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京都后的日子,成了没有尽头的迁徙。
岁月在颠沛流离之中失去了它应有的刻度。
葛叶确实守信,在千本阎魔堂的废墟旁,羽千代找到了最后两个女孩,她们被僧侣藏在地窖里,虽然狼狈,但万幸的是安然无恙。
七个孩子终于重聚,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短暂的欢欣后,便是现实的冰冷。
葛叶预料的没错,京都周围已彻底沦为战场。
当明智光秀在山崎之战中败亡的消息传到她们耳边时,羽千代一行人正试图穿越伊贺边境,结果迎面撞上了羽柴秀吉追击残部的前锋。
她们被迫躲入深山,在野兽与瘴气中熬了半个月,等战火稍歇才敢出来。
继续向东,进入美浓。
本以为在织田旧领能稍得喘息,却没想到“织田信长未死”的消息如野火燎原,柴田胜家与羽柴秀吉的裂痕迅速公开化,新一轮的势力洗牌已然开始。
周围的村落要么被征粮抽丁,要么毁于兵燹,沿途所见皆是流民与骸骨。
孩子们失去了他们应有的朝气,渐渐沉默。
看的她越发心疼。
最初的“终于团聚”的喜悦,被长途跋涉的疲惫、饥寒交迫的现实、以及无处不在的死亡气息磨蚀。
阿信的肩膀越发结实,眼神却愈发警惕;双胞胎兄弟不再嬉闹,总是轮流守夜;女孩们也自发的开始照顾年纪最小的女孩,但是在夜晚睡觉时只要稍有风吹草动便惊醒。
羽千代竭尽全力。
她狩猎野兽,采集野果,偶尔用剑术帮村民驱赶山贼以换取少许粮食。
体内近乎无尽的魔力让她不知疲惫,身体上残余的剑术让她拥有了自保之力。
但她毕竟只有一个人,而她的膝下……
是七张要吃饭的嘴,七副需要庇护的稚嫩身躯。
他们每一次被迫启程,每一次目睹村庄焚毁、尸横遍野,每一次在雨夜山洞里听着孩子们压抑的咳嗽声,羽千代心中的某种东西就在悄然碎裂。
她只是一只为守护眼前孩童而挥剑的妖怪。
她本以为只要逃得够远,总能找到一处战火不及的桃源。
但在日本这张血腥的棋盘上,根本没有所谓的“净土”。
“老师。”
某个阴沉的黄昏,阿信在溪边清洗自己手臂上被流矢划伤的伤口时,忽然迷茫的向羽千代询问道:
“我们……要一直这样逃下去吗?”
羽千代为他包扎的手顿了顿。
她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
那天夜里,她取出了那枚一直贴身收藏的鎏金令牌。
德川家的葵纹在篝火下泛着幽光。
信长的话语犹在耳边:
“往东走……德川家康那老狐狸,或许会行个方便。”
去德川家吗?
寻求一方大名的庇护,换取暂时的安稳?
但德川家康此刻正与羽柴秀吉周旋,其领地同样处于风暴边缘。
况且,寄人篱下,便是将孩子们的命运交予他人之手。
今日的庇护,明日或成筹码。
她握着令牌,看向沉睡的孩子们。
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眉头即使在梦中也不曾完全舒展。
她不想再逃了。
这个念头并非突然涌现,而是漫长奔逃中逐渐凝固的觉悟。
每一次被迫放弃刚有起色的“家”,每一次看着孩子们眼中希望燃起又熄灭,都在为这觉悟添柴加薪。
如果无处可逃。
如果战火永无止境。
那么——
她缓缓收拢五指,令牌边缘硌着掌心。
就斩断这战乱之链。
不是作为旁观者,不是作为逃避者。
而是作为握刀之人,以最擅长的方式,介入这场永无止境的杀戮游戏。
要守护孩子们的笑容,不是躲在世界的角落祈求施舍,而是亲手去缔造一个能让他们安稳长大的世界。
哪怕那意味着,她必须重新踏入曾经离开的血色漩涡。
只要孩子们能平安长大,无需担心生存。
让她做什么都愿意。
……
织田家的领地,比想象中更难进入。
信长“复活”并重新宣扬存在的消息,早已随商旅与浪人传遍诸国。
柴田胜家等旧部迅速接应,让信长在越前一带站稳了脚跟。
但正因如此,织田领的戒备异常森严——既要防备外部势力刺探,也要警惕内部仍有二心者。
羽千代将孩子们暂时安置在敦贺港外一处渔村,委托一位曾受她恩惠的老渔夫照看。
留下足够银钱与一句“若我半月未归,带他们往琉球去”的嘱托后,她便独自一人前往织田信长所在的北之庄城。
这一次,她不再隐藏自己。
身穿深绀色小袖与袴,太刀佩于腰间,黑色的短发与笠,与当年初见信长时是一模一样的装束。
她也不再遮掩自己的面容。
要看便看吧,这魔种般的威压,以及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之间锻炼出的剑之锐意。
果然,在距离北之庄城尚有三里的一处关所,她就被拦下了。
守卫的是柴田家的精锐,眼神锐利,铠甲精良。为首的武士上下打量她,手按刀柄:
“来者何人?所为何事?”
羽千代没有拔刀,也没有出示任何信物。只是平静道:
“通报吉……通报信长大人:故人‘羽千代’来访。”
武士眉头微微一皱:
“信长大人岂是随意……”
话音未落。
羽千代向前踏出一步。
没有杀气,没有威压。
只是这一步踏出的瞬间,她周身的气息骤然如出鞘的绝世名刀,锐利得仿佛能切开空气。
关所内所有武士、足轻,同时感到颈后汗毛倒竖,本能地后退半步,手全按上了武器。
“我无意动武。”
羽千代的声音依旧平淡。
“还请通报。”
为首的武士脸色发白,额头渗出冷汗。
他自己也能算是身经百战,瞬间判断出眼前这个女子绝非自己能敌。
甚至,可能不是“人”能敌的范畴。
他咬牙,对身边的一名手下低吼:
“去!快马禀报城中!”
等待的时间不长。
不到半个时辰,一队轻骑从城中疾驰而来。
为首者并非柴田胜家的武士,而是一位身着阵羽织、气质精干的年轻武将。
他在关所前勒马,目光如电扫过羽千代,随即翻身下马,竟恭敬地抱拳行礼:
“在下前田利家,奉主公之命,特来迎接羽千代阁下。”
前田利家。
织田家重臣,以勇武与忠诚著称。
信长派他来接,既是礼遇,也是试探。
羽千代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利家挥手,亲卫牵来一匹备好的战马。
两人并辔而行,向城中而去。
“主公听闻阁下前来,很是欣喜。”
利家策马于侧,状似随意地开口:
“自京都一别,已近两载。主公时常提起,当年若非阁下援手,恐无今日。”
“各取所需而已。”
利家看了她一眼,眼神深处有审视,也有好奇:
“阁下此来,是为何事?若仅为叙旧,主公定当盛情款待。若另有他图……”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
如今的织田家,已非当年落魄逃亡的孤女所能比拟。
要见信长,需要有明确的理由。
羽千代望向远处逐渐清晰的北之庄城天守阁轮廓。
那城堡并不特别宏伟,但并不透露着威压,反而带着一股不拘于形体,鹤立鸡群的气氛,如同其主人。
“我为终结这乱世而来。”
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利家握着缰绳的手猛然一紧。
“阁下此言……何意?”
羽千代转眸看他,眼中是被时间磨洗过,经历过太多世事的磨炼后的平静:
“我的剑,可斩妖,可除魔,亦可——斩将、破军、摧城。”
她顿了顿,口中吐出的每个字都如刀刻斧凿:
“告诉信长大人:若她仍有踏平乱世、重定乾坤之志——”
“我愿作为她手中最利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