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外的京都,已从最初的全面混乱,转入一种更诡异的状态。
本能寺方向的火光未熄,但喊杀声已基本平息。
明智光秀的军队似乎已完全控制局面,开始有组织地分区肃清、排查。
街道上不再是无差别奔逃的人群,而是一队队举着火把巡逻的足轻,挨家挨户破门搜查的声响此起彼伏,偶尔爆发的短促抵抗很快会被更残酷的镇压碾碎。
空气里的血腥味混入了新的气味。
焦木、油料,的刺鼻气味开始弥漫。
就算这样也掩盖不了空气中的肃杀气氛。
羽千代与吉隐在染坊仓库的阴影中,观察着不远处街口的哨卡。
四名足轻加两名铁炮手,检查着零星的通行者,大多是试图寻找失散家人的民众,或运送物资的杂役。
“东北区是光秀的本阵,重兵把守,你的孩子们不会在那里。”
吉压低声音,手指在积灰的地面上快速划出简略的京都街区图。
“西北区是寺庙和公家屋敷聚集地,僧侣和贵族们正在自保,不太会收容来历不明的孩童。东南区是商业町,现在应该已经被洗劫过一轮,剩下的人要么逃了要么躲了。”
她的手指点在西南区域。
那是贺茂川以西、靠近西郊的位置:
“这里。町民聚居区混杂着小作坊和仓库,巷道复杂,很多房屋在之前的大火中损毁,易于藏匿。而且……我有些旧部可能撤到了这个方向,如果他们还在,或许能打听到消息。”
她的分析冷静清晰,完全不像个十四五岁的少女。
羽千代看了她一眼,没问“旧部”具体是什么人,只是点头:
“先去西南。”
“但直接穿过去不可能。”
吉指了指街口哨卡,又指了指远处屋顶上偶尔闪过的反光——那是弓足轻或铁炮手的岗哨。
“光秀在主要干道都设了卡,尤其是在通往西南的几条桥上。我们得绕路。”
她略一沉吟:
“走水路吧。贺茂川的支流有几条暗渠穿过西南区,我知道入口。”
计划干脆利落。羽千代没有异议,在潜入与躲避方面,这个少女显然经验丰富得可怕。
两人借着夜色掩护,离开染坊区,向东潜行。吉对京都的巷道熟悉得惊人,不仅能避开明面上的哨卡,连暗处的巡逻间隙都把握得精准。
好几次,她们刚躲进断墙后,一队足轻就举着火把从几步外走过。
“你以前常在京都活动?”
在躲避间隙,羽千代低声问道。
吉吊儿郎当靠在她旁边的残垣上,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有些模糊,但赤红的双眼里流露出些许怀念:
“算是吧。这地方……我待的时间,比在任何所谓‘居城’都长。”
她没有多说,羽千代也不再问。
半个时辰后,她们终于抵达贺茂川的一条细小支流。
这里已接近城墙边缘,人烟稀少,岸边芦苇丛生。吉拨开一片茂密的苇丛,露出一个半淹没在水中的、用石块垒砌的方形入口——似乎是某条旧引水渠的遗迹。
“从这里进去,一直往西,大约一里后会有三个岔口。走最左边那个,能通到西郊的旧货仓区。”
吉一边说,一边率先弯腰钻入渠口。
“里面可能积水,小心滑。”
渠内阴暗潮湿,空间狭窄,仅容一人弯腰前行。
水淹到小腿,冰冷刺骨,散发着淤泥和腐物的气味。吉却走得毫不犹豫,甚至能在黑暗中准确避开头顶垂下的树根和塌陷处。
羽千代跟在她身后,太刀握在手中,警觉着前后左右的动静。
渠内并非完全寂静——远处隐约传来水流声,头顶偶尔有马蹄和脚步声掠过,还有老鼠窸窣逃窜的声响。
走了约一刻钟,前方果然出现三个黑黝黝的岔口。
吉毫不犹豫走向最左,同时回头低声道:
“快到了。出口在一处废弃染坊的后院井里,外面就是货仓区。那里鱼龙混杂,但消息也最灵通。”
又前行数百步,前方出现微弱的光亮。
那不是日光,而是火光映在水面的反射。吉停下脚步,示意羽千代噤声。
“……搜仔细点!将军有令,凡是藏匿信长残党或可疑人等的,一律格杀!”
粗哑的男声从上方传来,伴随着翻箱倒柜的声响和零星的哭喊。
出口外有明智军。
吉皱了皱眉,无声地比划手势:上面至少五六人,正在搜查染坊。出口的井口很可能已被发现。
羽千代茫然的看着她的动作,似懂未懂的点点头。
羽千代抬头看了看头顶的石砌渠顶,估算厚度。
然后对吉招了招手,示意吉跟着她。
两人退回岔口附近。
羽千代将手按在渠壁一侧,闭目凝神。
淡紫色的魔力纹路从她的手指延伸上她的脸颊。
三息之后,她睁开眼,选定一点,并指如刀,猛然刺入石缝!
“咔嚓——”
轻微的碎裂声。
石砌渠壁被她硬生生破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外面是染坊后院堆积如山的破木桶和染缸碎片。
更重要的是,这里离那队搜查的足轻有段距离,中间有杂物遮挡。
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动作丝毫不慢,立刻从缺口钻出,迅速藏身于一座倾倒的大染缸后。
羽千代紧随其后。
从缝隙中望去,四名足轻正在染坊主屋里翻找,两名守在门口。
火光摇曳,映出他们不耐烦的脸。
“这破地方能藏个鬼!”
其中一个足轻抱怨。
“都快烧光了,连只老鼠都没有!”
“少废话,搜完赶紧去下一家。今晚不把这片区域犁一遍,找不到信长的尸身,你晚上能睡得着?!”
吉捂着嘴偷偷笑了笑,随后转头看向她。
吉对羽千代做了个“绕过去”的手势。
两人借着杂物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穿过后院,翻过一道矮墙,进入了真正的货仓区。
眼前的景象,比之前经过的任何地方都更显混乱。
这里没有统一的规划,到处都是低矮破旧的木板仓房、堆积如山的废弃货物、胡乱搭建的窝棚。许多仓房已被烧毁或半塌,空气中弥漫着焦糊、霉变和排泄物的恶臭。
但不同寻常的,这里竟然还有人气。
而且不是军队,而是藏匿于此的难民。
羽千代敏锐的感知能捕捉到那些躲在阴影里的呼吸声:
缩在破麻袋后的老人,藏在空木桶里的妇人,蜷在断梁下的孩童。
他们的眼神惊恐而麻木,在火光偶尔照到时,会像受惊的虫子般更往里缩。
“这里是京都的‘缝隙’。”
吉低声解释,目光扫过那些阴影。
“战争时,总有些人无处可去,就会聚到这种地方。光秀的军队暂时还顾不上彻底清理这里——太杂乱,代价大。但迟早会来。”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
“所以,如果你的孩子们被冲散到这里,有两种可能:要么被某个难民团体收容藏匿,要么……被这里的‘地头蛇’控制。”
“地头蛇?”
“嗯。这种无法之地,总会有趁机牟利的渣滓。”
吉的眼神冷了下来。
“拐卖妇孺、抢夺物资、甚至向军队出卖藏匿者换取好处。”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对这类渣滓的厌恶毫不掩饰。
羽千代握紧了刀柄。如果孩子们落入那种人手中……
“先找人。”
她压下心中的焦躁,开始逐一探查那些尚有活人气息的角落。
过程比想象中艰难。这里的难民警惕性极高,看到生人靠近,尤其是带刀的羽千代,要么立刻缩回阴影深处,要么恶语相向、投掷石块驱赶。
吉尝试用干饼交换信息,但收效甚微。
现在的人们好像更关心自己的生存,无暇顾及他人走失的孩子。
一个时辰过去,她们搜了数十个窝棚和仓房,见到了几十个藏匿的孩童,但没有一个是她要找的。
绝望开始在她心底蔓延。
就在羽千代几乎要放弃这个区域时,吉突然拉住了她,指向远处一座相对完整的二层货仓。
“那里。”
吉眯起眼。
“有灯光。不止一处。而且……门口有人放哨。”
羽千代顺着她的手指望去。那座货仓位于区域边缘,背靠土坡,只有一条小路通往正面。
仓房的二楼窗户被木板钉死,但缝隙里透出摇晃的火光。
正门处,两个模糊的人影蹲在阴影里,不时抬头张望。
那神情不像是难民的惊慌的窥探,更像是有组织的警戒。
“不像军队的据点。”
“军队不会只派两个人放哨,而且不会选这种易攻难守的位置。也不像普通难民——他们点灯太招摇了。”
她的眼中闪过锐利的光:
“可能是‘地头蛇’的老巢。走,靠近看看。”
两人绕到货仓后方。土坡陡峭,长满杂草。
吉却如履平地,几下就攀了上去,俯身观察,羽千代紧随其后。
从土坡上方的角度,可以透过二楼几处破损的木板缝隙,看到内部的情况。
货仓内部被清出一片空间,中央生着火堆。围着火堆的,是七八个衣衫褴褛但体格粗壮的男人,正就着火光清点一堆东西——有衣物、首饰、甚至还有几柄刀。角落里,蜷缩着十几个身影,大多是妇孺,被麻绳捆着手脚,瑟瑟发抖。
而在更靠墙的阴影里。
她看见了。
三个小小的、熟悉的身影,背靠背坐在一起,也被捆着。
是她的孩子们!
双胞胎兄弟,和其中一个女孩!
他们脸上脏污,衣服破损,但看起来没有明显外伤。
双胞胎中的一个似乎在低声安慰哭泣的女孩,另一个警惕地环视四周。
找到了。
她松了一口气。
至少找到了三个。
羽千代的手瞬间握紧刀柄,指节发白。体内的魔力与杀意几乎要喷涌而出。
斩碎这座仓房,杀光里面所有人,把孩子们带出来……
“冷静。”
吉的手按在她的小臂上,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
“硬闯会惊动附近可能存在的军队,而且会吓到孩子。里面至少有八个成年男人,可能还有武器。我们需要计划。”
她的声音异常冷静,仿佛眼前不是危急的救援,而是一场需要推演的棋局。
“你有何计划?”
羽千代强迫自己压下立刻行动的冲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吉盯着货仓内部,目光在那几个男人和囚徒之间来回扫视,快速分析:
“火堆旁那个光头是头目,他腰间的刀是军队制式,可能是败兵或逃兵。左脸有疤的那个正在磨短枪,威胁最大。其余几个只是跟班。囚徒里除了你的三个孩子,还有五个妇人、四个孩童,都被绑着,无法自行逃脱。”
“正门两个哨兵必须无声解决。然后,我需要你从正面制造动静——不用真打进去,只要吸引里面大部分人的注意力到门口。我会从后方破损的窗户潜入,先解救孩子们,然后里应外合。”
计划简单,但需要配合与合适的时机。
还需要两个人的互相信任。
“你一个人潜入,太危险。”羽千代皱眉。
吉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带着少女不该有的锐气与自信:
“我可擅长躲猫猫了,而且潜入这类事情我早见识过不知多少次。放心吧,在你吸引他们注意力的时间里,我足够把绳子都割断。”
她抽出腰间的短刀,刀身暗哑无光,显然经过特殊处理。
羽千代扭头看着她。
这个自称“吉”的少女,在危急关头展现出的决断力、观察力与执行力,远超常人。
她身上有种矛盾的特质:既有历经杀伐的冷酷与老练,又奇异地保留着某种属于少女的、近乎天真的直率与执着。
“好。”
羽千代最终点头。
“信号是什么?”
“你解决哨兵后,踢倒门口那个空木桶。听到声音,我就开始行动。”
吉指了指正门旁一个半朽的木桶。
“然后,你数到二十,开始踹门叫阵。声音要大,但要拖延,别真立刻冲进去——给我争取时间。”
这吩咐很精细,比葛叶那家伙笼统的说法不知好到哪里去。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同时行动。
羽千代如夜枭般从土坡滑下,借着杂物阴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接近正门两个哨兵。他们正蹲在墙角打盹,其中一个还抱着长枪。
太刀出鞘,刀光在夜色中划过两道极淡的弧。
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
刀锋精准地切断喉管,两人捂着脖子倒地,抽搐几下便不动了。羽千代扶住他们的身体,轻轻放倒,避免发出声响。
然后,她一脚踢翻了那个指定的空木桶。
“咣当!”
木桶滚倒的声音在寂静的货仓区格外清晰。
货仓内立刻传来骚动:
“什么声音?!”
“去看看!”
吉的身影,在木桶声响的瞬间,已如灵猫般从土坡跃下,精准地扒住二楼一处破损的窗沿,无声翻入。整个过程不到三个呼吸。
羽千代开始默数。
一……二……三………
货仓正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男人探出头:
“喂!外面怎么了?!”
数到十。
又出来一个男人,举着火把:
“老六?仗?妈的,跑哪去了——”
数到十五。
火把的光照亮了门口两个哨兵的尸体。男人脸色大变,回头嘶喊:
“敌袭——!”
数到二十。
羽千代从阴影中走出,太刀斜指地面,站在火把光晕的边缘。
她的脸半隐在黑暗中,只有眼睛反射着冰冷的光。
“放人。”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他们耳朵里。
“或者,死。”
货仓内瞬间炸锅。
光头头目怒吼着拔刀,疤脸男端起短枪,其余人也抄起手边武器,纷纷涌到门口。火光将他们的脸照得狰狞扭曲。
“就你一个娘们?!”
“宰了她!”
羽千代没有立刻冲上。
她缓步向前,每一步都踏得很稳,目光扫过这群人,计算着距离、角度、武器种类。她在拖延,给吉争取时间。
“谁派你来的?!”
光头头目厉声问,眼神惊疑不定——能无声无息解决两个哨兵,绝非寻常角色。
“我说了,放人。”
羽千代重复,停在距离门口十步处。
“混蛋,放你妈——”
一个暴躁的跟班举着木棍冲上来。
刀光一闪。
甚至没看清她如何出手,跟班惨叫倒地,双腿齐膝而断,血喷了一地。
羽千代收刀,依旧站在原地,仿佛从未动过。
震慑。
剩余的男人齐齐后退一步,脸色发白。光头头目眼中闪过狠色,对疤脸男使了个眼色。疤脸男悄悄抬起短枪,枪口瞄准——
就在此刻。
货仓内部,靠近囚徒的阴影里,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吉的声音清脆响起:
“孩子们!低头!”
光头头目等人愕然回头。
只见那个脸有刀疤的跟班不知何时已倒在血泊中,喉咙被割开。而囚徒们的绳索已被割断,三个孩子正被一个黑衣少女护在身后,其余妇孺也惊慌地聚拢过来。
“后面!后面也有人!”
男人们惊慌失措,阵脚大乱。
前有羽千代如死神般堵门,后有吉虎视眈眈。
他们被夹在了中间。
“拼了!”
光头头目怒吼,举刀冲向囚徒方向,企图抓人质。
但他刚冲出两步——
一声尖锐的铳响!
头目身体一震,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开的血洞——吉手中的短铳枪口冒着青烟,眼神冷如寒冰。
“谁动,谁死。”
剩余几个跟班彻底崩溃,丢下武器,跪地求饶。
整个过程,从羽千代现身到控制局面,不到五十息。
吉迅速指挥妇孺们从后窗撤离,然后将三个孩子带到羽千代面前。
“老师!”
双胞胎兄弟和女孩扑进羽千代怀里,放声大哭。他们身上有淤青,显然遭受过推搡殴打,但幸好无重伤。
羽千代紧紧抱住他们,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安全就好……”
“这里不能久留。”
吉检查了一下短铳,重新装填上子弹。
“枪声会引来军队。我们必须立刻转移。”
羽千代点头,看向吉:“多谢。”
吉摆摆手,脸上又露出那种带着疲惫的、属于少女的笑容:
“说了是报答救命之恩嘛。而且……”
她看了看紧挨着羽千代的三个孩子,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看到他们,总觉得……不能放着不管。”
远处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
那是明智军的巡逻队被枪声惊动了。
“走!”
吉率先冲出后窗。
羽千代抱起体力较弱的女孩,让双胞胎紧跟自己,迅速跟上。
夜色中,一行人消失在货仓区错综复杂的小巷深处。
身后,货仓的火光依然摇曳,映照着几具逐渐冰冷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