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内的寂静被一阵极其轻微的铃音打破。
这铃声让本就警戒着的羽千代忽得站起身,吓得一旁的吉都缩了缩脖子。
那是葛叶留下的那枚狐狸铃铛,正在她怀中微微发烫、震动。
她立刻取出,注入一丝魔力。
铃铛晃动着散发出紫色的微光,随即在她掌心投射出一片淡紫色的光晕,光晕中浮现出葛叶的虚影。
她那总是愉悦着的面容此刻却多了一丝愁容。她仿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疲惫,甚至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焦灼,背景似乎是一处不断摇晃的隐蔽结界内。
“千代,听得到吗?”
葛叶的声音直接传入脑海,带着回音,显然在极力压缩传递的信息量与灵力波动。
“长话短说,我已找到你失散的最后两个孩子。她们都在六角堂僧侣的庇护下,暂时安然无恙。”
羽千代长舒了一口气。
找到了……全都找到了!
“但听着。”
葛叶的语气急转直下,严肃得近乎严厉。
“京都已彻底沦为火药桶。明智光秀虽暂时控制局面,但羽柴秀吉的讨伐军已在路上,毛利、上杉等势力虎视眈眈,京都恐怕即将沦为修罗战场。你们所在的位置,不出三日必被战火波及。”
她的虚影晃了晃,似乎外界有冲击波及结界:
“我已无力再庇护你们。带着你已有的孩子们,立刻离开京都!往北,去出云,或往西,去九州也行。总之越远越好!那两个孩子,我会设法送至京都北郊的‘千本阎魔堂’,你们在那里汇合后,即刻远遁!”
羽千代曾试想过京都陷落,但从没想到会这样快。
羽千代转头看向地窖中的孩子们。
阿信抱着熟睡的小妹,双胞胎兄弟依偎在一起,另一个女孩紧挨着吉。
火光映照着他们脏污却安宁的睡脸。
他们需要真正的安全,一个可以长大、不必每日躲藏杀戮的地方。
她又看向吉。
那个神秘的少女靠坐在阴影里,膝盖上横着那柄暗沉的血刀,短铳搁在手边。她一直沉默听着葛叶的传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神深处,仿佛有幽暗的火焰在无声燃烧。
“明白了。”
羽千代对葛叶的虚影点头。
“千本阎魔堂。我会带孩子们去。”
“保重。”
葛叶的虚影深深看了她一眼,又似乎瞥了吉的方向一眼,嘴唇微动,最终只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愿你们……找到真正的归处。”
光晕消散,铃铛恢复冰冷。
地窖内重归寂静,只有通风孔传来的、遥远而沉闷的雷鸣——那或许不是雷,而是炮火。
羽千代收起铃铛,开始快速整理行装。
她将最后一点干净的水和干粮分给孩子,检查太刀与甲胄,然后看向吉。
“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走。”
她眨了眨眼,罕见的语气里带着写祈求。
她并不希望她去送死。
吉抬起头,火光在她眼中跳跃。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站起,走到地窖中央。
月光从通风孔漏下的一缕,恰好照亮她衣襟上那枚鲜艳到刺目的木瓜花纹。
“羽千代。”
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异常。
“你知道这家纹代表什么吗?”
羽千代沉默。
她知道,从第一眼就知道。
那并非寻常家纹,而是霸主、天下人野望的象征。
能绣此纹于身的少女,其身份呼之欲出。
“我是织田信长。”
吉,不,或者说,织田信长。终于坦然说出了那个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她顿了顿,看向羽千代:
“你救我的时候,不知道这个,对吧?”
“不知道。”
羽千代如实回答。
“也不需要知道。”
她并不是为了什么权势或者奖励去救她的。
信长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桀骜,也有某种释然:
“是啊……你只是因为我是个‘孩子’,就出手了。多么……荒谬,又多么纯粹。”
她走到通风孔下,仰头看向那线微光:
“京都确实要沦为战场了。明智光秀必定活不过十日——羽柴秀吉不会给他时间。但之后呢?又是一轮新的厮杀、背叛、争夺。这个国家,依然会在无尽的战乱中沉沦。”
她转过身,直视羽千代:
“你的路是对的。带孩子们离开,去一个可以让他们安稳长大的地方。他们是无辜的,不该卷入这永无止境的修罗道。”
“但我的路——”
信长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锋,那里面燃烧起的,是羽千代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铺天盖地的野心与狂气。
“才刚刚开始。”
她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本能寺烧毁的,不过是旧时代的残骸,一个旧时代的符号,并没有伤到我的理想。但我还在这里。我的理想,打破陈规,碾碎旧世,建立全新的秩序,还没有死。”
“仅仅因为一次背叛,一次挫折,就要像个丧家犬一样逃离,放弃一切?”
她摇头,一字一句的咬牙说道:
“不。那不是我的选择。”
“你想做什么?”
羽千代开口询问,但马上又闭上了嘴。
她知道的,她明白的。
答案早已呼之欲出了。
“去该去的地方。”
信长望向西方,那是羽柴秀吉大军来的方向。
“光秀只是个台前的小丑。真正的棋局,现在才开始。我需要重整旗鼓,联络残部,然后——”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她要重回那血与火的棋局,去争夺那个名为“天下”的虚妄之物。
羽千代沉默地看着她。
眼前的少女,依然是那个身量未足、脸上犹带稚气的孩子,但眼底燃烧的火焰,却足以焚尽山河。
那是独属于她的枭雄的意志。
她不可能能够说服她,也无法强行带走她。
因为信长说得对——她们的道路,从根本便是两条平行线。
一条指向安宁与守护,一条指向霸业与杀戮。
“会很危险。”
羽千代嘴唇开合几次,最终却只能无力的说出空洞的话。
“要注意安全……”
“我生来就与危险同行。”
信长笑了笑,笑容里又有了初见时那种狂气的平静。
“倒是你,羽千代。带着这么多孩子,前路漫漫,比我更不易。”
她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小巧的、鎏金的令牌,上面刻着复杂的葵纹。
“这是德川家的通行令,多年前的旧物,但或许还有点用。”
她将令牌递给羽千代。
“往东走,出近江,进入三河地界后,若遇盘查或麻烦,出示这个。德川家康那老狐狸……看在这令牌的份上,或许会行个方便。”
羽千代接过令牌。
令牌入手微沉,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
“为什么帮我?”
信长偏了偏头,难得露出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略带别扭的表情:
“就当是……临别赠礼。你救我一命,我助你一程。很公平。”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些:
“而且……看到你和这些孩子,我偶尔会想……如果这个国家,能少一些战火,多一些像你们这样的‘家人’,或许也不错。”
这句话她说得极轻,仿佛自言自语。但羽千代听清了。
地窖外,隐约传来了号角声——新的军队正在调动。
时间不多了。
羽千代不再犹豫。
她转身,唤醒孩子们,快速交代:
“我们要走了,去接妹妹们,然后离开京都。都跟紧我。”
孩子们立刻清醒,迅速整理。
阿信背起小妹,双胞胎兄弟互相检查行装,女孩紧紧拉住羽千代的衣角。
信长看着他们,忽然上前,蹲下身,挨个摸了摸孩子们的头。
她的动作还有些生硬,但很轻。
“好好活下去。”
她对每个孩子说:
“长大以后……别学我。”
最后,她走到羽千代面前,踌躇半天,最终还是张开手臂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就此别过,千代。”
她在羽千代的耳边低吟。
“等以后,你回到京都,我会让你见识什么叫做真正的桃园。”
羽千代僵硬的伸手拍了拍她单薄的脊背。这个少女明明瘦的不像话,肩上却有着天下的重量。
“保重,吉。”
她没有用那个震动天下的名字,而是用了少女自己给出的称呼。
信长笑了,这次是纯粹的笑容:
“啊。这个名字……以后大概不会再用了。但如果你想这样叫,我也没有意见。”
她松开手,后退一步,最后看了一眼地窖中这些短暂同行的人们,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向通往地面的石阶。
背影决绝的仿佛再也不会回来。
“石板不用合上。”
她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我从正门走。若有追兵,我来引开。”
脚步声渐远。
羽千代带着孩子们,从另一侧预留的隐蔽出口离开地窖。
当他们潜出神社范围,回头望去时,只见御香宫神社的正门处,那个身着黑色战装、衣绣木瓜纹的少女身影,正立在残破的鸟居下。
她双手抵住太刀的握把,将太刀插在身前,宣告着自己的存在感。
她没有隐藏,甚至故意暴露在渐亮的天光中。
很快,远处响起了明智军士兵的惊呼与集结的号令。
信长拔出了刀,刀锋映着晨曦,血光流转。
然后,她朝着与羽千代一行完全相反的西方,纵身跃入渐起的晨雾与追兵之中。
没有回头。
羽千代收回目光,抱紧怀中的小女儿,对身边的孩子们低声道:
“我们走。”
一行人的身影,融入京都北郊渐浓的朝雾,向着千本阎魔堂的方向,向着远离战火的未知之地,沉默前行。
身后,京都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也渐渐遥远。
本能寺的黑烟依然袅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