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黑的木梁斜刺向暗红色的天空，余烬在夜风中明灭，像无数闪烁着的赤红耀星。
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刺鼻气味，其间混杂着更加浓烈的血腥味。
姑获鸟踩着瓦砾在灰烬与废墟中快速穿行，倒提着太刀，一边奔跑一边竖起耳朵留意着可能的动静。
孩子们在哪儿？
可这片区域太安静了，安静的不正常。
没有伤者的呻吟，没有孩童的哭泣，只有火焰舔舐残骸的噼啪声，与她自己轻盈的脚步声。
就在她即将穿过京都的废墟，接近贺茂川河岸的时候，不远处传来的一阵金铁交鸣声打破了寂静。
是什么人在这里进行着搏斗，不仅仅有刀剑碰撞的锐鸣，更有火铳射击的爆响。
她并不想节外生枝，现在还是继续自己寻找孩子们的事要更加要紧。
她下意识地隐入阴影，侧目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约二十余名明智军足轻与武士，正围攻着七八名黑衣护卫。
护卫们武艺精湛，配合默契，但寡不敌众，已有半数倒地。
被他们护在中央的，是一个少女。
她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身量不高，却站得笔直如枪。
身穿一身极罕见的古怪装束：
主体是漆黑如夜的西洋式紧身衣裤，剪裁利落，便于行动。外罩一件暗红色的阵羽织，羽织背后绣着醒目的木瓜花纹。
五瓣木瓜花的家纹，在火光与夜色中鲜红欲滴，宛如凝结的血。
她右手握着一柄长度惊人的野太刀，刀身狭长，弧度优美，刀刃在火光中流转着妖异的寒光。
左手则持着一杆短柄的燧发式火铳。
少女的刀法和铳术都极其精湛。
太刀挥斩大开大合，却总是带着狂暴的力量从不可思议的角度破开敌人的防御，每每能逼退数名敌人火铳则在她手中如同活物，每一次抬手都必然伴随一声爆鸣和一名敌人的倒下。但围攻者实在太多，她的护卫已经只剩三人，且个个带伤，被分割开来，自身难保。
“主君！快走！”
一名满身是血的亲卫嘶吼道，奋力挡住刺向少女的长枪，自己却被另一刀砍中后背，踉跄跪倒。
少女眼中闪过痛色，但随即被更深的狠厉取代。
她将打空弹药的短铳猛地掷向一名扑来的足轻面门，砸得对方鼻梁碎裂，同时野太刀旋身横斩，将侧面两名敌人逼退。
但她的动作已显疲态，呼吸急促，黑色衣装上多处撕裂，渗出血迹。
“明智光秀……逆贼！”
她咬牙低语，声音里是刻骨的恨意。
“竟敢……竟敢……”
更多的足轻从远方奔袭而来。
她身边的最后一名亲卫被长枪刺穿胸膛，嘶吼着倒下。
少女孤身一人，被七八个明智军武士围在中央。她扫视着逼近的敌人，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狂气的、燃烧般的平静。嘴角甚至扯出一丝弧度——不是笑，而是某种认命般的嘲弄。
“没想到……会死在这种地方。”
她的声音清亮，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与沙哑。
“也罢。总比被活捉去游街示众强。”
铳口抵紧。
就在扣下扳机的刹那——
一道深绀色的影子如鬼魅般切入战场。
仿佛是从阴影最深处“浮现”而出，好像她本就一直站在那里。
太刀出鞘的声音被淹没在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中。
而那刀光——
如新月乍现。
最先倒下的是那名为首的武士。
他甚至没看清来者，只觉颈间一凉，视线便天旋地转，最后看见的画面是自己无头的躯体缓缓跪倒。
紧接着是左侧三名足轻。
姑获鸟的身影在他们之间一穿而过，刀锋画出流畅的弧线，三人咽喉同时绽开血线，几乎同时倒下。
右侧的足轻们终于反应过来，怒吼着围攻。
但他们的动作在姑获鸟眼中慢如蜗牛。
妖怪对于一般人类的绝对压制在此刻展露无遗：
每一个突刺都被轻描淡写地拨开，每一次劈砍都以毫厘之差避开，而她的每一次反击，人类几乎无法抵挡，更别说反抗了，必然带走一条性命。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愤怒的嘶吼，只有精准到极致的斩杀。
仿佛她不是在战斗，只是在执行一道早已写好的、名为斩杀的公式。
十个呼吸。
树林中站着的，只剩下她和倚着树干强撑着的少女。
姑获鸟收刀，刀身上的血顺着血槽滴落。她这才转身，看向被救下的少女。
少女也在看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审视、警惕，以及深藏的、烈火般的意志。
她手中的刀依然紧握，短铳虽然丢了，但姿势没有丝毫松懈。
“你是谁？”
少女问，声音里的沙哑掩不住天生的清冽与长期上位的威严。
“为何救我？”
姑获鸟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少女衣襟上的木瓜纹，又移到她尚且稚嫩、却已染上硝烟与血污的脸上。
这孩子……看起来比她的孩子们大些，但绝未及成年。
体内那股源自无数母亲怨念、又被自身经历净化的守护本能，在此刻轻轻悸动。
未成年的，都是需要守护的孩子。
这个念头没有经过思考，只是本能。就像当初在山林里面对那个婴儿，就像在花街救下柳树精灵，就像在雪林里为雪童子破阵。
她救她，不为她是何人，不为她衣上的纹章，不为她手中的刀与铳。
只因她是个孩子，且在危难中。
“这里不安全。姑获鸟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
“跟我走，或者自己躲起来。”
少女怔了怔，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回答。
她眯起眼，仔细打量眼前的女子——披甲带刀，长发凌乱，脸上有血污也有尘土，但眼神清明坚定，周身萦绕着一种非人般的锐利与……奇异的平静。
不是明智光秀的人。也不是自己麾下任何已知的势力。
“你要带我去哪？”
少女没有放下刀。
“找安全的地方。”
姑获鸟简短道，目光已开始扫视周围——又有脚步声在靠近，可能是另一队明智军正在赶来。
“或者，你也可以留在这里等死。”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近乎无礼。
但少女反而笑了。
不是方才那种狂气的嘲弄，而是真正意义上，带着点兴味的、属于少女的笑。
“有意思。”
她收起刀，姿态随意，却依然保持着随时可以拔刀的距离。
“那就暂且跟你走一段。不过——”
她弯腰，从一具武士尸体上解下一柄完好的短铳和火药袋，动作熟练地检查、装填。
“我叫‘吉’。”少女直起身，将短铳插回腰间的皮套，看向姑获鸟：
“你呢？总不能一直叫你‘喂’吧？”
姑获鸟沉默一瞬。
“羽千代。”她用了葛叶给她取的爱称。
“羽千代……吗？”
少女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思索的光，但没再多问。
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已在街角晃动。
“走。”
姑获鸟转身，向河岸另一侧的暗巷掠去。
吉毫不犹豫地跟上。
她的动作轻盈迅捷，显然受过严格训练，即使在如此混乱的环境中，依然能紧贴姑获鸟的脚步，甚至有余力观察四周。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烧毁的街巷，越过倒塌的墙垣，避开一队队巡逻的明智军。姑获鸟凭着对京都地形的熟悉，专挑偏僻难行的小径。
直到彻底脱离本能寺周边最危险的区域，躲入一处废弃的染坊仓库，两人才暂时停下喘息。
仓库里堆满腐朽的木桶和破布，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与残留的染料气味。
月光从破损的屋顶漏下，照亮一小片地面。
姑获鸟靠在一根柱子上，闭目调息。
刚才的厮杀虽短，但连续的战斗与奔波，加上心系失散的孩子们，让她的精神与体力都逼近极限。
“你受伤了。”吉忽然说道。
姑获鸟睁开眼，看向自己的左臂——羽织外层的甲片上有道深深的刀痕，下面的布料渗出血迹。是刚才挡刀时被划到的，她甚至没注意到。
“无碍。”
吉却已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皮囊，倒出些粉末在手上：
“金疮药。虽然不知道对你这种……有没有用。”
姑获鸟看着她手中的药粉，又看看少女认真的脸，最终没有拒绝。
吉帮她卸下左臂的甲片，小心地撒上药粉，然后用从自己内衬撕下的干净布条包扎。动作熟练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少女该有的。
“你经常受伤？”
“打仗嘛，难免。”
吉的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今日天气。
“不过这次是最狼狈的一次。差点就交代了。”
她包扎好，退后一步，靠在另一个木桶上，目光再次打量姑获鸟：
“你不太像是人类吧？”
问题来得直接。
姑获鸟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只是看着她。
“我见过很多武士，很多忍者，很多……奇怪的东西。”
吉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
“但你不一样。你救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贪婪，甚至没有‘认出我是谁’的惊讶。就好像……只是随手捡了只路边的小猫小狗。”
这个比喻实在不算恭敬，但她说得坦荡，倒不让人生气。
“你还未成年。”姑获鸟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
“在我眼里，就是孩子。”
吉愣住了。
好像自她以“织田信长”之名踏上天下布武之路起，就再无人敢、再无人会将她视作“孩子”。
她是魔王，是霸主，是打破常理之人。
可这个女人说这句话时，语气如此自然，仿佛在陈述太阳东升西落般的真理。
随后，她大笑起来。笑声在仓库里回荡，带着点疯狂，也带着点……释然。
“孩子……哈哈……孩子……”她笑得几乎喘不过气，眼角似乎有泪光闪烁，“已经很久没人这么叫我了。那些家伙。要么叫我‘主公’；要么叫我‘魔王’；要么叫我‘第六天魔王’孩子？真是……新鲜的称呼。”
她止住笑，擦擦眼角，看向姑获鸟的眼神变得复杂：
“羽千代，你知道吗？我啊，最讨厌的就是被人当成‘孩子’看待。但今天……突然觉得，偶尔被人这么叫一次，也不坏。”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正经起来：
“所以，你救我只是因为这个？因为觉得我是‘孩子’？”
“嗯。”
姑获鸟点头。
“哪怕我可能是你的敌人？哪怕我衣上的纹章代表着麻烦？哪怕我手里沾的血，可能比你杀过的人还多？”
吉追问，眼中闪烁着某种试探的光。
姑获鸟沉默片刻。
“那些，与我无关。”她缓缓说道：
“我只知道，刚才若不出手，你会死。而你还未长大，不该死在这里。”
吉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仓库外传来遥远的喊杀声，火光映在破损的窗纸上，明明灭灭。
最终，少女叹了口气，又笑了——这次是真正属于少女的、带着点无奈与疲惫的笑。
“羽千代，有没有人之前说你这个人特别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