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的香气唤醒了藤丸立香。
那是朴素的米香,混合着某种山野嫩叶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梅干的微酸气息。
香气从拉门的缝隙里钻进房间,温柔而执拗地钻进他的鼻腔,将他从无梦的沉睡中缓缓拽出。
他睁开眼。
陌生的天花板。木质的横梁,陈旧但干净,纹理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纸拉门半敞,门外是铺着榻榻米的缘侧,再往外是小巧的庭院——几块踏脚石,一丛修竹,石灯笼上停着一只麻雀,歪头打量着室内。
记忆如潮水回涌。
谜一般的坠落。
森林里的魔物。
还有。
青色的羽织。
羽千代小姐。
立香坐起身。
身上盖着素色的薄被,昨晚那身沾满泥污的迦勒底制服被洗净晾在庭院角落的竹竿上,在晨风中微微摆动。
他此刻穿着朴素的棉质浴衣,大小正合适。
伤口已经不痛了。他撩起浴衣袖口查看手腕——被魔物腐蚀的地方只剩下淡淡的粉红色痕迹,像是几天前受的伤,正在顺利愈合。
那药膏……效果这么好?
他起身,拉开纸门走到缘侧。
晨光正好。
这座小院坐落在森林边缘,却能清楚地看见远处依山而建的城下町——木质建筑鳞次栉比,炊烟袅袅升起,街道上已有行人往来,隐约能听见市集的喧闹声。
一切都安宁得不像话。
与昨夜那片充满腐溃魔物的森林,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醒了?”
声音从侧廊传来。
羽千代端着托盘站在那里。
她换了一身居家的浅葱色小纹和服,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颈侧。
晨光勾勒她的轮廓,让她看起来比昨夜更加柔和,几乎就是一位寻常的、早起为家人准备早餐的年轻母亲。
“羽千代小姐,早。”
立香连忙向她问好。
“不用拘礼。”
她走进房间,将托盘放在矮桌上。
“昨晚睡得好吗?”
“很好,谢谢您收留我。”
羽千代跪坐下来,挥手示意立香也坐下。
托盘上是两碗粥、一小碟腌菜、几片烤过的海苔,还有两个剥好的水煮蛋。
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半化,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吃吧。”
她将一碗粥推到立香面前。
“你昨晚消耗很大,需要补充体力。”
立香确实饿了。
他拿起筷子,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
温热的、柔软的米粥滑过喉咙,带着谷物本身的甘甜。
腌菜脆爽微咸,海苔焦香,水煮蛋的蛋黄还是溏心的。
一切都是最朴素的家常味道,却好吃得让他几乎想叹息。
他已经多久没吃过这样一顿平静的早餐了?
在人理烧却还未解决的时候,要么是营养剂和能量棒,要么是匆忙解决的标准餐。
在人理烧却解决之后,食堂往往成了战场。
偶尔有从者心血来潮下厨,往往伴随着各种奇妙的“惊喜”——阿尔托莉雅们的饭量比拼,卫宫前辈与美狄亚的厨房争夺战,玉藻前的爱心便当……
像这样,在晨光里,安静地吃一碗温粥。
简直奢侈。
羽千代没有动筷,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吃,琥珀色的眼睛里含着淡淡的笑意。
“慢点吃,小心烫。”
“太好吃了……”
立香含糊地说,又舀了一大勺。
“只是普通的粥而已。”
羽千代轻轻摇头,但眼角的笑意加深了。
“你饿坏了。”
她端起自己的那碗粥,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优雅而安静。
阳光从庭院斜射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有那么一瞬间,立香几乎忘记了所有的异常——昨晚的战斗,这个世界的谜团,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
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迷路的少年,被好心人收留,享受着清晨的宁静。
直到——
嗡。
极其微弱的震动,从左手腕传来。
立香手一抖,勺子差点掉进粥碗里。他下意识看向手环。
迦勒底的制式的通信设备上,此刻闪烁着黑白的斑点,像是因为信号不好而出现了故障。
但很快达芬奇亲与玛修的面容开始在上面缓缓浮现。
……
不久之前·迦勒底管制室
“还没找到吗?!”
达芬奇罕见地失去了平日的从容。
她的手指在全息操作台上飞速舞动,调出一个又一个数据窗口,每一块屏幕上都是疯狂滚动的异常数值。
管制室内一片混乱。
技术人员在仪器间奔走,通讯频道里充斥着紧张的汇报声。
示巴的观测界面显示着整个地球的天球模型,而在日本列岛的位置,一个刺眼的、不规则的暗红色区域正在缓慢但持续地扩张,像是一滴墨水滴入清水,污染着周围的时间流。
“灵子转移记录显示御主确实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一名技术员喊道。
“生命体征监测在凌晨2点14分突然中断!不是设备故障,是御主本人……从监测范围内消失了!”
“房间内没有挣扎痕迹,没有外部入侵迹象。”
医疗部门的负责人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压抑的焦虑:“就像……立香亲凭空蒸发了。”
玛修·基列莱特站在管制室中央,脸色苍白得吓人。
她紧握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盖提亚战留下的后遗症仍在折磨她的身体,灵基与肉体的融合出现了不稳定波动,虽然保住了她的性命,却也让她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无法承受高强度的灵子转移。
“前辈……”
她低声呢喃,紫色的眼睛里满是自责。
“如果我能更早发现……如果我能陪在他身边……”
“不是你的错,玛修。”
达芬奇亲头也不回地说,声音却放柔了一些。
“立香是在绝对安全的环境下消失的。这不是常规的绑架或袭击——这是某种更高层级的现象。”
她调出另一组数据。那是立香房间周边的空间参数记录,在凌晨2点14分前后,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几乎无法被常规设备捕捉的“皱褶”。
“空间曲率的瞬时异常……不是人为干涉,更像是……‘世界本身张开了一道缝隙’。”
达芬奇亲的眉头紧锁。
“示巴,重新扫描整个时间轴!寻找任何‘不应该存在’的坐标!”
示巴的球体发出低沉的嗡鸣。
无数光点在表面流转,那是它在检索人类史的每一个节点,寻找异常点。
然后——
“哔——哔哔——警告。检测到未登录特异点坐标。时代:战国时代日本。文明形态:混杂。存在基盘:异常稳固。威胁等级:无法评估。”
管制室内瞬间安静下来。
“未登录特异点……”
达芬奇亲盯着屏幕上的坐标。
“在击败盖提亚、修复人理烧却之后,竟然还有未被发现的特异点?而且这个‘异常稳固’的描述……简直像是……”
她的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之意。
简直像是一个已经存在了很久的、几乎要成为“正史”一部分的东西。
“立刻尝试建立联系!”
代理所长——达芬奇亲下令。
“用最大功率的通讯术式,尝试穿透那个特异点的屏蔽层!我们需要确认御主是否在那里,是否安全!”
技术员们开始忙碌。
庞大的魔力被注入通讯阵列,复杂的术式在空气中展开,光芒照亮了每一张紧张的脸。
“通讯通道构筑……尝试连接……阻力极大!那个特异点有很强的‘排异反应’!”
“加强输出!”
达芬奇亲的手按在操作台上,自身的魔力也开始注入。
“无论如何,至少要传递一个信号进去!”
玛修咬着嘴唇,走上前。
“达芬奇亲,让我也……”
“不行。”
达芬奇亲严厉地打断她。
“玛修,你的身体状况不允许。罗曼……医生最后的努力是为了让你活下去,不是为了让你在恢复期冒险。”
“可是前辈他——”
“我们会救他。”
达芬奇亲的声音斩钉截铁。
“用我们的方式。示巴,继续解析特异点内部结构!我们需要更多情报!”
示巴的光点疯狂闪烁。它在艰难地“阅读”那个未知领域的表层信息——时间流速、地理环境、文明阶段、魔力浓度……
“时间流速比外部快约1.5倍……地理环境与战国时代日本基本吻合,但检测到大规模‘异界化’区域……文明阶段……矛盾。既有高度统一的中央政权迹象,又存在大量‘不应存在’的技术与神秘残留……魔力浓度……极高,且存在复数‘高能量个体’反应……”
达芬奇亲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特异点通常是人理基盘的“伤口”,是历史被扭曲后的异常状态,本质是脆弱而不稳定的。
但这个……
这个特异点,简直像是一个独立生长的合理存在。
“联系上了!”
一名技术员突然大喊。
“虽然很不稳定,但确实捕捉到了御主的生命信号!他在特异点内部,还活着!”
“通讯呢?能通话吗?”
“尝试建立音频连接——成功了!但干扰极大!”
达芬奇亲立刻凑近麦克风。
“立香!听得见吗!立香!”
……
“——立香!听得见吗!立香!”
是达芬奇亲的声音。
但失真严重,夹杂着强烈的电流干扰,像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穿过厚重的屏障传来的呼喊。
“达芬奇亲!”
立香冲着通讯设备喊道。
“我,我在一个未知的特异点里!”
“特异点……确认……”
声音断断续续。
“示巴观测到……天球上突然出现的异常区域……时间轴错位……文明形态……混杂……立香,你所在的时代和地区是?”
立香看向羽千代。
女子正静静注视着他,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
“”
“应该是……日本,时代暂时不清楚。”
他大声回答。
“但有很多异常!魔物、污秽,还有……”
“日本……收到。”
达芬奇亲的声音稍微清晰了一点。
“我们正在解析这个特异点的‘表层参数’……异常……非常异常……它的‘存在根基’不像其他特异点那样动摇,反而……过于稳固了?简直像是……一个已经存在了很久的‘既定事实’……”
通讯画面突然开始不稳定地闪烁。
“通讯……不稳定……这个特异点有强大的‘屏蔽层’……立香,我们无法派遣大队支援,玛修的身体状况你也知道,她不能冒险……”
通讯那头传来玛修焦急的声音:
“前辈!你没事吧!我——”
“玛修,别着急。”
达芬奇亲的声音夹杂着拉扯的杂音。
“……但我们决定送一个‘保障’过去……会以最低限度灵子转移的形式……可能有点粗暴,但这是唯一的方法……准备好接收!”
“等等,达芬奇亲——”
来不及了。
在他们的面前突然出现了熟悉的灵子转移光流。
光流中,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正在艰难地凝聚。
伴随着一阵刺眼的光芒和最后一声嗡鸣,裂隙猛地闭合,仿佛从未存在过。
庭院恢复平静,只有地面残留着淡淡的焦痕,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而在焦痕中央,站着一个人。
不,准确地说,是一骑英灵。
她身穿着深蓝与浅葱色相间的新选组制服,外套短袴,腰间佩着标准长度的打刀。
及肩的短发是是泛着粉色光芒的樱色,在脑后披散着束起一个大大的黑色蝴蝶结,露出线条利落的后颈。面容精致却带着率直的英气,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此刻正锐利地扫视周围。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周身的气息——那是一种纯粹的、锋利的“剑”之概念。
“确认坐标……特异点F-未知,地区不明。”
少女从者开口,声音清脆而直接:
“御主藤丸立香,确认存活。契约链接再构筑……完成!”
她走到立香面前,单膝跪地的动作流畅而标准。
“Saber职阶从者,冲田总司,应召而来!”
她抬起头,琥珀色的一双眼睛直视立香,嘴角勾起一个自信满满的弧度。
“奉迦勒底之命,担任御主在此特异点的护卫!请下令吧御主!冲田小姐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完美的灵子转移,冲田小姐大胜利!!!”
立香愣住了。
虽然知道总司的性格,但在这种紧张的氛围下听到她标志性的口癖,还是有种奇异的违和感。
“总司小姐,你怎么……”
“详细情况之后汇报!”
冲田站起身,手自然地搭在刀柄上,目光却转向了一旁的羽千代。
“首先需要确认的是——这位是?”
她的眼神里没有敌意,但有清晰的警惕。那是剑士对“潜在威胁”的本能反应。
羽千代静静地看着冲田总司,看了很久。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琥珀色的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摇曳——像是认出什么的困惑,又像是看见不应存在之物的讶异。
然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是羽千代。”
她用一贯的温和温和语气回答道:“这里的保育师。昨晚在森林里发现了藤丸君,带他回来的。”
“保育师。”
冲田重复这个词,赤红的眼睛微微眯起。
“您身上的‘气息’,可不像普通保育师。”
“您也是。”
羽千代淡淡回应。
“已逝之人的魂魄,却以实体的形式行走于世。您所连接的那个‘迦勒底’,是很有趣的地方呢。”
气氛微妙地紧绷起来。
两个女性,一个温婉如竹,一个锐利如剑,在晨光中对视。
立香赶紧插话:
“那个,总司小姐,羽千代小姐是我的救命恩人。昨晚要不是她,我可能已经……”
冲田看了他一眼,手从刀柄上移开。
“我明白了!”
她点头,表情认真。
“既然是御主的恩人,我自当尊重!但是——”
她再次看向羽千代。
“这个特异点非常异常。示巴观测到它的‘文明形态’混杂着不应存在于这个时代的要素,而且‘存在根基’异常稳固。达芬奇亲暂时将它命名为‘异闻带’。”
“异闻带?”
立香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详细定义尚未完成。”
冲田回答道:
“但达芬奇亲推测,这可能是某种‘本应被剪定的可能性’,却因为未知原因固化、存续,并开始侵蚀正常的时间轴。如果放任不管,它可能会成长为威胁整个人理基盘的‘癌’!
羽千代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表情。
“所以,迦勒底的目的是修复这个特异点?”
她突然问到。
“修复或者想办法剪定!”
冲田直言不讳。
“取决于它的性质!我的任务是保护御主安全,并协助调查这个特异点的真相!”
她转向立香。
“御主,达芬奇亲让我传达:这个特异点内部的时间流速与外部不同!我们这边只过了一夜,但迦勒底已经观测到它的‘规模’在持续扩大!我们必须尽快行动,查明核心异常,评估威胁等级!”
立香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熟悉的使命感重新压在肩上。
“我明白了。但是……”
他看向羽千代。
“羽千代小姐,你对这个国家,对这个世界,了解多少?昨晚你说的‘土地生病了’,还有那些魔物……这些异常,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羽千代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身,走到廊边,望向庭院外的树林。晨光渐亮,林间雾气升腾,远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这个早晨看起来如此宁静,如此普通。
但立香知道,那宁静之下,隐藏着他尚不了解的、这个世界的真相。
“藤丸君。”
羽千代轻声开口,依然背对着他们。
“你问异常从何时开始?”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立香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
“如果我说,从一开始——从这个国家诞生之初,异常就已经存在了呢?”
风吹过庭院,拂动她的青色羽织。
冲田总司的手重新按在了刀柄上,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盯着羽千代。
“能请您……说得更具体一些吗?”
年轻剑士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锐利。
羽千代的目光落在冲田腰间的刀柄上,又缓缓抬起,与她对视。
“在这个国家。”
她缓缓说道。
“有一位君主,在百年前统一了战国。她以铁与火终结了乱世,建立了延续至今的和平国度。但是——”
她的声音里,第一次染上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份和平,是用非常规的手段维持的。这个国家的‘法则’,与你们所知的‘正常历史’,从根源上就不同。”
她望向远方的天空,轻声说着,仿佛在对某个遥远的存在诉说。
“而那位缔造了这一切的君主——”
她的目光回到立香身上,琥珀色的眼睛深处,闪过一丝立香无法解读的、近乎哀伤的神色。
“——正是我的旧友,也是我亲手辅佐,将天下献予她的那个人。”
庭院陷入沉默。
“织田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