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黄昏与黑夜的交界时刻——逢魔之时。
潜入大阪柴田家府邸的行动悄然开始。
羽千代站在府邸外的一条暗巷中,青色羽织与暮色融为一体。
她看着迦尔纳的身影如一道流动的暗金,沿着围墙的阴影无声移动,最后停留在府邸后门处的守卫视角盲区。
立香跟在他身后。
少年的动作不够熟练,但足够谨慎。
他在迦尔纳的指引下,一步步接近那道通往柴田家内部的角门。
冲田总司留在外围接应,苍白的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紧盯着周围的动静。
羽千代本该留在外围。
但她还是跟了上来。
不是不信任迦尔纳的护卫能力。
只是想亲眼看看在育成院这样的制度控制下,那个柴田家,是否还能维持他们的风骨。
角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
迦尔纳侧身闪入,立香紧随其后。
羽千代在最后,当她踏入府邸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铁血的气息。
不,那只是经历过战场的人的气势。
那种混合着铁锈、汗水、血渍、泥土,被岁月风干后沉淀在骨骼深处的气味。
这间府邸的每一根柱子,每一块榻榻米,每一道拉门,都浸透了这种气息。
柴田家。
代代镇守大阪的柴田家。
从战国时代延续至今的武家血脉。
羽千代曾在战场上见过柴田胜。
那个被称作“鬼柴田”的男人,冲锋时永远冲在最前,撤退时永远留在最后。
他的甲胄永远沾满血污,他的眼神永远像燃烧的炭火。
他不是最聪明的将领,不是最精于算计的谋士,但他有一项特质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
忠诚。
对织田信长绝对的、无条件的、刻入骨髓的忠诚。
那种忠诚,在柴田胜战死的那天,被完整地传给了他的儿子。
然后传给孙子,传给曾孙,一代一代,直到现在。
羽千代穿过回廊,看着两侧悬挂的历代当主画像。
每一张脸都不同,有刚毅的,有沉稳的,有甚至称得上文弱的。
但每一双眼睛,都燃烧着同样的火焰。
那种火焰,与育成院无关。
与制度无关。
与这个被规范到极致的国度无关。
那是属于柴田家自己的骄傲。
……
立香在柴田家当代当主的书房外停住了脚步。
透过纸门的缝隙,可以看见一个中年男子正跪坐在书案前。
他穿着素色的和服,没有甲胄,没有刀剑,脊背却挺得笔直。
案上摊着一卷地图,旁边放着一盏茶,茶的热气已经消散,显然已经放了很久。
他没有在喝茶。
也没有在看地图。
他只是跪坐在那里,面朝北方——京都的方向。
像是在守候着什么。
又像是什么都不在守候,只是单纯的发呆。
立香深吸一口气,拉开纸门。
中年男子的身体微微一僵。
然后他转过头。
那是一张普通的脸。
不算英俊,也不算丑陋,皱纹的深度与年龄相称,眼神平静而深沉。
他看见立香,看见立香身后穿黄金甲胄的迦尔纳,看见更后面那抹青色的身影——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只一瞬间。
然后他开口:
“客人从远方来。”
他只是平静的陈述。
并无对藤丸立香潜入这里的惊诧或不安。
立香踏入书房,在中年男子对面坐下。迦尔纳守在门口,碧绿的眼眸注视着室内的一切。
“柴田大人。”
立香开口,声音同样很稳,不漏破绽。
“深夜打扰,失礼了。但我有必须与您当面谈的事。”
中年男子微微颔首。
“请说。”
立香直视他的眼睛。
“柴田大人可知,这个国家的灵脉,正被源源不断地引向京都?”
“知道。”
“那些灵脉的用途呢?”
“维持育成院的运转,维持结界的稳定,维持这个国家的和平。”
“可知道那和平的代价?”
柴田当主的眼睛微微眯起。
“愿闻其详。”
立香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他讲述了那些在育成院里长大的孩子——那些不会笑的孩子,那些不会问“为什么”的孩子,那些如同精密齿轮般运转的孩子。
他讲述了大阪街上的行人——那些没有争吵没有欢笑没有悲伤的行人,那些只是“活着”却没有“自由意志”的行人。
他讲述了千早铃——那个被制度打磨成完美巫女、却再也说不出“寂寞”的女人。
他讲述了怪异——那些从土地深处滋生出来的污秽之物,那些被压抑的生命力扭曲而成的怪物。
他讲得很慢,很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他讲完之后,书房陷入沉默。
柴田当主低着头,看着面前那盏早已凉透的茶。
很久。
久到立香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抬起头。
“你说的这些。”
柴田当主开口,声音依然平静。
“我都知道。”
立香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知道?”
“知道,当然知道。”
“柴田家代代镇守大阪,守护这条灵脉,也守护这座城中的百姓。百年来,我们看着孩子们的眼神一天天黯淡,看着街上的欢笑一天天减少,看着那些本该鲜活的生命变成……你说的‘齿轮’。”
他停顿。
“我们都看到了。”
立香的身体前倾:
“那为什么——”
“为什么不反抗?”
柴田当主接话道。
他站起身。
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画像。
画中是一个身披甲胄的武将,面容刚毅,眼神灼热如火。他的右手按在刀柄上,左手握着一面旗帜——五本骨扇,柴田家的家纹。
“这是我的祖父。”
“柴田胜高祖的长子。战国结束后,他奉命镇守大阪,一守就是五十年。五十年间,他亲眼看着育成院制度建立,亲眼看着第一批孩子进入那些白色的围墙,亲眼看着那些孩子的眼神从鲜活变成空洞。”
他的手轻轻抚过画像的边缘。
“他没有反抗,也不打算反抗。”
“为什么?”
立香追问。
柴田当主转过身,面对他。
“因为信长大人是对的。”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燃烧。
“战国时代,你知道这片土地上死过多少孩子吗?饿死的,病死的,被掳走的,被杀的——不计其数。我柴田家的家史中记载着,祖父的七个兄弟姐妹,活到成年的只有三个。另外四个,一个死于瘟疫,两个死于战乱中的饥荒,还有一个——被路过的溃兵掳走,再也没有回来。”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信长大人的制度,终结了这一切。从第一代育成院儿童长大成人开始,这片土地上再也没有饿死过一个孩子,再也没有一个孩子因战乱而死,再也没有一个孩子被掳走贩卖。他们吃得饱,穿得暖,有书读,有武练,有未来。”
“你说的那些——不会笑,不会问为什么,没有好奇心——那些都是真的。但那是值得支付的‘代价’。”
他的目光直视立香。
“用笑声换性命。用好奇心换平安。用‘活着的感觉’换‘活着的事实’。这代价大不大?大。但战国时代,那些孩子的父母们,如果有选择,会不愿意付这个代价吗?”
立香沉默了。
柴田当主走回书案前,重新跪坐下。
“你以为柴田家没有挣扎过吗?”
他的声音低下去。
“第三代当主,我的父亲,曾经给信长大人上书,请求改革育成院制度。他说:‘孩子们不能只活着,还要拥有创造力。’信长大人回复他:‘我知道。给我时间。’”
“他等了二十年。二十年里,他亲眼看着那些不会笑的孩子长大,成为不会笑的父母,生下下一批不会笑的孩子。他看着这座城一点点变成现在这样——没有争吵,没有欢笑,没有悲伤,只有按部就班的‘活着’。”
“他死的那天,把我叫到床边,对我语重心长地说:‘我错怪信长大人了。’”
立香的身体微微后仰。
“错怪?”
“他说:‘不是信长大人不想改。是她改不了。’”
柴田当主的眼神变得深邃。
“这个制度已经运转了百年。整个国家的结构都建立在它之上。撤销它,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些习惯了被安排的人突然要自己选择,意味着那些从未学过思考的人突然要面对无数岔路,意味着整个社会体系会像失去了基石的房子一样——轰然倒塌。”
“那样的混乱中,会有多少人死?会有多少孩子遭殃?祖父算过,他说,如果贸然改革,三年之内,死于混乱的孩子会比战国时代十年还多。”
立香的脸色变了。
柴田当主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似悲悯的东西。
“所以你明白了吗,年轻人?”
“柴田家不反抗,不是因为愚忠。是因为我们算过这笔账。”
“用百年的麻木,换取千千万万孩子活下来的机会。这笔账——”
他停顿。
“我不知道它是对是错。”
“但这是柴田家五代人,用一百年时间,亲眼看着、亲身感受着、亲手计算出的‘答案’。”
书房陷入死寂。
立香跪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闭上。
他想说什么?
他还能说什么?
羽千代站在门外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她看见立香的肩膀——那个一直挺直的、年轻的、充满火焰的肩膀——第一次微微塌陷了下去。
不是因为恐惧。
不是因为绝望。
是因为他发现自己面对的,不是简单的“愚忠”,不是可以被三言两语说服的错误,而是一个——
用百年时间、用五代人的痛苦、用无数双黯淡下去的眼睛,堆砌出的选择。
那个选择,他无法轻易否定。
柴田当主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入,带着大阪城的灯火气息,带着远处育成院的方向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孩童声息。
“年轻人。”
他背对着立香说。
“你知道我今晚为什么不让守卫们都拦着你们吗?”
立香没有回答。
“因为你是从八云神社远道而来的。八云神社的大巫女,千早铃。她是我见过的,这个国家里,唯一一个‘活着’却‘没有活着’的人。”
“她很痛苦。我看得出来。但她选择了那条路。她守在那座山上,七十年,一个人,用自己的灵力维持着那片土地的纯净。她不认可这个制度,但她也没有反抗。她只是……在逃避,就像她的养母那样。”
他转过身。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柴田家也一样,但我们没有逃避,也不会逃避。”
“我们不认可。但我们认为我们可以承受这份罪恶。”
“因为我们相信——或者说,我们选择相信——信长大人,终有一天,会找到办法。”
“在那之前——”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大阪城,柴田家,这条灵脉——”
“我们会继续守护。”
立香缓缓站起身。
他看着柴田当主,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打扰了。”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停下脚步。
“柴田大人。”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信长大人永远不会找到办法呢?”
柴田当主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是羽千代在这个国家、在这座城里,见过的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苦涩。
悲凉。
脊背却依然挺直。
“那柴田家就守到那一天。”
“守到最后一个不会笑的孩子,走完他最后的路……”
他没有说完。
但立香也不打算再听下去了。
“感谢款待。”
他推开门,走入夜色。
迦尔纳无声地跟上。
羽千代站在原地,看着柴田当主。
月光下,那个中年男子的身影,与墙上历代当主的画像渐渐重叠。
一样的固执。
一样的忠诚。
一样的——
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