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阪城在午后的阳光下沉默的伫立着,像一座铁色的坟墓。
羽千代站在城门外的小丘上,望着那座她曾来过三次的城池。
第一次是百年前,带着七个孩子逃难路过,那时大阪刚结束一场围城,护城河水还是红的。
第二次是刺杀反叛的丰成秀吉的时候来到了这里,干脆利落的完成任务离开时没有回头。
第三次是现在。
城门的形制没有变化。
城主府的轮廓没有变化。
街道的布局、商铺的招牌、甚至城下町边缘那几株老柳树的位置,都好像与从前别无二致。
但有什么东西变了。
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在很久前就已经开始改变,而她现在才终于看清那改变的全貌。
“走吧。”
立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劲。
“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大城市,得好好逛逛。”
羽千代没有回答,只是迈步跟上。
冲田总司走在她身侧,手按在刀柄上,琥珀色的眼睛扫视着城门的方向。
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呼吸比前几天平稳了些。
迦尔纳走在队伍最前方,黄金甲胄在午后的阳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那双碧绿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城门内延伸的街道。
他们穿过城门。
大阪的街道很干净。
这是立香对这里的第一映像。
路面铺着整齐的石板,缝隙里没有杂草,角落没有垃圾,连雨水积成的水洼都清澈见底。
两侧的屋檐齐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招牌的悬挂高度完全一致,晾晒的衣物按长短排列,颜色也按某种秩序从深到浅依次排开。
第二印象则是安静。
是安静,心理上却总觉得更接近死寂。
有脚步声,有工具敲击声,有店铺里传出的细微响动。
但没有叫卖声,没有讨价还价声,没有孩子追逐的喧闹,没有主妇们在井边闲聊的笑声。
立香的脚步慢了下来。
羽千代看着他的背影,看见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追随着街道两侧的行人。
一个穿灰色和服的中年男子从他们身边走过。他的步伐很稳,步幅规整,视线平视前方,既不看左边的店铺也不看右边的行人,更不会回头看这群装束奇怪的旅人。
他从他们身侧经过,距离精确地保持在两尺,然后瞥了他们一眼后继续向前,消失在街角。
一个提菜篮的老妇人迎面走来。
她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但很快她的视线就很快离开了,然后继续向前,落在前方某处与视线等高的虚空。
好像见到他们这样奇装异服,气质独特的一群人与看见路边的常见野花一般平常。
她的表情平静到近乎空白,嘴角没有皱纹的牵动,眼角没有笑意的痕迹。
“那个……”
立香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老妇人从他身侧经过,没有回应。
是故意无视?
是真的没有听见?
或者说,听见了,但她并不想搭理他们。
立香站在原地,望着老妇人远去的背影。
他的肩膀微微绷紧。
“御主。”
冲田总司走到他身边,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肩。
“这里的人……”
“我知道。”
他叹了一口气,平静的回答着。
但羽千代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复杂情绪。
那是经历过无数个特异点、见过无数种人类扭曲形态的人,在面对“另一种扭曲”时的本能反应。
没有愤怒,没有悲叹。
只是觉得可惜。
他们继续向前。
城中央有一座广场。
广场很大,地面铺着淡青色的石板,中央立着一座石砌的高台,台上不知供奉着什么,被白色的帷幔覆盖着。
广场四周是整齐的商铺,卖布的、卖米的、卖日用杂货的,应有尽有。
但店铺旁边的行人寥寥,反而显得广场空旷。
一个年轻的妇人站在布店前,手指抚摸着一匹靛蓝色的布料。
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从布头摸到布尾,又从布尾折回布头,每一寸都仔细感受。店主的视线跟随她的手指,嘴角保持着温和的微笑——不冷不热,不远不近,精确得像用模具在她的脸上刻出来的表情。
妇人终于选中了布料。
她从荷包里掏出铜钱,一枚一枚数好整齐码放在柜台上,一字排开。
店主收下钱,点头致意,然后取出一块干净的麻布,将布料仔细包好,双手递给妇人。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废话,没有唠家常,没有砍价。
妇人接过布料,转身离开。
她经过立香一行人身边时,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半秒——只是半秒,然后移开,继续向前。
立香盯着她的背影。
羽千代看见他的手握成了拳。
“羽千代小姐。”
立香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这里的人……一直都是这样吗?”
羽千代沉默了一瞬。
“很久前,我来过这里。”她的声音平静,像是在掩盖着心中翻涌的情绪。
“那时已经有这种迹象了。但没有现在……这么彻底。”
“彻底。”
他转过身,望向广场四周。
商铺。
行人。
安静得像默剧的日常生活。
“他们虽然看起来不痛苦。”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像是带有某种羽千代也无法命名的情绪。
“但他们也不快乐。他们只是……在活着。”
冲田总司走到他身侧,轻声说:
“就像被设定好程序的……人偶。”
“对。”立香说,“人偶。”
他深吸一口气。
“这不是人类该有的样子。”
羽千代看着他的侧脸。那侧脸的线条还很年轻,下颌没有经历过太多风霜的棱角,眼神却已经在无数个特异点的淬炼中变得锋利。
此刻那锋利的边缘,正对着这座安静到诡异的城市,对着那些像精密齿轮一样运转的行人。
“人理修复。”
立香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板上。
“我做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在修正历史的扭曲。圣杯的污染,魔术师的阴谋,英灵的暴走——那些都是‘错误’,是‘异常’。”
他停顿。
“但这里不一样。”
他转向羽千代。那双眼睛里有愤怒——但愤怒之下是更深的、更尖锐的拒绝。
“这里的异常,是‘常态’。是制度运行了百年之后,自然而然变成的‘常态’。这些人不是被扭曲了,他们是被培养成这样的。从出生开始,就被教育要按部就班,要被规范,要放弃那些‘没用的情绪’。”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
“然后呢?然后他们长大了,变成这样的人。不会因为快乐而笑,不会因为悲伤而哭,不会因为愤怒而争吵,不会因为爱而疯狂。他们只是……在活着。”
他指向一个从他们身边经过的孩子——约莫七八岁的男孩,穿着整齐的深蓝色和服,背着一个与体型相称的小包袱,独自走在街道上。他的步伐很稳,视线平视前方,既不东张西望,也不回头张望任何可能存在的家人。
“那个孩子。”
“他应该在上学的路上,或者去买东西的路上。他不害怕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因为他知道这条路上不会有危险。但他也不会觉得这条路有趣,因为他不会对任何路边的风景产生好奇。”
他的手握得更紧。
“他活得太安全了。安全到……没有活着的实感。”
羽千代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立香。
看着这个少年,这个从遥远的未来、从人理烧却的灰烬中爬出来的少年,用他还没有被漫长时光磨平的年轻眼眸,注视这座她用百年时间看着它一点点变成这样的城市。
她能看见他眼中的感情。
那是最纯粹的、最直接的悲哀。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不是经过理性分析后得出的结论,而是生命对非生命的本能排斥。
就像人见到尸体时会不由自主地移开视线,就像火遇到水时会发出刺耳的嘶鸣。
她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信长在某个黎明对她说的话:
“你守护的是你自己的愧疚。”
那么现在,这个少年眼中的感情,又是什么呢?
是因为他见过太多人类在绝望中依然挣扎求生的模样,所以无法接受这种“毫无挣扎的活着”?还是因为他体内流淌着的、属于“人类”的本能,在告诉他:这不是人类该有的形态?
羽千代不知道答案。
但她却无法反驳他的话。
不管是愤怒。
或是羞愧。
还是某种更深层的、盘踞在胸口的钝痛。
因为立香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她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在无数个失眠的深夜,在独自走在边缘之地的山道上时,在望着千早铃那空洞的眼神却不敢上前相认的时刻。
她想过。
她全都想过。
她只是——从来没有说出来过。
现在这些话从另一个人口中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像钝刀,一下一下割在她胸口那道从未愈合的旧伤上。
她曾经坚持的制度。
她曾经支持的理想。
她亲手交出去的那七个孩子。
百年来她看着他们一点点变成这样的——人偶。
而她什么都没有做。
只是逃到边缘之地,守着一小片未被污染的角落,假装那就是“守护”。
立香的声音还在继续:
“羽千代小姐,我知道你离开京都是为了守护那些还能自由欢笑的孩子。但是——”
他转向她。
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如果整个国家都在变成这样,你真正想要守护的东西,真的还存在嘛?”
羽千代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青色羽织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的脸色很差,差到连冲田总司都忍不住侧目,差到迦尔纳那双碧绿的眼眸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但她什么都没有说。
她没有资格说。
她只是转身,望向广场另一侧的一条小巷。
“那边……”
她的声音微微沙哑,清了清嗓子才恢复正常。“那边应该有茶屋。你们先歇息,让冲田去打听消息。我去……走走。”
她没有等回应,迈步走向那条小巷。
青色羽织的背影消失在阴影中。
……
巷子很深。
羽千代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她的脚步机械地向前,踩过潮湿的石板路,经过紧闭的木门、褪色的招牌、无人照看的盆栽。巷子里没有人,这让她可以暂时不用面对那些空洞的眼神,不用听那些精准而毫无感情的声音。
她在一堵墙壁前停下。
墙上爬着藤蔓,叶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藤蔓间开着几朵淡紫色的小花,花瓣上有清晨露水留下的痕迹。
她盯着那些花。
盯着那些自由生长、无人修剪、毫无规范可言的野花。
然后她闭上眼睛。
立香的声音在脑海里回响:
“这不是人类该有的样子。”
“你守护的东西真的还存在嘛?”
她早就知道。
所以她逃了。
二十年前。
她离开京都,自请来到边缘之地。
信长批准的时候,她,只是转身离开。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出那句憋在心里很久的话:
“你让我失望了。”
但她没有资格说。
因为她也让自己失望了。
她睁开眼睛,望着那些野花。
很小。
很脆弱。
在这个被制度精心打磨的国家里,这种野花只存在于这样无人问津的角落,存在于她这样的人在逃避时才会经过的小巷深处。
它们还能活多久?
等到制度彻底覆盖这片土地的那一天,它们也会被规范化的花草取代吗?会被种植在统一规格的花坛里,按照统一的高度修剪,开出统一大小、统一颜色的花朵吗?
她不知道。
那时候,她还能逃到哪里去。
……
回到广场时,冲田总司已经回来了。
她站在立香身边,脸上终于有了喜色。
“御主。”
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雀跃。
“冲田小姐打听清楚了。”
立香抬起头。
羽千代走到他们身边,站定。
“一个月后。”
冲田总司兴冲冲地说:
“大阪城会举行‘千民祭典’的预演。届时,这座城里所有的育成院儿童,都会被集中到城中央的广场,进行统一的祭祀演练。然后——”
她停顿了一下。
“然后,在正式的祭典当天,他们会从全国各地集结到京都。”
“织田信长会在那一天现身于天守阁前。”
“亲自检阅来自全日本的育成院儿童。”
立香的瞳孔微微收缩。
“全日本的……孩子。”
“是的。”
冲田总司点头。
“据说这是十年一度的盛事。所有育成院的孩子都会被集中到京都,站在统一规划的队列里,仰望天守阁上的那位。”
“这是信长唯一会公开露面的场合。平日里她深居简出,几乎没有人见过她的真容。只有在这样的祭典上——”
“她绝对会出现。”
立香接道。
冲田总司点头。
广场上安静如初。
行人在他们身边来来去去,没有人多看一眼,没有人停下脚步,没有人好奇这几个装束奇怪的人聚在一起谈论什么。
他们只是经过,精确地经过,然后消失在街角,继续他们平静的毫无波澜的日常生活。
立香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京都的方向——那座远在数百里之外的、被灵脉汇聚的都城,那座有信长坐镇的天守阁所在的方向。
“一个月。”
冲田总司点头。
迦尔纳静静伫立,黄金甲胄在阳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
羽千代站在所有人身后,望着那个少年的背影。
她看见他肩膀的线条在微微颤抖。
那是无数次面对强敌、无数次在绝境中寻找生路的人,在又一次得知“决战将至”时,身体自然而然做出的反应。
是恐惧嘛?
不是。
是他每一次面对强敌而严阵以待的习惯。
然后他转过身。
面对她们。
那双眼睛里有她刚才见过的悲伤,有对这座石心之城的厌恶,有对那即将来临的决战的认真。
但在这之下,在这之上,在所有复杂情绪的底层——
他看着她。
“羽千代小姐。”
他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一个月后,我们会去京都。”
“你会和我们一起吗?”
羽千代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这个少年。这个从遥远的未来而来、见过太多人类扭曲形态、却依然选择相信“人类就该拥有自由”的少年。
然后她想起小巷深处那几朵淡紫色的野花。
想起它们脆弱的存在。
想起它们不知还能活多久的生命。
她开口。
“会。”
这个字出口的瞬间,她发现自己的心湖,不由泛起了波澜。
这是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过的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