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三个孩子从货仓区救出后,羽千代与吉带着他们暂时藏身于一座半塌的茶寮后院。
孩子们显然受惊过度,双胞胎兄弟紧挨着彼此,女孩则死死抓着羽千代的衣角,扑闪的大眼睛里还噙着泪。
吉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干粮分给孩子,自己则靠在断墙边,耳朵警觉地捕捉着远处的动静。
混乱的脚步声以及明智军的足轻毫不客气的声音从不远处一点点靠近。
明智军的搜捕似乎正在向这个方向扩展。
“不能一直躲在这里。”
吉低声说,目光扫过孩子们。
“得找个更稳妥的地方安置他们,然后继续找剩下的四个。”
羽千代点点头。
她轻轻抚摸着女孩的头发,心思却留在失散的各位孩子身上。
最大的男孩应该在书铺方向,另外两个女孩可能在北野天满宫或六角堂附近,而最小的女儿……
她离开道场时,是将她独自锁在内室的。若道场被破,那孩子要么被抓,要么……
她不敢深想,如果那孩子有什么不测,那大部分责任都在她的身上。
这样想并不是想推卸责任,只是……
她不能原谅自己。
“我知道一个地方。”
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离这里不远,有座废弃的御香宫神社,地下有旧时修建的避难点,入口隐蔽。先把孩子们送到那里,留些食物和水,应该能撑一阵子。”
御香宫神社?
羽千代记得那座位于京都东南、早已荒废的小神社。
那里的确偏僻,但她不确定是否真的安全。
“光秀的军队不会搜那里?”
“暂时不会。”
吉的语气笃定:
“那里不在主要干道,也没有战略价值。而且……神社本身有些‘特别’,寻常士兵不愿靠近。”
她说“特别”时,眼神微妙。
羽千代立刻明白——那神社恐怕并非单纯的废弃,而是有某种“非人”的力量残留,让人类本能回避。
“好。”
于是她不再犹豫。
趁着夜色最深、巡逻间隙稍长的时刻,一行人再次出发。
吉在前引路,羽千代抱着女孩,双胞胎紧随其后。
孩子们虽然疲惫恐惧,但都很乖,咬着嘴唇不发出一点声音。
穿过几条漆黑的小巷,翻过一道长满野藤的矮墙,御香宫神社的轮廓在月光下显现。正如吉所说,这里荒废已久,鸟居的红漆剥落殆尽,石灯笼东倒西歪,正殿的屋顶塌了一半,露出朽烂的梁木。
但羽千代一踏入神社范围,便感知到空气中弥漫着极淡的、沉静的神性气息——
并非香火旺盛的那种炽烈,而是如同古木深根、大地沉睡般的悠长余韵。这种气息对人类或许只是“阴森”,但对妖魔和亡灵,却有种天然的压制与净化感,让她本能的感觉不太自在,连动作都稍有迟滞。
或许这座神社之前真的供奉有真正的神灵。
也难怪士兵不愿来。
这种地方,待久了会让人莫名心悸。
吉左顾右盼地在正殿里找着什么。
终于,在一座倾颓的供物台底部摸索片刻,按下某块松动石板。伴随着沉闷的摩擦声,地面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仅容一人通过,里面漆黑一片,有陈腐的泥土气味涌出。
“神社这种地方总会有些小机关。”
吉狡黠地笑了笑。
“说不定这里以前用来存放祭器和避灾的呢。”
吉率先走下去,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
她似乎总备着这些灵巧的小物件。
“虽然简陋,但干燥,有通风孔。我检查过,没有野兽或别的东西。”
羽千代让孩子们跟紧,自己也走下石阶。
地窖比她想象中宽敞,约莫三个厕所大小,角落堆着些腐朽的木箱和空陶罐。墙壁是夯实的泥土,一侧有几个拳头大小的通风孔,隐约透进一丝夜风与微光。
吉从那些木箱里翻出几块褪色的神官服布料铺在地上,又找出一个旧水囊和几个干硬的供饼——早已不能吃,但证明这里确实曾作为避难所储备过物资。
“你们待在这里,不要出声,不要出来。”
羽千代蹲下身,平视三个孩子:
“我和这位姐姐去找哥哥和妹妹们。找到就回来接你们,明白吗?”
孩子们点头,最小的女孩眼泪又涌出来:
“老师一定要回来……”
“一定,这次一定会。”
羽千代握了握她的小手,然后从怀中取出那枚雪童子冰晶。
它虽然早已融化,但残留的水珠被她用微弱的魔力封存在一小片水晶中。
她将水晶放在女孩手心。
“拿着这个。如果害怕,就握着它。”
冰晶散发着微弱的、清凉的柔光,女孩握紧它,情绪稍稍稳定。
吉也走过来,从腰间解下那柄短铳,直直递给双胞胎中较大的那个:
“这个给你们。虽然没装弹,但若真有坏人找到这里,拿出来吓唬一下也好。”
男孩有些胆怯地接过短铳,重甸甸的,但他握紧了,用力点头。
安置妥当,羽千代与吉退出地窖,将石板复位,又用枯叶和尘土掩盖了缝隙。
“他们能撑多久?”
“水和食物是问题。”
吉长叹了一口气。
“我身上干粮已尽。但若我们动作快,天亮前应该能找到其他孩子,然后一起转移出城。京都……已经不安全了。”
确实,明智光秀的反叛如同投入水潭的巨石,涟漪正扩散至全城。
明智光秀的军队在巩固控制后,必然会进行更彻底的清洗与搜查。
届时,这种临时藏身处也未必保险。
必须快。
“接下来去哪?”
羽千代她对京都的了解多在日常街巷,对这种全面战乱下的势力分布与难民流向,远不如眼前少女清晰。
吉摸了摸下巴,略一思索:
“你的大儿子在书铺方向,那里靠近本能寺,现在应该是重兵区,硬闯不明智。但我们可以先去北野天满宫和六角堂,神社与寺庙自古就是避战区一定会有很多难民去那里躲藏。”
“军队暂时还不敢明目张胆冲击神社佛寺,但一定安插了眼线。我们得潜进去打听。”
羽千代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两人正要动身,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异常的喧嚣。
那是杂乱、惊慌的奔逃声,夹杂着女人的尖叫与孩童的哭喊。
声音是从西北方向传来的,且正在迅速靠近。
“怎么回事?”
吉警觉地跃上残破的墙头观望。
羽千代也紧随而上。
只见数百步外的街巷中,涌出一大群难民,男女老少都有,个个惊慌失措,拼命朝这个方向奔逃。他们身后,隐约可见火把的光亮与武士的呼喝。
“是军队在驱赶难民!”
吉的脸色一沉。
“他们在清理街区,把人都往外赶……可能是要放火烧掉那片区域,防止藏匿残党!”
果然,难民潮后方,已有黑烟升起。
而在那股混乱的人潮中,羽千代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半大的男孩,背上背着个更小的女孩,正奋力逆着人流,试图朝御香宫神社这个方向挤来。
男孩脸上满是汗水和污迹,但眼神坚定,一手护着背上的妹妹,一手挥舞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木棍,挡开撞来的路人。
是最大的那个男孩!
而他背上背着的,正是最小的女儿!
“阿信!”
羽千代失声喊出他的名字,这是她第一次在吉面前叫出孩子的名字。
男孩似乎听到了,猛地抬头,朝声音方向望来。
当看到墙头上的羽千代时,他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拼命挥手:
“老师——!”
但他身处人潮中央,逆流而行,寸步难艰。更糟的是,一群被驱赶的难民眼看就要将他吞没冲走。
“我去接应!”
吉话音刚落,已纵身跃下墙头,如离弦之箭般冲向人潮。
羽千代也紧随其后。
两人如两柄尖刀,劈开混乱的人流。
吉身形娇小灵活,在人群中穿梭如游鱼,短刀不时挥出,挑开撞向男孩的路人或杂物。
羽千代则如磐石般在前开路,太刀不出鞘,只用刀鞘格挡冲撞,硬生生在狂潮中撑开一道缝隙。
短短几十步距离,却如同跨越激流险滩。等她们终于抓住男孩的手臂,将他和小女儿拖出人潮中心时,三人都已气喘吁吁。
“老师……妹妹……”
男孩语无伦次,却还紧紧护着背上的小女孩。小女孩似乎睡着了,小脸苍白,但呼吸平稳。
“没事了。”
羽千代接过小女儿,入手轻飘飘的,但身体温热,让她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下一半。
“你怎么找到她的?道场怎么样了?”
男孩喘匀气,快速说道:
“我今天提早从书铺出来,想给妹妹买糖……结果走到半路就乱起来了。我拼命往道场跑,到家时门已经破了,妹妹躲在米缸里哭……我带她从后门逃出来,想去找老师,但街上全是兵……只好跟着人群躲躲藏藏,后来听人说这边有废弃神社可以藏身,就……”
他话未说完,吉突然厉喝:
“低头!”
“咻——!”
一支箭矢擦着男孩的发梢飞过,钉在旁边的土墙上。
众人回头,只见一队明智军的足轻已追至不远处,为首的持弓武士正搭上第二支箭,厉声喝道:
“穿木瓜花纹的是信长!”
吉眼中寒光一闪,短铳已抬起。
但羽千代按住了她的手。
“不能开枪,枪声会引来更多人。”
她低声道,同时将小女儿塞回男孩怀里。
“带妹妹去神社正殿后面,石板下面有地窖,进去,锁好。阿助他们在里面。”
男孩毫不犹豫,背起妹妹就朝神社方向冲去。
足轻队已逼近到二十步内,七八个人,手持长枪弓箭,成扇形围拢。
“你们先走,我不连累你们。”
吉咬牙,短刀出鞘。
羽千代却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
“你也走。”
她说,太刀缓缓出鞘,刀身在月光下流转着幽冷的光:
“带孩子们藏好。我随后就到。”
“可是——”
“走!”
羽千代的声音不容置疑。
吉深深看了她一眼,终于点头,转身朝神社方向奔去。
足轻们见状,怒吼着冲上。
羽千代迈步迎了上去。
没有退路,无需保留。
太刀划破夜色,斩出的不再是留有余地的格挡或威慑,而是纯粹的、高效的杀戮。
刀光如环,血花如雨。第一个足轻的长枪被斩断,咽喉被切开;第二个持刀扑上,被连人带刀劈成两半;持弓武士的箭还未射出,远远抛出的太刀就已经贯穿了他的头颅……
这不是战斗。
这是屠杀。
短短的六个呼吸,原本气势汹汹的一小队装备精良的足轻便已经变成了一具具发冷的尸体。
她收刀,甩去血珠,转身朝神社奔去。
……
正殿后方,石板已复位。
她快速清理掩盖痕迹,然后轻敲石板三下,低声说道。
“我回来了。”
石板移开,吉娇俏的脸出现在下方:“解决了?”
“暂时。”
羽千代跃下地窖,石板随即重新合拢。
地窖里,此刻聚齐了五个孩子:最大的男孩阿信抱着小女儿,双胞胎兄弟和另一个女孩围在旁边。
看到羽千代安全回来,孩子们都松了口气,最小的女孩也醒了,揉着眼睛朝她伸手。
羽千代接过小女孩,紧紧抱在怀里。
孩子小小的身体温暖柔软,驱散了杀戮带来的冰冷触感。
幼童果然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吉点起火折子,清点人数:
“一、二、三……五个。还差两个女孩。”
是的。
寺子屋的那两个女孩,依然下落不明。
但至少,大哥和小妹找到了,还带回了另外三个。
希望,又多了一分。
吉靠坐在墙边,看着羽千代与孩子们,忽然轻声说:
“你的这些孩子……很了不起。”
阿信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
“我们只是很珍惜彼此……不想再分开。”
不想再分开。
吉轻声笑了笑。
她好像,也有个笨蛋似的弟弟。
只是,再也见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