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名古屋的第三天,他们终于看见了京都。
可是映入他们眼帘的不是城池的轮廓。
而是天空的颜色。
羽千代站在官道旁的小丘上,望着北方天际那片奇异的、微微泛着乳白色光芒的云层。
那光不像是阳光的反射,也不像是月光的晕染,而是从地面升腾而起、被某种巨大的存在呼吸吞吐的魔力的具现。
“那就是京都。”她说。
立香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睛已经说明一切。那双在无数个特异点中见证过无数奇观的眼睛,此刻也不免因京都的奇观而震惊。
冲田总司同样望着那座“城”。
她的眼里流露着同样的震惊,或许这座京都,与她记忆里的差距太过庞大了吧。
“哇,那座城里的魔力浓度,远超大阪和名古屋。”
“冲田小姐的灵基都在微微震颤。”
迦尔纳站在最前方,黄金甲胄在午后的阳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
碧绿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远方,仿佛在计算什么。
“那光中,有‘神性’的气息。”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
“但不止神性。还有别的东西——更古老的、更根源的东西。”
羽千代的呼吸停了一瞬。
更古老的。
更根源的。
东西。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前。
那里,金色光辉的碎片正在微微发热,传递着一种她无法理解的共鸣。
像是有谁在呼唤她。
从那个方向。
从那座城。
从那个巨大的、乳白色光芒笼罩的天守阁深处。
“走吧。”
立香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他已经迈步,沿着官道继续向前。
羽千代放下手,跟上。
但她没有回头。
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那股共鸣,好像在逐渐变强了。
……
京都的城门比大阪更宏伟,比名古屋更庄严。
朱红色的立柱,深灰色的瓦顶,两侧延伸出去的城墙高耸入云。
城门洞开,行人络绎不绝——但那“络绎不绝”与名古屋不同。没有说笑声,没有讨价还价声,甚至连脚步声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到最低。
人们走进城门,走出城门,步伐稳定,视线平直。
像一群沉默的鱼,游过同一片海域。
羽千代跨过城门的那一刻,胸口的共鸣感猛地加剧。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苏醒。
她稳住脚步,深吸一口气。
不能表现出来。
不能让他们担心。
尤其是——不能让他看出来。
立香正专注地观察着街道两侧。他看见了那些整齐的店铺,看见了那些步伐稳定的行人,看见了那些与大阪几乎无二的、被规范到极致的日常。
但他也看见了别的东西。
那些行人的脸上,比大阪更……严肃。
不是冷漠,不是空白,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背负着什么重量的严肃。
像是每一个人都清楚地知道,自己正生活在一座巨大的、精密运转的机器里,自己是这机器的一个零件,必须时刻保持警惕,不能出任何差错。
“羽千代小姐。”
立香轻声说。
“嗯。”
“这里的人,和别处不太一样。”
羽千代点点头。
“京都是日本的中心。”
“育成院的本部在这里,灵脉的核心在这里,信长也在这里。这里的人,比任何地方的人都更清楚地感受到信长的重量。”
“他们不是不想笑。是——不敢笑。”
立香沉默的点了点头。
然后他继续向前。
但他的脚步,比刚才更沉了些。
……
他们在城西找到一家宿所。
说是宿所,其实更像一座小型的旅店。三层木造建筑,门口挂着素色的灯笼,招牌上用端正的字体写着“旅宿·桐屋”。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子,表情严肃,但动作利落。
“几位客官,要住几天?”
立香看了羽千代一眼。
“先定五天。可能延长。”
老板点点头,从柜台下取出钥匙,放在桌上。
“三楼最里侧,有两间房。一间大些,一间小些。客官自己安排。”
他递过钥匙,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在迦尔纳的黄金甲胄上停了一瞬,又在冲田总司腰间的刀上停了一瞬。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微微躬身。
“热水酉时供应。晚饭可在一楼用,也可送到房间。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
立香接过钥匙,道了谢。
他们上楼。
三楼最里侧的房间比想象中宽敞。大的那间有六叠,小的那间有四叠半,中间隔着一道纸门。
窗户朝东,可以看见京都的街景,也可以看见——
天守阁。
那座巨大的、高耸入云的、被乳白色光芒笼罩的天守阁。
立香站在窗前,望着那座城。
“那就是天守阁。”
冲田总司走到他身边,同样望着那个方向。
“嗯……那座城下面,就是灵脉的核心吧?”
“应该是。”
立香的手指摩挲着自己的下巴,说道:
“根据千早铃的情报,灵脉汇聚在地下空洞,然后通过特殊的术式,输送到天守阁各处。如果能切断那个核心——”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迦尔纳在房间角落坐下,闭上眼睛,仿佛在冥想。
但他的感知已经张开,覆盖着整个宿所,覆盖着周围的街道,覆盖着每一个可能的方向。
冲田总司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靠墙坐下,手依然按在刀柄上。
她的呼吸比平时更轻,但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疲惫,只有警戒。
立香在矮桌前坐下,取出迦勒底的那块被称为通讯设备的蓝色板子,开始调出资料。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羽千代小姐?”
羽千代痴痴地站在窗边。
她站在另一扇窗前,望着同一个方向——
天守阁。
那乳白色的光芒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遥远。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瞳孔里倒映着那座巨大的建筑,倒映着那光芒,倒映着——
倒映着什么别的东西。
“羽千代小姐?”
立香又叫了一声。
羽千代没有回应。
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望着天守阁。
像是被什么定住了。
冲田总司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羽千代小姐?”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羽千代的肩膀。
羽千代这才猛地回过神。
她转过头,看着冲田总司,看着立香,看着房间里的一切——
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来。
“啊……”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抱歉。走神了。”
她走回房间中央,在矮桌旁坐下。
但立香注意到了。
她的视线,始终会飘向窗外。
飘向那座天守阁。
飘向那乳白色的光芒。
飘向——
那个她百年前离开、二十年前逃离、此刻终于回到的地方。
……
作战会议开始了。
立香把那张从名古屋得到的地图铺在桌上。那是丹羽家世代守护的灵脉节点的详细标注——虽然丹羽当主没有亲自来,但他给了他们最需要的东西。
“这是京都周边的灵脉网络。”
立香指着地图上的线条。
“主脉从地下穿过城中心,在天守阁下方汇聚。支脉辐射到周边各城,包括大阪、名古屋、岐阜。”
他的手指沿着线条移动。
“我们的目标,是切断主脉——至少是暂时性地切断。这样,信长的力量会大幅削弱,那些依靠灵脉维持的结界和系统也会出现缺口。”
冲田总司看着地图。
“要切断主脉,需要进入天守阁地下?”
“理论上是这样。”
“但天守阁肯定有重兵把守。而且,信长本人就在那里。”
他顿了顿。
“所以,我们需要分头行动。”
“一部分人正面吸引注意,一部分人潜入地下,执行切断。”
迦尔纳睁开眼睛。
“正面吸引注意力的任务,交给我。”
他的声音平静而笃定。
“我的战力可以保证他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我身上。”
立香认同的点点头。
“总司小姐和我一起潜入地下。”
冲田总司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然后所有人都看向羽千代。
她应该是最了解信长、最了解天守阁、最了解这个国家的人。
但此刻——
她正望着窗外。
望着那座天守阁。
那乳白色的光芒在暮色中渐渐变得明显,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在缓慢呼吸。她的眼睛倒映着那光芒,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羽千代小姐?”
立香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她转过头,看着桌上的地图,看着等待她发言的同伴们。
“……抱歉。”
她的声音很微弱。
“你们刚才说什么?”
冲田总司和立香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们在分配任务。”
立香说,语气温和。
“羽千代小姐,你对天守阁最熟悉,你觉得我们该从哪里潜入比较合适?”
羽千代低下头,看着地图。
那些线条,那些标注,那些她曾经无比熟悉的地理——
此刻却像蒙着一层雾。
因为她能感觉到。
那个呼唤。
那个从地下深处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呼唤。
像是有人,不,像是有东西。
在叫她的名字。
在叫她回去。
在叫她——
回家。
“……西侧。”
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飘忽。
“西侧有条旧水道,是百年前修建天守阁时留下的。后来废弃了,但应该还能用。”
她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
“从这里进去,可以绕过外围的守卫,直接进入地下层。”
立香认真地看着那个点。
“好。就这里。”
他抬起头。
“羽千代小姐,你——”
他想说什么,但看见羽千代的眼神时,他的话语停住了。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没有恐惧,没有犹豫。
甚至没有任何他认得的一种情绪。
她的双眼失焦。
像是她的意识,已经有一半飘去了别的地方。
“羽千代小姐。”
他又叫了一声。
羽千代眨了眨眼,焦距回到他身上。
“怎么了?”
“……没事。”立香说,“会议先到这里。大家休息一下,晚饭后再细聊。”
冲田总司点点头,起身去隔壁房间。迦尔纳重新闭上眼睛,继续他的警戒。
立香看着羽千代。
她坐在那里,望着窗外的天守阁。
那乳白色的光芒,此刻已经完全取代了夕阳,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奇异的、温柔却冰冷的辉光中。
“羽千代小姐。”
他尽可能放轻自己的声音。
“嗯。”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只是近乡情怯。有些感伤而已。”
羽千代脸上撑起一抹笑容。
难看的要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