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京都被一层薄雪覆盖。
贺茂川的水流变得迟缓,岸边枯苇挂着冰凌,在午后稀薄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道场屋檐下悬着的冰柱偶尔断裂,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孩子们最近有些奇怪。
这是姑获鸟与孩子们在京都定居的第三个月,也是带着孩子们逃离战场、踏入山林、最终抵达此地的第一百天。
按说,日子安定下来,孩子们本该更加依赖她,亲近她才是。
可最近一周,最大的男孩总在放学后带着弟妹们匆匆躲进侧屋,门关得紧紧的,隐约能听到窃窃私语和翻找东西的声音。双胞胎兄弟的眼神时常躲闪,女孩们看到她时,会把小手藏到身后。
她问过一次,最大的男孩只是红着脸说“是私塾的课业”,便低头快步跑开了。
姑获鸟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没有再追问。
她本就不是多话的人,更不愿用强硬的管束扼杀孩子们刚刚重建的安全感。
只要他们平安,只要每日准时归家,只要眼神里没有恐惧,些微的秘密,随他们去吧。
只是偶尔,当她深夜独自擦拭太刀时,会想起自己是否也曾有过这样小心翼翼藏着心事的时刻。
记忆的迷雾深处,只有战火与刀光还有那刺眼的血腥,并无这般琐碎而温情的碎片。
也罢。
葛叶的消息随风飘来。
这次不是白狐巫女,而是一只冻得发抖的麻雀式神,跌跌撞撞撞在道场纸门上,嘴里衔着一片结霜的草纸。
纸上浮现出简短的文字:
北郊伏见村。
有阴阳师三人设阵围捕“雪童子”一族。雪童天性温和,仅取晨露为食。尽量助其逃离,勿伤阴阳师性命。
他们出身与我有些关系,杀之麻烦。
文字下方浮现出简易地图和三个红点标注的方位。
姑获鸟放下正在修补的竹刀护手,起身。
雪童子,好像是依附于洁净冰雪的小妖,形似幼童,通体雪白,只在深冬出现。
它们采集的“晨露”实则是凝结了月华与雪精的灵水,对妖怪而言是滋养之物,但对人类毫无用处,甚至无法被寻常人看见。
阴阳寮围捕它们,多半是为了收为式神吧。
“勿伤性命”的限制让她略感棘手。
她擅长斩杀,而非周旋。
但葛叶既然特意叮嘱,自然也不好忤逆。
她换上便于行动的装束,太刀裹好,推门而出。
门外,双胞胎兄弟正好从街角跑回来,怀里抱着什么东西,用布裹得严严实实。看见她,两人吓了一跳,差点把东西摔了。
“老、老师要出门?”
其中一个结结巴巴地问。
“嗯。晚课照常,你们先自己练习。”
她简短交代,目光在那团布包上停留一瞬。里面散发出淡淡的、甜腻的香气。
是糖?还是蜂蜜?
孩子们连连点头,一溜烟跑进侧屋,关上了门。
姑获鸟收回目光,踏雪而去。
……
伏见村离京都半日路程,但以她的脚力,只需一个时辰。
村外有片古杉林,终年荫蔽,积雪比别处更厚。
还未踏入林间,她便感知到不同寻常的魔力波动,似乎就是那三位阴阳师的术式交织成网,正缓缓收拢。
她从林侧迂回,无声跃上树梢。
向下望去,林间空地上果然有三名阴阳师,均着浅青色狩衣,呈三角站位。他们手中持着写满符咒的卷轴,灵力化作淡金色的锁链,在空中交织成笼状,正缓缓压向空地中央。
笼中,七八个通体雪白、约莫人类三四岁孩童大小的身影紧紧靠在一起。
它们没有五官,只有模糊的人形轮廓,身体由冰雪构成,在锁链灵光的压迫下正缓缓融化,滴落的雪水迅速蒸发成带着月华气息的雾气。
为首的阴阳师是个中年男子,神色肃穆:“收!带回寮中,正好给你们两人收作式神一用!”
锁链骤然收紧。
就在此刻——
姑获鸟从树梢跃下,并非直冲阴阳师,而是落在那灵力锁链构成的“笼网”正上方。
她没有试图解析这复杂的术式,也不懂如何破解阴阳术。
她所依仗的,唯有一样东西:
自己手中的剑。
太刀出鞘。
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一记竖劈。
刀锋裹挟着自身凝聚的“斩”之概念,对准的不是锁链本身,而是构成锁链的“魔力流动节点”。
“铮——!”
宛如琴弦尽断的锐鸣。
淡金色的锁链网络剧烈震颤,随后从她刀锋所及之处开始,寸寸碎裂,化作漫天光点消散。
三名阴阳师同时闷哼一声,术式被暴力破除的反噬让他们气血翻涌,连退数步。
“什么人?!”
中年阴阳师又惊又怒,手中已捏起攻击符咒。
姑获鸟落地,挡在雪童子们身前。她没有拔刀相向,只是将太刀拄地,目光平静地看着三人:
“就此离开。”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雪林中清晰可闻。
年轻些的阴阳师厉声道:“你可知阻挠阴阳寮办事——”
“它们只是无害的小妖。”姑获鸟打断他,指了指身后正在重新凝聚形体的雪童子。
“拔除他们并不能增长你们的功德。”
她并非说教,只是在陈述事实。
但这话显然戳中了什么,三名阴阳师脸色变幻。
中年阴阳师盯着她看了片刻,又看了看她手中那柄看似普通、却能一击破阵的太刀,最终咬牙:
“撤!”
三人收起符咒,迅速退入林间,消失不见。
他们选择退走,并非因为被说服,而是因为评估出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剑士实力深不可测,强行冲突得不偿失。
何况对方确实没有伤人的意思。
姑获鸟直到感知不到他们的气息,才转过身。
雪童子们已经重新凝聚成形,围拢过来。它们没有声音,但冰雪构成的小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衣角,传递来冰凉而纯净的谢意。
为首的雪童子,从自己心口位置析出一颗冰晶,只有指甲大小,内部流转着月华般的光泽。
它用小手捧起,递给她。
她迟疑片刻,接过。
冰晶触手温润,并无寒意。
雪童子们朝她微微躬身,随后化作缕缕雪雾,融入林间积雪,消失无踪。
姑获鸟注视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手指摩挲着手中的冰晶。
姑获鸟收刀回鞘,看了看天色。出来不到两个时辰,回去说不定还能赶得上晚饭。
等她回到道场时,天色已近黄昏。
道场里异常安静。
往常这个时候,孩子们应该在练习剑术,或者温习课业。
但此刻,主屋空无一人,只有地炉里炭火噼啪作响。
她微微皱眉,走向侧屋。
刚拉开门——
“老师!百日快乐!”
七个孩子齐刷刷地喊出声,把姑获鸟定在了门口。
侧屋被精心布置过:
墙上贴着手绘的“百日”字样,歪歪扭扭但充满童趣;地炉旁铺开了平时舍不得用的厚席;矮桌上摆满了食物。
虽然不是多么精致的东西,但每一样都能看出制作者的用心:
饭团捏成了各种形状,有的像兔子,有的像梅花;一小锅炖菜冒着热气,里面能看到萝卜、芋头和零星的鱼肉;烤番薯散发着焦香;最中央是一个小小的、用米粉蒸制的“蛋糕”,上面用红豆沙写着“100日”。
孩子们穿着整齐,最大的男孩紧张地搓着手,女孩们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双胞胎兄弟则一脸“快夸我们”的期待表情。
“我们……我们攒了零用钱,和隔壁大婶学了做饭……”
最大的男孩小声解释:
“这三个月,谢谢老师收留我们,教我们识字、练剑,给我们一个家……”
最小的女孩跑过来,拉住她的手往屋里带:
“老师快坐下!饭要凉了!”
姑获鸟被孩子们簇拥着坐到主位。
她看着眼前这一切。
这样简陋但真诚的庆祝,孩子们眼中纯粹的笑意,还有这间被他们称作“家”的道场侧屋。
原来,那些躲闪、那些秘密、那些藏起来的小动作,是为了这个。
为了给她一个惊喜。
为了庆祝他们共同度过的第一百个安稳的日子。
她忽然想起今日救下的雪童子。
那些冰雪小妖彼此依偎的模样,与此刻围在她身边的孩子们,何其相似。
都是脆弱的、需要守护的存在。
都在这乱世中,努力寻找一点温暖,一点属于自己的幸福。
“老师?”
最大的男孩见她迟迟不动,有些不安。
“是不合胃口吗?我们第一次做……”
姑获鸟回过神,轻轻摇头。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兔子形状的饭团,咬了一口。
米饭煮得稍软,但盐味恰到好处。
“很好吃。”
孩子们立刻欢呼起来,七手八脚地给她夹菜,叽叽喳喳地说着准备过程中的趣事:
双胞胎偷糖被大婶发现,女孩们为了写“百日”练了整整一晚,最大的男孩如何省下书铺的学徒津贴……
炭火温暖,食物朴素,笑声清脆。
窗外的雪又悄悄下了起来,将京都覆上一层静谧的白。
姑获鸟安静地吃着,听着,看着。
这一刻,她忽然理解了“勿伤性命”这四个字的分量。
不仅仅是避免麻烦,更是因为在这混沌的世道里,即便是对立者,或许也有其不得不为的理由。
而守护,并不总是需要斩杀。
有时,只需破开一道囚笼。
有时,只需坐在这里,吃一口孩子们亲手做的饭团。
百日之宴很简单。
但对她而言,这或许是成为姑获鸟以来,所拥有的最珍贵的时刻。
夜色渐深时,孩子们依偎在她身边,最小的女孩已经在她怀里睡着。
姑获鸟望着窗外的飞雪,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雪童子赠与的冰晶。
冰晶在掌心慢慢融化,化作一丝温润的暖流,渗入肌肤。
仿佛是这个深冬,给予她最温柔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