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是有重量的。
藤丸立香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自人理烧却的旅程结束后,那些被拯救的世界、那些消散的从者、那些刻骨铭心的离别,都在夜晚化作有重量的梦,压在他的胸口。
有时他会梦见燃烧的冬木,有时是沙尘飞扬的第七特异点,有时是所罗门王消失前最后的微笑。
但今晚的梦不同。
没有灼热,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奇异的下坠感。
仿佛从高空的悬崖一跃而下,风呼啸着掠过耳际,视野被拉长成模糊的色带。
他记得自己刚刚结束灵子转移的适应性训练——自盖提亚一战以来,迦勒底的重建工作从未停歇,为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危机,达芬奇亲和福尔摩斯坚持要他保持状态。
训练结束后,疲惫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他回到房间,甚至没来得及脱下制服就倒在床上。
玛修似乎说了什么关于明天早餐的事,但他已经听不清了。
然后就是无休止的坠落。
……
泥土的气味刺入他的鼻腔。
潮湿、肥沃,混合着腐叶和某种野花的清香——这是与迦勒底永远恒温恒湿的空气截然不同的味道。
藤丸立香猛地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参天的树木。
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品种,树干粗壮得需数人合抱,树皮呈现深紫色,上面攀附着散发微光的藤蔓。
树冠在高空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穹顶,只有几缕惨白的月光从缝隙中漏下,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斑。
“这里……是哪里?”
立香撑起身子。身下是厚实的苔藓,触感柔软得不自然。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还是那身迦勒底制服,腕上的通讯终端闪着微弱的红光:
信号丢失。灵子转移未记录。坐标不明。
这不是梦。
经历过无数次特异点之旅的直觉在提醒着他。
这里是某个现实,某个与泛人类史似是而非的领域。
新的特异点?
他试图站起来,膝盖却一阵发软。
不是因为受伤,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被削弱了。
就像空气中的氧气含量骤降,身体每个细胞都在抗议环境的异常。
“魔力浓度……异常高?”
立香喃喃自语,同时本能地尝试调动体内的魔力回路。
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不是没有发生。
魔力像混入了大量杂质的粘稠糖浆,在回路中艰难蠕动,每一次流动都伴随着针刺般的痛楚。
他举起右手,试着在心中呼唤那些契约,与阿尔托莉雅、与吉尔伽美什、与斯卡哈、与所有并肩作战过的英灵的羁绊。
回应的只有空洞的回音。
仿佛那些联系被一层厚重的帷幕隔绝了。
“不可能……”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自他第一次与玛修鉴定契约,他从未经历过完全无法感应从者的情况。
即使在魔力稀薄的特异点,至少也能维持微弱的联系。
但此刻,仿佛玛修与他不在同一个世界,英灵座的存在被一同切断。
这是一片陌生的树林。
树木高大得不可思议,树皮是近乎黑色的深褐,虬结的枝干上缠绕着苍白的藤蔓,叶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不健康的暗绿色。
空气潮湿而沉重,每一次呼吸都能尝到泥土与某种霉变的腥甜。
没有鸟鸣,没有虫声,只有风穿过树梢时发出的、近似呜咽的沙沙声。
“这里……是哪里?”
他站起身,迦勒底的制服沾满泥污。手环上的灵子转移坐标一片混乱,通讯模块只有嘈杂的电流音。
最糟糕的是,他与迦勒底的契约链接变得极其微弱,如同隔着厚重水幕聆听远方的呼喊。
不对劲。
常年与异常打交道的本能敲响了警钟。这不是普通的误入歧境,也不是简单的梦境。
梦境不会让擦伤的疼痛如此鲜明,不会让魔力的滞涩感如此具体。
他按住手环,再次尝试调动魔力。
回路艰涩地响应,一丝微弱的光在手环上闪烁,随即熄灭。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声音。
从树林深处的阴影里,某种东西正在移动。
是野兽?
不,不是野兽,野兽没有这样的脚步声。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黏液拉扯的声响。
立香缓缓后退,背靠上一棵巨树,眼睛死死盯着声音来源。
阴影蠕动、聚合。
首先出现的是眼睛。
不是一对,而是数十颗——苍白、浑浊、没有瞳孔的眼球,如同腐败的果实般密密麻麻镶嵌在扭曲的肉块表面。
那肉块没有固定形态,像是一大团被强行捏合在一起的腐肉与树根,表面不断渗出暗黄色的黏液,滴落在地面时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魔物。
而且是立香从未见过的种类。
它没有敌意——不,更准确地说,它根本没有“意识”可言。
那只是纯粹的存在性侵蚀,是自然法则被扭曲后产生的脓疮,本能地渴求着生命与魔力。
肉块缓缓转向他。
所有眼球同时聚焦。
那一瞬间,立香感到自己的骨髓都在尖叫。
不是恐惧,而是更深层的、源于生命本能的排斥——这东西不该存在,连“存在”本身都是对现实的亵渎。
“以令咒命之——”
他举起右手,手背上三道令咒灼热发亮。可魔力依旧滞涩,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召唤阵在空气中勉强勾勒出雏形,随即崩散成光点。
魔物动了。
不是扑击,而是蔓延。
它如同融化的蜡像般摊开,肉须与根茎从本体分离,贴着地面飞速爬行,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土壤变黑。速度不快,但覆盖范围极广,封死了所有退路。
立香抬手拔出腰间的匕首。
一根肉须突然从侧面袭来!
他勉强侧身躲过,肉须擦过肩头,制服布料瞬间腐蚀出一个破洞,皮肤传来灼烧般的剧痛。
更多肉须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如同活着的荆棘牢笼。
要死在这里?
死于一场莫名其妙的坠落,死在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鬼地方?
开什么玩笑!
他咬牙,将能够调用的魔力全部注入匕首。
刀刃泛起微弱的绿色魔力光晕——聊胜于无。
他看准最近的一根肉须,全力斩下!
匕首切入了一半。
像砍进浸水的皮革,阻力大得惊人。
而且肉须没有流血,只是喷溅出更多黏液,溅到手上带来钻心的刺痛。
更糟的是,被砍伤的部分迅速再生,伤口处冒出更多细小的眼球,死死盯着他。
糟糕。
肉须缠上了他的脚踝。
冰冷的、湿滑的触感透过靴子传来,紧接着是腐蚀的剧痛。他试图挣脱,但更多肉须缠上手腕、腰部、脖子——
视野开始发黑。
那魔物在通过接触汲取他的魔力,温暖从四肢迅速流失,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寒冷。
玛修……达芬奇亲……大家……
意识逐渐模糊。
就在最后一刻——
风。
不是树林里的呜咽风声,而是更锐利、更清澈的切割空气之声。
一道青色的风切开了月光。
不,那不是风。
是某种更锐利、更迅捷的东西。
它从立香左侧的树影中射出,以超越视觉的速度贯穿了魔物的头颅,带出一蓬暗紫色的血雾。
魔物僵住了,惨白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类似“困惑”的神情。
然后它庞大的身躯开始崩解,从被贯穿的伤口处蔓延出蛛网般的裂纹,最终化为一滩冒着气泡的脓水,渗入泥土。
寂静重新降临树林。
立香跌落在地,大口喘息。
“没事儿吧。”
他抬起头。
救他的人站在他与魔物之间。
青色的羽织在无风的森林里轻轻飘动,下摆绣着银色的羽状纹路。
长发如夜色般垂至腰际,发梢系着一枚小小的铃铛,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手中握着一柄修长的打刀,刀身泛着月色般清冷的光,刀尖斜指地面。
然后她转身。
立香首先注意到的是面具——半张鸟面,覆盖了上半张脸,喙的部分精致如艺术品,眼眶处嵌着薄薄的琉璃,透出后面深邃的目光。面具之下,是线条优美的下颌和淡色的嘴唇。
声音比她看起来的年纪要稍成熟一些,音色清澈,语调平缓,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节奏感。
立香张了张嘴,才发现喉咙干得发痛:
“还、还好……谢谢你救了我。”
女子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仔细查看他脚踝和手腕的伤口。
她的手指很轻,触碰到被腐蚀的皮肤时立香忍不住缩了一下。
“被‘腐溃’侵蚀了。”她低声说,从羽织内袋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淡绿色的膏药,“会有点疼,忍着。”
药膏敷上伤口的瞬间,立香倒抽一口冷气。
只觉得仿佛有清凉的泉水冲刷着伤口,腐蚀带来的灼痛迅速消退,皮肤下那种被侵蚀的阴冷感也渐渐消散。
“这是……”
“蓼兰与银露草调的膏药,对净化污秽有效。”
女子仔细地涂抹每一个伤口,动作娴熟而专注。
“你运气不错,只是表皮侵蚀。如果再深一些,或是被本体直接触碰,我也没办法了。”
处理完伤口,她抬起眼,再次看向立香。
这次,目光里多了一丝探究。
“感觉你不是这附近的人。”
“衣着、气质、还有你刚才试图使用的‘术’……都很陌生。而且你身上有很强的‘缘’,但像是被什么东西隔断了。”
女子打量着他,摸着光洁的下巴说道。
立香心中一惊。
她能看穿魔力特性,能轻易斩杀那种魔物,还能察觉到迦勒底的契约链接。
“我叫藤丸立香。”
他决定先报上名字。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来到这里的。一觉醒来,就在这片树林里了。”
女子微微偏头,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有那么一瞬间,立香觉得她的眼神深处掠过某种难以解读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哀伤,但转瞬即逝。
“藤丸立香。”她轻声重复,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的读音,“我是羽千代。姑获……不,只是这附近的一个普通保育师。”
她站起身,向立香伸出手。
那只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不是农人的粗糙,而是某种长期握持工具形成的茧。
立香握住她的手,借力站起。羽千代的手很稳,力气比他想象中大。
“保育师?”
立香拍掉身上的泥土,疑惑地问。
“嗯。照顾孩子的。”羽千代简单地说,目光扫过周围逐渐暗淡的树林,“天快黑了,这片‘迷途之森’入夜后会更危险。腐溃只是其中最温和的一种。能走吗?”
立香活动了一下脚踝。药膏的效果惊人,疼痛基本消失,只是还有些乏力。
“可以。”
“那就跟我来。”羽千代转身,青色羽织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片移动的晴空,“我的住处离这里不远。至少今晚,你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休息。”
她迈步向前,步伐轻盈而稳定,仿佛对这片危险的森林了如指掌。
立香跟在她身后,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背影上。
青色羽织在月光与树影间忽明忽暗,那上面的羽状纹路随着她的动作仿佛真的在轻轻飘动。
自称保育师,只是照顾孩子的人。
却能在一瞬间斩杀那种魔物,使用净化污秽的药膏,看穿他身上的异常。
而且她刚才脱口而出的那个词——姑获。虽然她立刻改口了,但立香听得清清楚楚。
姑获……鸟?
他想起了曾在日本,闲暇时听过的一些地方传说。
夺取孩子的妖怪,夜啼的亡灵,徘徊于战场的怨念集合体。
可眼前这个女子,救了他,为他疗伤,目光清澈而温柔。
森林逐渐暗下来。羽千代没有点火把或提灯,但她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仿佛能在黑暗中视物。
偶尔有诡异的声响从树林深处传来,但她只是微微侧耳聆听,便继续前行,神情平静如常。
“羽千代小姐。”
立香忍不住开口。
“刚才那种魔物……经常出现吗?”
“最近比较多。”
她没有回头,声音在寂静的树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片土地正在‘生病’。污秽从地脉深处渗出,催生出各种不该存在的东西。腐溃是其中一种,依附于强烈的怨念或死亡之地诞生,会本能地渴求魔力。”
“生病?”
“嗯。”
羽千代顿了顿。
“就像是……一个很久以前勉强愈合的伤口,又开始化脓了。虽然有人一直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和平,但内部的腐坏,终究会蔓延到表面。”
这话里有话。
立香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隐喻。
“那你……作为保育师,为什么会在这种危险的森林里?”
这次,羽千代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泛着微弱的光。有那么几秒钟,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立香,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因为有个孩子跑进了这片森林。”
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温柔。
“是个很调皮的小家伙,总想证明自己已经长大了。我找到他时,他正被几只腐溃围住。处理完那些东西,就感觉到了另一股陌生的气息——就是你。”
她重新迈步。
“所以,藤丸立香君。”
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静依旧。
“虽然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既然我遇到了你,而你又显然是个需要保护的孩子——”
她侧过脸,月光恰好从树隙间漏下,照亮她半边面容。
唇角带着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那么,在我弄清楚情况之前,就暂时由我来照顾你吧。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选择。”
立香怔住了。
需要保护的孩子。
这话从他成为迦勒底御主以来,已经很久没有人对他这样说了。
大家都依赖他,期待他,将人理的重量压在他的肩上。
哪怕玛修和达芬奇亲关心他,也从未将他视为“需要保护”的存在。
可在这个陌生的女子眼里,他似乎只是一个迷途的、遭遇危险的少年。
奇异的是,这种被庇护的感觉……
并不坏。
“谢谢。”
他低声说。
羽千代没有回应,只是轻轻点头,继续在前方引路。
森林渐渐稀疏,前方隐约可见温暖的灯火。
那是一座坐落在林间空地的小院落,围墙低矮,屋檐下挂着几盏纸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夜色中晕开,像是一小片被小心翼翼守护起来的、不会被黑暗吞没的孤岛。
立香看着羽千代的背影,看着那件青色羽织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保育师。
姑获鸟。
斩杀魔物的神秘女子。
还有这个“生病”的世界。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疑问在胸中堆积,但此刻,跟随那道青色身影走向温暖的灯光,藤丸立香暂时放下了警惕。
先好好的休息一晚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