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恶业，并非源于妖魔，而是深植人心的腐毒。
情报是在姑获鸟待在道场的第七日黄昏时分送达的。
白狐巫女踏着暮色而来，衔着一卷薄纸，放在道场的玄关便悄然消散，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妖气。
姑获鸟展开纸张，上面是用娟秀却锋利的字迹写就的几行文字：
目标：冈田久藏
身份：幕府直参旗本
恶行：三年来于岛原花街虐杀游女七名，近期开始染指化形为游女的女性小妖。
手法：以“情热”为饵，于密室中以特制符咒封锁妖力，继而施以残虐。尸首皆伪装成“急病暴毙”或“自戕”。
特征：左眼下有刀疤，嗜好牡丹纹样的小袖。
最好三日内解决他哦~
纸张末端附着一枚干枯的牡丹花瓣，边缘焦黑，仿佛被火焰舔舐过。
这是从某个受害者的遗物中取来的“缘”。
姑获鸟将纸张置于烛火上。火焰贪婪地吞噬墨迹，将那七名女子的苦痛化为飞灰。她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无白日教导孩童时的些许柔光，只剩下剑刃般的冷彻。
岛原的夜晚从不真正降临。
灯笼沿着游廊连绵成河，纸醉金迷的光晕染红了低垂的夜空。
三味线的弦音与女子娇笑、男人的醉语混杂，构筑成一层厚重的、令人窒息的帷幕。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酒气和某种更隐晦的——欲望与绝望发酵的甜腻气味。
姑获鸟隐在暗巷的阴影中，身着便于行动的深绀色小袖与袴，太刀抱在身前，葛叶的魔术完美地掩盖了她的气息，此刻在人类眼中，她不过是个身形颀长、气质冷冽的游女，或是某个大人物的女忍者。
她追踪冈田久藏已两夜。
这位旗本武士是岛原的常客，尤其偏爱一家名为“梅鹤楼”的茶屋。
他并非最显赫的客人，却以其“独特品味”在某些圈子闻名——偏爱性格刚烈或气质清冷的游女，且一旦得手，该女子往往不久便会从花街消失。
“久藏大人啊……”
昨夜，一位年迈的提灯老妪在收下几枚铜钱后，压低声音说。
“出手阔绰，但……姑娘们私下都说，伺候过他的，出来时眼神都死了。上个月的小菊，那么灵气的孩子，跟了他一夜，第二天就投了鸭川……作孽啊。”
姑获鸟此刻立于梅鹤楼对面屋舍的屋顶，目光穿透喧嚣，锁定二楼某间临窗的厢房。
纸窗上投射出两个身影：一个是男子的轮廓，正举杯畅饮；另一个是女子的剪影，坐姿端庄，却隐隐透出僵直。
她能“看见”那房间周围缠绕着数层极淡的结界灵光。
并非防御外敌，而是封锁内部的符咒，专门针对妖力的束缚术式。
寻常妖怪绝难察觉，但对她而言，那灵光如白纸上的点点墨色，清晰得刺眼。
时机将至。
她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从屋顶飘落，足尖在游廊栏杆上一点，无声无息地贴近那扇纸窗。室内传来男子的笑声，低沉而充满某种令人不适的掌控欲：
“怎么？还在想那些无谓的事？今夜之后，你会明白，顺从才是最美的……”
女子没有回答。
但姑获鸟感知到那女子体内微弱的妖力正如被投入沸水的冰块般急速消融。
她不懂魔术，也不明白阴阳师的所谓术式。
对于这遍布室内的符咒没有一点办法。
但是。
室内，冈田久藏正从怀中取出一枚刻画着扭曲符文的短锥，眼中闪烁着混合了欲望与残酷的兴奋光芒。
他对面的女子——一位化作清冷美人姿态的柳树精。此时面色苍白，妖力被压制得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蕴藏痛苦与死亡的凶器逼近。
就在短锥即将触及女子肌肤的刹那——
纸窗无声碎裂。
不是被撞破，而是仿佛被无数无形的利刃同时切割，化作漫天齑粉，在灯笼光中纷纷扬扬。
一道深绀色的影子随着夜风卷入室内，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抹残像。
冈田久藏毕竟是武士，反应极快。他怒吼一声，放弃女子，短锥反手刺向那道影子，同时左手已摸向腰间的真刀。
太迟了。
姑获鸟甚至没有完全拔出她身前的太刀。她只是用包裹着布的刀鞘，以刀柄底部向前一点。
这一点，看似轻描淡写。
却在触及冈田久藏手腕的瞬间，爆发出山岳崩塌般的巨力。
“咔嚓！”
骨骼粉碎的脆响被淹没在屋外三味线的乐声中。
冈田久藏惨叫着松开短锥，真刀才拔出一半。
他踉跄后退，撞翻了茶几，酒壶杯盏碎了一地。
左眼下那道刀疤因剧痛而扭曲，眼中满是惊怒与难以置信：
“你——！”
话音未落。
姑获鸟的身影如鬼魅般滑步上前，布裹的太刀此刻终于出鞘一寸——仅仅一寸。
昏暗光线下，刀身反射的寒光如冷月破云，照亮了她半张毫无表情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无需言语，无需质问，更无需审判。
只有执行。
刀光再闪。
这一次，是刀鞘横击咽喉。
力道控制得妙到毫巅，恰好击碎喉骨，断绝声音与呼吸，却不立毙。
冈田久藏双目凸出，双手扼住自己的脖子，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缓缓跪倒，脸上凝固着极度痛苦与恐惧的表情。
他还有数息时间感受生命流逝，感受窒息，感受自己施加于他人的绝望。这是他应得的“余韵”。
姑获鸟不再看他。
转身，看向蜷缩在角落的柳树精灵。
女子惊魂未定，妖力因结界破裂而缓缓恢复，眼中泪水涟涟。
她看着姑获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姑获鸟从怀中取出葛叶事先给予的一枚柳叶状护符，轻轻放在女子手中。护符触肤即化，融入其体内，能暂时稳固妖魂，掩盖今夜气息。
“离开京都把。”
姑获鸟低声道，声音清冷如夜风过隙。
“去北方的山林，找木灵翁。”
女子含泪点头，身形渐渐淡去，最终化为一缕青烟，穿过破损的窗棂，消散在夜风中。
室内只剩下逐渐僵冷的尸体，和渐渐弥漫开的血腥味。
但很快就会被浓烈的脂粉酒气掩盖。
姑获鸟收刀回鞘，走到冈田久藏的尸体旁，俯身从他怀中取出几样物品：那枚邪恶的短锥、一叠束缚妖力的符纸、还有一本皮质封面的小册子。她快速翻阅，里面以淫邪而详尽的笔触记录着每次“狩猎”的过程与“心得”，受害者名字旁甚至标注了“人类”或“妖类”。
最后，她看向冈田久藏逐渐涣散的瞳孔，低语了一句并非说给死者，而是说给那些消散在此地的冤魂的话：
“尘归尘。”
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岛原无边无际的夜色。游廊上的欢笑依旧，三味线依旧，无人知晓二楼那间厢房里，一个以虐杀为乐的恶鬼刚刚被更沉默的“鬼”送回了地狱。
等她回到道场时，天边已泛起朦胧的青色。
孩子们还在熟睡。她站在他们的房门外，静静听了片刻均匀的呼吸声，然后转身步入道场主屋。
将沾有微弱血迹的外衣换下，太刀仔细擦拭归架。
晨光渐亮时，她已跪坐在道场中央，闭目调息。
昨夜的血腥、惨叫、以及那本册子里令人作呕的文字，都被她藏在心底，让它慢慢腐烂。
第一缕阳光照进道场时，最大的男孩揉着眼睛走出来，看见她，立刻站直：“母亲，您起得好早。”
姑获鸟睁开眼，眸中依然是温和的慈爱。
“去叫醒其他人。”
“晨练之后，一起去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