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日这一天,京都的天空蓝得异常,在烈日的炙烤下看不见一丝云。
烈日炙烤着石板街道,连往常喧嚣的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空气黏稠得如同凝固的糖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与不安。
孩子们本该在午后归家。
最大的男孩在三条的书铺做学徒,约定申时返回。
三个女孩和双胞胎兄弟在寺子屋,通常未时三刻便能结伴回来。
最小的女孩忍受不住酷热,留在道场里歇息。
一切如常,如同之前每个白天。
起初只是远方隐约传来的骚动,像夏日午后远处滚过的闷雷,轰隆隆的让地面好像都在随之震动。
民众们停下手中的活计,侧耳倾听。
随后,马蹄声、脚步声、金属碰撞声由远及近逐渐传来,随后便是急促,凌乱的叫闹声。
街角的茶屋最先传来惊呼:
“烧起来了!本能寺那边!”
众人将目光投向本能寺的方向,滚滚浓烟已经挂在了天边。
本能寺?!
那是织田信长的所在地!
本能寺这个词像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引爆了整个京都。
人们从屋子里涌出,涌向街头,张望、询问。
很快,更确切的消息像野火般蔓延:
“明智光秀大人反了!正在攻打本能寺!”
“织田信长将军被困在寺里!”
“到处都是光秀的兵!见人就杀!”
恐慌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姑获鸟站在道场门口,看着街道从平静到沸腾再到混乱,只用了不到一刻钟。
她握紧门框,目光扫过每一个经过的面孔。
那她的孩子们呢?
最大的男孩应该正在回来的路上。寺子屋离道场不过三条街,女孩们和双胞胎也该到了。
街上的人流突然开始了涌动。原本从城门外往京都中心走的人群,被一股从本能寺方向涌来的、惊慌失措的人潮冲散、推回、裹挟。尖叫声、哭喊声、马蹄践踏声、武士的呼喝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令人窒息的海啸。
不,不对!
这样下去……
她冲进道场,一把抱起还在午睡中被惊醒、揉着眼睛的小女孩:
“待在这里,锁好门,谁来都不要开。我去找哥哥姐姐。”
小女孩懵懂地点头,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
“老师快回来……”
姑获鸟将她放在内室,拉上所有门闩,又在门外挂上锁。
随后,她抓起太刀,冲入街道。
……
京都已成人间地狱。
本能寺方向浓烟滚滚,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即使隔着数条街,也能闻到焦糊味和血腥味。
明智光秀的军队显然进行了周密的部署:主力围攻本能寺,同时分兵控制京都各主要路口、城门、武家屋敷,阻止任何可能的支援或信长方的反击。
这就意味着,整个京都的街道都成了战场。
或者更准确地说,成了军队驱散、砍杀任何“可疑者”的屠宰场。
姑获鸟逆着人流,向西奔去。她的速度极快,身形在混乱的人群中穿梭如鬼魅,太刀不时挥出,拨开撞来的路人。
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张惊恐的面孔。
没有。
没有她的孩子们。
三条街的距离,在平时不过一炷香的脚程,此刻却漫长如地狱之路。
街道上到处是丢弃的货物、翻倒的推车、被践踏的躯体。
武士们骑着马在人群中横冲直撞,长枪和刀剑毫不留情地刺向任何挡路或逃跑的人。
有试图反抗的民众被当场斩杀,血溅在两侧的店墙上。
女人和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
她在第一个十字路口停下,这是平日里孩子们从寺子屋回来的必经之路。
人群如溃堤的洪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撞得踉跄。
她奋力站定,目光扫过每一个方向。
“老师——!”
一声微弱的呼喊穿透喧嚣。
她猛地转头,看见街对面,双胞胎兄弟中的一个被一个惊慌的男人撞倒在地,正要被后面涌来的人流踩踏。
另一个兄弟正拼命想拉起他,却被冲得东倒西歪。
姑获鸟纵身跃起,足尖在几个路人的肩头一点,如鹰隼般掠过混乱的人潮,落在双胞胎身边。
一手一个,将他们提起,迅速退到旁边一个半塌的货摊后。
“其他人呢?!”
她没有注意到自己声音的颤抖。
“走、走散了!”
一个兄弟带着哭腔。
“人太多了!我们和姐姐们被冲开了!大哥……大哥还没从书铺出来!”
她刚落下的心又被拎了起来。
书铺在更西边,靠近本能寺的方向,此刻恐怕已是重灾区。
“你们先回道场。”
她做出决断,一手一个抓住双胞胎的腰将他们扶起。
“妹妹一个人在道场等你们,要好好保护她。”
两个孩子紧紧抓住她的手,脸上满是泪水和灰尘。
姑获鸟将他们护在身侧,太刀出鞘半寸,以刀鞘拨开前方拥挤的人群,艰难地向道场方向移动。
每走一步,都要对抗逆向的人潮。
耳边充斥着惨叫、怒喝、马蹄声、房屋燃烧的噼啪声。
天空被烟尘染成诡异的暗红色,仿佛末日降临。
不,这就是末日降临。
就在距离道场还有一条街时,前方突然爆发更大的骚动。
一队明智光秀的足轻正在强行驱散人群,为后续部队开路。
他们显然接到了“清除一切障碍”的命令,刀枪无眼,见人就刺。
一个老人因为动作稍慢,被长枪贯穿胸膛,尸体被踢到路边。
人群彻底失控,像受惊的兽群般四散奔逃。
“低头!”
姑获鸟低喝,将双胞胎按在身下,自己弓身护住他们。
刀光与血光在眼前交织。
她能感到温热的液体溅到身上。
混乱中,一个足轻注意到了他们这个“停滞”的小团体,狞笑着举枪刺来。
姑获鸟眼中寒光一闪。
太刀终于完全出鞘。
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是最简单的一记横斩刀锋切开空气,也切开了刺来的枪杆,以及其后足轻的喉咙。
血喷涌而出,足轻瞪大眼睛倒下。
另外两个足轻见状怒吼着扑来。她将双兄弟推向身后的巷口,反身迎上。
刀光如电,两个呼吸间,两具尸体倒地。
她没有恋战,迅速退入巷中。但回头时,心骤然一凉——
巷口空无一人。
双胞胎不见了。
“阿助!阿平!”
她高声呼喊,声音在巷中回荡,却被外面的喧嚣彻底淹没。
她冲回巷口,只看到更加混乱、更加密集的人潮。那两个小小的身影,就像两滴水落入了沸腾的油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骗人的吧……”
……
接下来的时间,成了模糊而漫长的噩梦。
姑获鸟在京都的街巷中疯狂穿梭,寻找着孩子们可能存在的踪迹。
本能寺方向的火光越来越盛,黑烟遮蔽了半个天空。
明智光秀的军队已经完全控制了京都的主要街道,正在挨家挨户搜查信长残党或“可疑分子”。
杀戮与掠夺随处可见。
她去过寺子屋——那里门窗破碎,桌椅翻倒,空无一人。
只有地上几本散落的启蒙课本,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女孩们的名字。
她试图靠近三条的书铺,但那片区已被军队封锁,火光冲天,根本无从进入。
远远望去,整条街都在燃烧。
她在混乱的人群中辨认每一个孩童的身影,拦下每一个看起来像是母亲或长者的路人询问,甚至冒险抓住几个落单的足轻逼问是否见过她的孩子们。
得到的只有恐惧的摇头。
没有。
哪里都没有。
京都太大了。
人太多了。
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席卷一切的叛乱中,几个孩子的存在,渺小如尘埃。
黄昏时分,她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道场所在的那条街。
街道寂静得可怕,大多数屋舍门窗紧闭,有些已被破门而入,里面传来哭喊和物品摔碎的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烟、血和死亡的气味。
道场的门……敞开着。
她心脏骤停,冲了进去。
铁锁掉落在地,被利器斩做两半。
主屋被翻得一片狼藉,刀架倒了,竹刀散落一地。
她冲向内室——
门板被劈开。
里面空无一人。
只有地上,那个兔子布偶被踩得脏污,棉花从裂口露出来。
旁边,是小小的一只草鞋——她今早亲手给小女儿穿上的那只。
姑获鸟一下子跪倒在地,捡起那只草鞋。那么小,那么轻,上面还沾着孩子的体温。
不,那只是错觉,只是夏日的余热。
她紧紧攥着那只草鞋,指节发白。
外面的天空彻底暗了下来,但本能寺方向的火光依然熊熊,将京都的夜空染成狰狞的血红。
明智光秀成功了?信长死了?谁赢了?谁输了?
这一切,与她何干。
她只想守护七个孩子。
只想在这乱世中,为他们撑起一小片安稳的屋檐。
可现在,
道场破败。
街道空寂。
京都沦为人间炼狱。
还有她的孩子们;
她最最重要的孩子们。
全都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