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小而雅致,窗外是神社荒芜的后院,几丛野菊在秋阳下开着。
葛叶跪坐在茶席主位,素手斟茶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个角度都优雅的不像诞生在山野间的妖怪。
孩子们在隔壁房间,由葛叶的巫女们照看着。隔着纸门,能听到孩子们惊讶的呼声和她们得意的轻笑。
“你带来的孩子们很可爱。”
葛叶将茶碗推到她面前,茶汤碧绿,蒸腾起带着清苦的香气。
“尤其是最小的那个女孩,灵力感知很敏锐呢。她刚才盯着我的尾巴看了很久——虽然我藏得很好。”
姑获鸟没有碰茶碗。
她跪坐在客席,背脊挺直如刀,太刀横在膝上,铠甲未卸,与这风雅的茶室格格不入。
“木灵说你也许能帮忙。”
她的声音比在山林里平缓了些,紧绷着的脸上带着些祈求。
“那老树精难得开口求人。”
葛叶用折扇轻点下巴,眼神玩味地打量着她。
“你一个浑身沾满污秽的妖怪,却带着七个人类幼崽,跋涉三天来到京都……有趣。你想让我怎么帮?”
“给孩子们一个能安全长大的地方。”
姑获鸟直视葛叶的眼睛。
“还有,给我一个能守护他们的身份。”
茶室里传出了葛叶银铃般的笑声。
“直白。我喜欢。”她抿了一口茶,收敛笑容。
“京都眼下确实是织田信长的治下,战乱平息,秩序恢复。但这不意味着安全,尤其是对没有根基的流民,更尤其是……对妖怪。”
折扇“唰”地展开,扇面上绘着白色狐狸的图案。
“人类总是善忘。战乱时祈求神明妖怪庇佑,太平时便想‘净化’污秽。最近有些武士和阴阳师,以‘除妖’为名,实际上在清除那些不愿臣服、或只是单纯碍眼的非人之物。”
她顿了顿,扇尖指向姑获鸟:
“而你,既有守护之心,又有斩杀之力。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姑获鸟静待下文。
“我帮你和孩子们在京都立足。给你一个明面的身份。”
“京都边缘有一家老道场,主人病逝,后继无人。我可以安排你接手,作为剑术教师。孩子们可以住在道场附设的居所,我会给他们安排户籍,让他们能正常入学、生活。”
条件优厚得令人起疑。
“那我要付出什么?”
葛叶眨了眨眼。
“暗地里,你帮我‘清理’一些目标。那些以除妖为名、实则滥杀无辜的武士和阴阳师。保护那些弱小、无害,只想在京都缝隙里求生存的小妖怪。就像你在山林里保护的那些。”
她想了想补充道:
“不必担心暴露。我会用魔术帮你隐藏妖怪的气息。在人类眼中,你只是个剑术高超的孤高女剑士。在妖怪眼中……你就是‘那位大人足下的式神’。”
式神?
这个词在茶室里回荡。姑获鸟看着膝上的太刀,刀身上还残留着山蜘蛛的绿色汁液,已经干涸成暗斑。
她曾经是武士。
曾经在战场上毫不迟疑地杀人。后来成为了妖怪,现在也要为守护孩子而除掉更多的威胁。
这样的事她做过很多,她很熟练。
但隔壁传来孩子们的笑声。
那些笑声清澈,鲜活,充满希望。
她抬起头:“可以。”:
葛叶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答案,优雅颔首:
“那么,契约成立。”
她放下折扇,双手结印。
指尖泛起淡紫色的光,复杂的魔术阵在她们脚下浮现,化作流光融入姑获鸟的身体。
魔术像一层透明的茧,将姑获鸟包裹其中。
当那淡紫色的流光渗入她甲胄下的皮肤时,某种沉重的东西被轻轻托起了。
不是消失,而是被巧妙地遮掩。
污秽的悸动仍在骨髓深处低鸣,但表面已覆盖上一层温和的气息。
“这样就可以了。”
葛叶收回手,指尖的光晕散去。
“在人类眼中,你只是个气质冷冽的女剑士。在妖怪的感知里……你是我这一脉的‘协约者’。不会有人轻易找你麻烦。”
她递给姑获鸟一套深蓝色的日常和服与羽织,又指了指角落的木盆:
“先换洗吧。孩子们已经洗过了,白狐在哄他们睡觉。”
迎着姑获鸟的目光,她嘴角上扬,微微歪头笑道:
“没错,那群照顾你那群孩子的巫女,也都是我手下的妖怪们。”
……
木牌上的地址在京都五条以北,靠近贺茂川的一处安静街町。
当姑获鸟带着七个孩子站在道场门前时,正值晨雾初散。
门是普通的木门,但门楣上悬着一块新制的牌匾,上书“上羽道场”四字,墨迹还未完全干透。
推开门的瞬间,阳光恰好穿过前院的樱树,将斑驳的光影洒在清扫一净的砂石地上。
道场主体是一栋典型的町屋建筑,但经过改建。
前厅是标准的剑道场,长约十间,宽四间,地板是崭新的榉木板,打磨得光可鉴人。
刀架上整齐排列着竹刀和木刀,角落里还放着几套叠好的剑道护具。
“好大……”最大的男孩低声说,手里紧紧牵着两个弟妹。
孩子们小心翼翼地脱掉草鞋,赤脚踏上木质廊道。
地板微凉,但干净得没有一粒灰尘。他们不敢走快,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姑获鸟身后,眼睛却忍不住四处张望。
面前敞亮的纸门,整齐的榻榻米,墙上挂着的“心技一体”字轴,还有空气中淡淡的桐油和干草的气味。
姑获鸟领着他们穿过道场,来到后面的生活区。
这里有四个房间,一大三小。
最大的房间有八叠,朝南,纸门外是个小小的庭院,种着一棵尚未开花的梅树。三个小房间各四叠半,都配有简单的衣柜和被褥。
厨房在另一侧,灶台擦得发亮,水缸里盛满清水。储物间里有米、味噌、干菜,甚至还在房梁吊着一块猪肉。
最小的女孩扯了扯姑获鸟的衣角,指着柜子上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手工缝制的布偶,兔子模样,针脚虽不精致,但能看出缝制者的用心。布偶旁边放着一叠新裁的儿童衣物,大小正适合这些孩子。
“是葛叶大人准备的。”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戴着白狐面具的巫女不知何时出现,站在他们身后,端着手,尾巴轻轻摇摆。
自从被葛叶告知了身份之后,巫女们在她面前一点伪装的意思都没有了。
“她说孩子们需要些‘家’的感觉。”白狐巫女走过他们身边,伸手摘下布偶,递给女孩。
“衣服是按照大概尺寸做的,如果不合身,我可以改。”
孩子们看着这突然出现的巫女,先是吓了一跳,但很快被布偶和衣物吸引。
双胞胎中的一个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件靛蓝色的小袖,布料柔软,染着简单的云纹。
“去试试吧。”
孩子们犹豫了一下,然后最大的男孩带头,抱着分配给自己的衣物,走进了房间。不一会儿,他们换好衣服走出来,虽然看上去衣服显得有些宽大,但也是他们许久没见过的舒适衣物了。
女孩们尤其高兴,互相看着对方的新衣服,小声说着好看。最小的女孩抱着兔子布偶不放手,把脸埋在柔软的布料里。
白狐巫女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姑获鸟:
“葛叶大人让我转告:道场明天正式挂牌。已经有些町民听说有位女剑士要来开馆,可能会有学徒上门。至于孩子们——”
她甩了甩尾巴:“私塾已经联系好了,是附近一家寺子屋,先生人品可靠。最大的那个男孩,如果愿意,可以在三条的一家书铺做学徒,店主是葛叶大人的旧识。”
姑获鸟沉默片刻,颔首:
“代我道谢。”
“不必客气,各取所需嘛。”白狐巫女轻巧地走出房门。
“那么,我先回去了。有任何需要,对着这个说话——”
她吐出一片闪着微光的狐狸毛,毛落在姑获鸟掌心,化作一枚小小的铃铛。
“摇响它,我就能听到。”
白狐巫女转瞬间化作青烟消失。
孩子们这才放松下来,开始真正探索他们的新家。
双胞胎在道场里奔跑,竹地板发出“咚咚”的响声;女孩们聚在院子里,讨论着要在哪里种花;最大的男孩则仔细查看厨房里的存粮,已经开始规划三餐。
姑获鸟站在道场中央,看着这一切。
阳光透过高窗洒入,在空气中形成光柱,尘埃在光中缓缓飘浮。
远处传来街市的隐约人声,近处是孩子们的嬉笑。
这里没有血腥,没有恐惧,没有永无止境的逃亡。
她走到刀架前,取下一柄竹刀。
握在手中,重量很轻,与真刀不同,与斩杀山蜘蛛、清除恶人时用的太刀更是不同。
她的生活,好像在逐渐变得与从前不一样了。
但这种转变,她并不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