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分歧

作者:玉珂 更新时间:2026/2/3 0:58:19 字数:3166

地窖内的寂静被一阵极其轻微的铃音打破。

这铃声让本就警戒着的羽千代忽得站起身,吓得一旁的吉都缩了缩脖子。

那是葛叶留下的那枚狐狸铃铛,正在她怀中微微发烫、震动。

她立刻取出,注入一丝魔力。

铃铛晃动着散发出紫色的微光,随即在她掌心投射出一片淡紫色的光晕,光晕中浮现出葛叶的虚影。

她那总是愉悦着的面容此刻却多了一丝愁容。她仿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疲惫,甚至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焦灼,背景似乎是一处不断摇晃的隐蔽结界内。

“千代,听得到吗?”

葛叶的声音直接传入脑海,带着回音,显然在极力压缩传递的信息量与灵力波动。

“长话短说,我已找到你失散的最后两个孩子。她们都在六角堂僧侣的庇护下,暂时安然无恙。”

羽千代长舒了一口气。

找到了……全都找到了!

“但听着。”

葛叶的语气急转直下,严肃得近乎严厉。

“京都已彻底沦为火药桶。明智光秀虽暂时控制局面,但羽柴秀吉的讨伐军已在路上,毛利、上杉等势力虎视眈眈,京都恐怕即将沦为修罗战场。你们所在的位置,不出三日必被战火波及。”

她的虚影晃了晃,似乎外界有冲击波及结界:

“我已无力再庇护你们。带着你已有的孩子们,立刻离开京都!往北,去出云,或往西,去九州也行。总之越远越好!那两个孩子,我会设法送至京都北郊的‘千本阎魔堂’,你们在那里汇合后,即刻远遁!”

羽千代曾试想过京都陷落,但从没想到会这样快。

羽千代转头看向地窖中的孩子们。

阿信抱着熟睡的小妹,双胞胎兄弟依偎在一起,另一个女孩紧挨着吉。

火光映照着他们脏污却安宁的睡脸。

他们需要真正的安全,一个可以长大、不必每日躲藏杀戮的地方。

她又看向吉。

那个神秘的少女靠坐在阴影里,膝盖上横着那柄暗沉的血刀,短铳搁在手边。她一直沉默听着葛叶的传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神深处,仿佛有幽暗的火焰在无声燃烧。

“明白了。”

羽千代对葛叶的虚影点头。

“千本阎魔堂。我会带孩子们去。”

“保重。”

葛叶的虚影深深看了她一眼,又似乎瞥了吉的方向一眼,嘴唇微动,最终只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愿你们……找到真正的归处。”

光晕消散,铃铛恢复冰冷。

地窖内重归寂静,只有通风孔传来的、遥远而沉闷的雷鸣——那或许不是雷,而是炮火。

羽千代收起铃铛,开始快速整理行装。

她将最后一点干净的水和干粮分给孩子,检查太刀与甲胄,然后看向吉。

“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走。”

她眨了眨眼,罕见的语气里带着写祈求。

她并不希望她去送死。

吉抬起头,火光在她眼中跳跃。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站起,走到地窖中央。

月光从通风孔漏下的一缕,恰好照亮她衣襟上那枚鲜艳到刺目的木瓜花纹。

“羽千代。”

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异常。

“你知道这家纹代表什么吗?”

羽千代沉默。

她知道,从第一眼就知道。

那并非寻常家纹,而是霸主、天下人野望的象征。

能绣此纹于身的少女,其身份呼之欲出。

“我是织田信长。”

吉,不,或者说,织田信长。终于坦然说出了那个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她顿了顿,看向羽千代:

“你救我的时候,不知道这个,对吧?”

“不知道。”

羽千代如实回答。

“也不需要知道。”

她并不是为了什么权势或者奖励去救她的。

信长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桀骜,也有某种释然:

“是啊……你只是因为我是个‘孩子’,就出手了。多么……荒谬,又多么纯粹。”

她走到通风孔下,仰头看向那线微光:

“京都确实要沦为战场了。明智光秀必定活不过十日——羽柴秀吉不会给他时间。但之后呢?又是一轮新的厮杀、背叛、争夺。这个国家,依然会在无尽的战乱中沉沦。”

她转过身,直视羽千代:

“你的路是对的。带孩子们离开,去一个可以让他们安稳长大的地方。他们是无辜的,不该卷入这永无止境的修罗道。”

“但我的路——”

信长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锋,那里面燃烧起的,是羽千代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铺天盖地的野心与狂气。

“才刚刚开始。”

她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本能寺烧毁的,不过是旧时代的残骸,一个旧时代的符号,并没有伤到我的理想。但我还在这里。我的理想,打破陈规,碾碎旧世,建立全新的秩序,还没有死。”

“仅仅因为一次背叛,一次挫折,就要像个丧家犬一样逃离,放弃一切?”

她摇头,一字一句的咬牙说道:

“不。那不是我的选择。”

“你想做什么?”

羽千代开口询问,但马上又闭上了嘴。

她知道的,她明白的。

答案早已呼之欲出了。

“去该去的地方。”

信长望向西方,那是羽柴秀吉大军来的方向。

“光秀只是个台前的小丑。真正的棋局,现在才开始。我需要重整旗鼓,联络残部,然后——”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她要重回那血与火的棋局,去争夺那个名为“天下”的虚妄之物。

羽千代沉默地看着她。

眼前的少女,依然是那个身量未足、脸上犹带稚气的孩子,但眼底燃烧的火焰,却足以焚尽山河。

那是独属于她的枭雄的意志。

她不可能能够说服她,也无法强行带走她。

因为信长说得对——她们的道路,从根本便是两条平行线。

一条指向安宁与守护,一条指向霸业与杀戮。

“会很危险。”

羽千代嘴唇开合几次,最终却只能无力的说出空洞的话。

“要注意安全……”

“我生来就与危险同行。”

信长笑了笑,笑容里又有了初见时那种狂气的平静。

“倒是你,羽千代。带着这么多孩子,前路漫漫,比我更不易。”

她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小巧的、鎏金的令牌,上面刻着复杂的葵纹。

“这是德川家的通行令,多年前的旧物,但或许还有点用。”

她将令牌递给羽千代。

“往东走,出近江,进入三河地界后,若遇盘查或麻烦,出示这个。德川家康那老狐狸……看在这令牌的份上,或许会行个方便。”

羽千代接过令牌。

令牌入手微沉,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

“为什么帮我?”

信长偏了偏头,难得露出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略带别扭的表情:

“就当是……临别赠礼。你救我一命,我助你一程。很公平。”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些:

“而且……看到你和这些孩子,我偶尔会想……如果这个国家,能少一些战火,多一些像你们这样的‘家人’,或许也不错。”

这句话她说得极轻,仿佛自言自语。但羽千代听清了。

地窖外,隐约传来了号角声——新的军队正在调动。

时间不多了。

羽千代不再犹豫。

她转身,唤醒孩子们,快速交代:

“我们要走了,去接妹妹们,然后离开京都。都跟紧我。”

孩子们立刻清醒,迅速整理。

阿信背起小妹,双胞胎兄弟互相检查行装,女孩紧紧拉住羽千代的衣角。

信长看着他们,忽然上前,蹲下身,挨个摸了摸孩子们的头。

她的动作还有些生硬,但很轻。

“好好活下去。”

她对每个孩子说:

“长大以后……别学我。”

最后,她走到羽千代面前,踌躇半天,最终还是张开手臂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就此别过,千代。”

她在羽千代的耳边低吟。

“等以后,你回到京都,我会让你见识什么叫做真正的桃园。”

羽千代僵硬的伸手拍了拍她单薄的脊背。这个少女明明瘦的不像话,肩上却有着天下的重量。

“保重,吉。”

她没有用那个震动天下的名字,而是用了少女自己给出的称呼。

信长笑了,这次是纯粹的笑容:

“啊。这个名字……以后大概不会再用了。但如果你想这样叫,我也没有意见。”

她松开手,后退一步,最后看了一眼地窖中这些短暂同行的人们,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向通往地面的石阶。

背影决绝的仿佛再也不会回来。

“石板不用合上。”

她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我从正门走。若有追兵,我来引开。”

脚步声渐远。

羽千代带着孩子们,从另一侧预留的隐蔽出口离开地窖。

当他们潜出神社范围,回头望去时,只见御香宫神社的正门处,那个身着黑色战装、衣绣木瓜纹的少女身影,正立在残破的鸟居下。

她双手抵住太刀的握把,将太刀插在身前,宣告着自己的存在感。

她没有隐藏,甚至故意暴露在渐亮的天光中。

很快,远处响起了明智军士兵的惊呼与集结的号令。

信长拔出了刀,刀锋映着晨曦,血光流转。

然后,她朝着与羽千代一行完全相反的西方,纵身跃入渐起的晨雾与追兵之中。

没有回头。

羽千代收回目光,抱紧怀中的小女儿,对身边的孩子们低声道:

“我们走。”

一行人的身影,融入京都北郊渐浓的朝雾,向着千本阎魔堂的方向,向着远离战火的未知之地,沉默前行。

身后,京都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也渐渐遥远。

本能寺的黑烟依然袅袅。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