其中一个守卫皱眉问。
“西边。”
她答得简短,手顺势按在刀柄上——不是威胁,只是习惯。
守卫的目光在她的刀上停留片刻。
刀鞘陈旧,但刀镡的纹样精致,绝非寻常浪人能用之物。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些孩子并无恐惧的眼睛,守卫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叹了口气,摆摆手。
“进去吧。最近流民多,别惹事。”
她微微颔首,带着孩子们穿过城门。
然后,京都扑面而来。
街道比他们想象的更宽,铺着平整的石板。
两侧是连绵的町屋,木构建筑鳞次栉比,二楼窗户支起,晾晒着衣物。
商铺的暖帘在微风中轻摆:茶屋、吴服店、药铺、刀剑铺……招牌上的汉字有些她能认出,有些不能。
人。
到处都是人。
穿着麻布衣的平民,丝绸和服的商人,袈裟的僧侣,引起路人侧目。
“好多人……”
一个女孩小声说,抓紧了她的手。
“看那个!”双胞胎之一指着远处一个卖风车的小贩,彩色的风车在风中哗啦啦转着,阳光下闪闪发亮。
“还有香味!”另一个吸着鼻子——那是从一家馒头铺飘出的甜香。
孩子们的眼睛彻底亮了。
长途跋涉的疲惫、失去亲人的悲痛、山林的折磨,在这一刻被眼前鲜活的世界暂时冲淡。
他们像刚破壳的雏鸟,第一次真正看见天空。
最大的男孩还保持着些许克制,但眼睛也忍不住四处张望。他看见铁匠铺里,学徒在捶打烧红的铁块;看见一个母亲牵着孩子的手走过,孩子手里拿着刚买的团子。
那是“正常”的生活。
是战乱边缘村庄里早已消失的景象。
姑获鸟感受着孩子们紧握的手,看着他们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心中那块因污染而冰冷的地方,似乎有了一丝温度。
但她的警觉并未放松。
京都虽无战乱,却也并非天堂。
她敏锐地察觉到几道目光——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怀好意。
七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与一个看上去身形单薄的女人,在任何时代都是行走的香饽饽。
“先找地方落脚。”
她低声说,开始搜寻记忆中叶脉地图留下的信息。
木灵所说的“葛叶”,在京都何处?
她带着孩子们沿着主街前行,尽量避免引人注目。
但他们的组合实在太显眼:
一个带刀女子像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孩子们虽然尽力克制,但活泼的那几个还是忍不住被街边各种新奇事物吸引。
“看!猴子!”一个男孩指着街头艺人的表演——一只穿红褂的猴子正翻跟头。
“哇——”
孩子们集体发出惊叹。
她宠溺似的望了他们一眼,顺势停下来,等他们看完这个简单的表演。
艺人端着铜锣过来讨赏时,她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一枚小钱。
“谢谢夫人!”
艺人鞠躬,猴子也跟着作揖。
孩子们咯咯笑起来。
那笑声清脆、鲜活,像破碎后又重新拼起的瓷器。
她看着他们的笑脸,忽然明白了自己跋涉的意义。
不仅仅是“活下去”。
而是“像这样活着”
能在街上看猴子表演,能闻见食物的香气,能对风车发出惊叹,能……发自内心的笑。
她继续前行,心中那个模糊的目标逐渐清晰:她要给孩子们找到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容身之处,而是能让他们继续这样笑下去的地方。
转过一个街角时,她停下了。
前方是一座略显破旧的神社,鸟居的红漆斑驳脱落,石灯笼歪斜。
但神社旁有一棵巨大的樱花树,此刻虽非花季,但枝叶繁茂。
树下,一个穿着浅紫色和服的女子正倚着树干,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女子的容貌很美,但美得有些不真实——皮肤过于白皙,眼尾微微上挑,发间簪着一支葛叶纹样的发簪。
更重要的是,姑获鸟从她身上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气息。
不是人类。
那女子用折扇轻点掌心,声音像风铃般清脆:
“木灵翁的客人?比我想象的来得快呢。”
姑获鸟握紧刀柄,将孩子们护在身后。
樱花树下,葛叶展开折扇,掩唇轻笑:
“别紧张。既然是那老树精介绍的……来,让孩子们吃点东西吧。你看他们,眼睛都快粘在馒头铺子上了。”
她侧身,露出身后石阶上摆着的一盘还冒着热气的米糕。
孩子们抬头看向姑获鸟,眼里满是渴望。
姑获鸟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去吧。”
孩子们欢呼着跑过去,最小的女孩被她抱着,也伸出了小手。
葛叶弯腰拿起一块米糕递给孩子,抬眼看向姑获鸟,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带着这么多人类幼崽的妖怪……真是有趣的组合。进来吧,我们慢慢聊。”
她转身走向神社后的茶室,和服下摆扫过地面,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姑获鸟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正开心准备伸手拿米糕的孩子们,终于迈步跟上。
“记得先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