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刚过,京都便一头扎进了黏稠湿热的盛夏。
蝉鸣从早到晚撕扯着空气,贺茂川的水位随着夏日连绵的大雨而上涨,河水混浊,裹挟着枯枝与泥沙,奔流声比往日更加沉闷。
姑获鸟的道场依旧按部就班地运转。
晨起练剑吐纳,上午课业,下午习剑,傍晚温书。孩子们又长高了些,最大的男孩在书铺的学徒工作已能独当一面,偶尔带回些市井流传的消息。
双胞胎兄弟的剑术基础打得扎实,已能在竹剑比试中与她过上几招。
女孩们学会了读写简单的和歌,常在庭院里对着晚霞轻声吟诵。
平静,却透露出一股不安的骚动。
变化是细微的,但姑获鸟能感觉到。
就像久经沙场的老兵能嗅到风里铁锈与烽烟的气息。
街町的巡逻足轻数量增加了。
并非明目张胆的增兵,而是换防更勤,眼神更加警觉。
町奉行所的官吏出入频繁,经过道场门前时,步履匆匆,眉头紧锁。
茶屋酒肆里的闲谈,声音压低了,内容从风月物价,逐渐转向“西边的毛利”、“甲斐的武田”,以及最频繁出现的那个名字——
织田信长。
“听说信长公又要出兵了。”
“这次是打哪里?”
“不清楚,但最近京里的物资调动很不寻常……”
“我侄子在上杉家当差,说关东那边也不太平……”
流言像暑气一样无声蔓延。
连孩子们都察觉到了异样。
“老师。”
最大的男孩某日下学后,犹豫着开口。
“书铺的店主说,最近最好少出门,尤其晚上。还让我转告您……道场若无事,早些关门。”
姑获鸟正在擦拭刀架,闻言动作微顿:
“他还说了什么?”
男孩摇头:
“只说京都要起风了。”
风儿确实甚是喧嚣,把这稳如泰山的京都都给吹乱了。
几日后,葛叶的信使再度来访。
这次不是白狐,也不是麻雀,而是一只人养的信鸽。
在夜深人静时悄然飘入姑获鸟的窗边,在她眼前扑腾着翅膀,露出脚腕上玲珑的纸条。
纸条上用笔墨写着两行字:
信长已离安土,不日将抵京都,驻跸本能寺。
明智光秀受命前出探路,其军动向诡秘,还请多多留意。
字体边缘微微焦卷,仿佛书写时心绪不宁。
本能寺。
姑获鸟捏着树叶,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座位于京都中心、并不起眼的寺庙,她曾数次经过。
寺墙低矮,林木幽深,与其说是要塞,不如说是适合静修的清寂之地。
织田信长选择那里作为临时驻跸之所,或许是因为足够低调,便于掌控京都局势,又或许……
她想起近日在暗处执行“清理”任务时,偶尔瞥见的一些不寻常调动:并非织田家的赤备马印,也非德川的三叶葵,而是一种她不太熟悉的家纹——桔梗纹。
明智光秀。
这个名字在战国的乱局中并不算最响亮,但葛叶特意提及,必有深意。
所谓“动向诡秘”,往往意味着连掌控京都地下情报网的葛叶都无法完全看透。
山雨欲来。
姑获鸟将树叶置于烛火上烧尽。
灰烬落入水盂时,她做出了决定。
次日开始,道场的作息悄然调整。
下午的剑术课提前结束,晚课取消。
她要求孩子们日落后必须回到道场内,不得外出。
侧屋的窗户加装了内侧的木栓,后院隐蔽处,她悄无声息地挖了一个浅窖,存放了可供数日消耗的米粮、清水和药品。
孩子们虽然不解,但对她有着绝对的信任,无人质疑,只是练习时更加认真,眼神里多了些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凝重。
最大的男孩在昨日傍晚,将一把短小的肋差郑重地放在她面前。
“老师,这是我用攒下的工钱买的。”
他声音不高,但很坚定。
“如果……如果真的有事,我也想学着保护弟妹们。”
姑获鸟看着那把做工粗糙但刀刃磨得雪亮的肋差,又看了看男孩眼中竭力掩饰的紧张与决心。
她没有拒绝,只是点了点头。
“这几日,就好好的熟悉它吧。”
……
暑气最盛的这天,京都的压抑达到了顶点。
织田信长的亲信与信长一同踏进了本能寺,再没有传出一点风声。
街道上的行人明显减少,商铺早早打烊,连最热闹的花街都冷清了许多。
偶尔有马蹄声如疾雷般滚过石板路,是传递军情的快马,踏碎一地如血的残阳。
葛叶联系她的次数在前几天逐渐减少,她已提前说过,除非情况紧急,她不再提前知会姑获鸟。
大部分时间让她守在道场,教授剑术,检查课业,仿佛外面世界的风云变幻与这小小的一方天地无关。
但她知道,这只是假象。
蝉鸣愈发刺耳,像为某种即将到来的巨变敲响丧钟。
是月色晦暗的深夜,她又一次收到葛叶的传讯。
这次没有文字,只有一枚染血的桔梗花——明智家的家纹之花。
何意味?
难道是明智光秀遇袭,织田信长危在旦夕?
姑获鸟站在道场庭院里,仰头望向本能寺所在的方向。
夜空无星,乌云低压,远处隐约有雷声滚动,却迟迟不见雨落。
夏夜闷热,空气压抑得令人窒息。
她回到屋内,逐一检查孩子们的房间。
他们都已睡熟,最小的女孩在梦中呢喃着什么,伸手在空中虚抓。姑获鸟轻轻握住那只小手,女孩便安稳下来,呼吸恢复均匀。
最大的男孩忽然睁开眼睛,看见是她,松了口气:
“老师,还没睡?”
“就睡。”她低声道:“今晚警醒些。”
男孩郑重点头,手悄然握住了枕边的肋差。
姑获鸟退出房间,轻轻拉上纸门。她没有回自己的居室,而是走向道场主屋,在刀架前盘膝坐下。
太刀横于膝上。
窗外,第一道闪电撕裂夜空,短暂的惨白照亮了她毫无表情的脸,也照亮了她膝前的太刀的锋芒。
雷声随后炸响,滚滚而来,仿佛千军万马正踏破夜色,逼近这座千年古都。
风暴,终于要来了。
而她能做的,唯有握紧手中的刀,守住身后的道场,和那七个在雷声中不安翻睡的孩子。
夏夜漫长。
雨,即将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