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暗的时刻,京都的天空像一块沉重的铅板。
迦尔纳站在城东的大道上,黄金甲胄在黑暗中流转着微光。
他的前方是京都驻军的营地,后方是天守阁的方向,左右两侧是无数条通向城中心的街道。
他的任务很简单——
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让那个人,能够潜入地下。
让那个人,能够见到她想见的人。
让那个人——
能够实现自己的目标。
他举起黄金之枪。
枪尖指向天空,指向那乳白色光芒的源头,指向天守阁最上层那扇永远亮着灯的窗户。
然后他缓缓开口:
“我乃太阳神之子,迦尔纳。”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京都。
“奉御主之命,前来讨伐——”
他停顿。
“第六天魔王,织田信长。”
枪尖的光芒,骤然炸裂。
一道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撕裂了京都的夜空,撕裂了那乳白色的光芒,撕裂了这座城百年来的沉寂。
营地骚动了。
无数身影从黑暗中涌出——士兵,守卫,驻军,还有那些被灵脉召唤而来的英灵们。他们冲向迦尔纳,冲向那道光,冲向那个站在黎明前最黑暗处的黄金身影。
迦尔纳没有动。
他只是举起枪。
然后——
光雨降下。
每一道光都精准地落在人群的边缘,落在他们前进的路上,落在他们无法忽视却不会致命的位置。
他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正如计划。
……
与此同时,地下空洞。
天守阁的地下比他想象的更深。
沿着那条废弃的旧水道,他们已经在黑暗中行进了两刻钟。
冲田总司走在最前方,浅葱色羽织在黑暗中隐约可见,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立香紧随其后,右手手背上的令咒微微发热。
迦尔纳正消耗着他储存的魔力。
羽千代走在最后。
越往深处,那呼唤就越清晰。
像心跳。
像摇篮曲。
像母亲在黑暗中哼唱的歌谣。
她的脚步没有迟疑,但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通道尽头,出现了光。
不像是灯火,而是一种乳白色的、如同羊水般温柔的辉光。
那光芒从前方涌来,带着温热的气息,带着若有若无的、类似于胎儿心跳的节奏。
“到了。”
冲田总司低声说。
他们踏入空洞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巨大。
这是立香的第一感觉。
这个空洞大得像是把整座天守阁的地下都掏空了——不,不只是天守阁,是整个京都的地下都被改造成了这个空间。
穹顶高得看不见尽头,四周的墙壁上布满了复杂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呼吸,在脉动,在向中央输送着什么。
空洞的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光茧。
那茧通体流转着珍珠母贝般温润的光芒,约有三丈高,轮廓隐约是人形。
茧壳由无数层极其纤细的“丝”编织而成,每一根丝都在缓慢地脉动,仿佛里面有某个存在正在呼吸、正在沉睡、正在——
等待。
立香盯着那个光茧。
他的直觉在尖叫——那里面有东西。有很可怕的东西。
有与这个特异点核心相连的东西。
但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光茧的阴影中传来:
“终于来了。”
那声音——
立香的身体僵住了。
冲田总司的手按在刀柄上,却没有拔刀。
羽千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因为那声音太熟悉了。
她不可能听错。
光茧的光芒微微偏移,照亮了说话者的脸。
那张脸。
那身装束。
那站姿。
那微微上扬的嘴角——
织田信长。
她从光茧的阴影中走出来,步伐从容,姿态优雅,与百年前那个在本能寺火海中站起来的少女一模一样。
只是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比当年更旺,更深沉,更——
不可捉摸。
“怎么?”
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不认识我了?”
立香深吸一口气。
“信长……。”
“正是。”
信长微微点头。
“欢迎来到我的……不,应该说,欢迎来到‘我们’的天守阁。”
她的目光掠过冲田总司,在迦尔纳不在场这一点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立香身后的那个人身上。
羽千代。
她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那一瞬间,空洞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信长看着羽千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好久不见。”
她说,声音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怀念?遗憾?还是别的什么?
“二十年了,羽千代。”
羽千代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个她百年前在本能寺救下、二十年前在天守阁告别的少女——
不。
不对。
有什么不对。
那眼睛——
“你来做什么?”
信长问,目光转向立香。
“迦勒底的御主,闯入我的天守阁,是为了什么?”
立香迎上她的目光。
“为了改变这个国家。”
“为了那些孩子。”
信长的眉毛微微挑起。
“孩子?”
“育成院的孩子。”
立香的声音很平稳,语气却很坚定。
“那些不会笑的孩子。那些眼睛空洞的孩子。那些被制度磨灭了天性的孩子。”
信长静静地听着。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与刚才不同,带着一丝——怜悯?
“不会笑的孩子?”
她脸上露出了轻蔑的笑容。
“藤丸立香,你错了。”
立香的眉头微微蹙起。
“错?”
“那些孩子,”
信长向前走了一步。
“不是不会笑。是他们不需要笑。”
她的声音变得柔和,柔和得像是母亲在哄孩子入睡。
“笑是什么?是快乐的外在表现。快乐是什么?是欲望满足后的短暂情绪。欲望是什么?是‘不满足’——是觉得自己缺少了什么,需要什么,渴望什么。”
她顿了顿。
“那些孩子,什么都不缺。”
“他们不缺少食物,不缺少住所,不缺少教育,不缺少安全。他们不需要‘渴望’什么,因为一切都已经被安排好了。”
“所以——他们也不需要笑。”
立香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
“你以为我在折磨他们?”
信长打断他,声音依然柔和。
“你以为我是暴君,是压迫者,是冷酷无情的统治者?”
她摇了摇头。
“藤丸立香,你错了。我是保护者。”
“我保护他们免受欲望之苦,免受渴望之痛,免受‘得不到’的绝望。我让他们活在完全的满足之中——永远满足,永远安全,永远——”
她停顿。
“永远不会长大。”
立香的身体僵住了。
永远不会长大?
“孩子为什么要长大?”
信长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神圣的热忱。
“长大意味着离开。离开意味着失去。失去意味着痛苦。”
“你见过那些‘长大’的孩子吗?那些离开了父母、独自面对世界的孩子?他们受伤,他们跌倒,他们哭泣,他们绝望——他们用一生去舔舐那些伤口。”
“而我——”
她张开双臂。
“我让他们永远不需要受伤。”
“永远在母亲的怀抱里。”
“永远——”
“只是孩子。”
空洞中一片死寂。
冲田总司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她能感觉到——这个信长不对劲。不是说她不是信长,而是——她说的那些话,那种语气,那种眼神——
不对。
太不对了。
这与她认识的信长完全不同。
那个人狂放自大,绝不会为他人着想。
也绝不会建立这么无聊的制度。
立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信长,看着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看着那张与迦勒底的织田信长一模一样的脸——
他想起大阪那些面无表情的行人。
想起育成院里那些眼神空洞的孩子。
想起名古屋那个老爷爷,望着孙女的衣服说“她的眼睛,不笑”。
想起千早铃独自站在月光下的背影,说“我,已经没有那个资格了”。
然后他想起羽千代说过的话:
“如果我说,从一开始——从这个国家诞生之初,异常就已经存在了呢?”
“如果我说,你们所谓的‘特异点’,其实就是这个世界的常态呢?”
现在他明白了。
这不是“常态”。
这是——理想。
是某个人的理想。
是某个人的“完美世界”。
是某个人想让所有孩子——永远——不长大。
“你不是信长。”
他忽然说。
信长的眉毛微微挑起。
“哦?”
“真正的信长,”
立香的声音很稳,但每一个字都像刀。
“那个在天下布武的信长,那个志向统一天下的霸主——她绝对不会说这种话。”
“她见过战争。见过死亡。见过无数孩子在战乱中死去。她想创造的,是一个能让孩子活下去的世界——不是让孩子永远不长大。”
他向前走了一步。
“她想让孩子长大。让他们去跑,去跳,去摔跤,去受伤,去自己找到回家的路。”
“因为——那才是活着。”
信长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
那笑容让立香的血液几乎冻结。
因为那笑容里,没有任何属于“信长”的东西。
只有温柔。
无限的、深不见底的、如同深渊般的温柔。
“藤丸立香。”
她轻声说,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不属于人类的回响。
“你说得对。”
“真正的信长,确实不会说这种话。”
她向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落下时,空洞中的光芒微微颤动。
“因为真正的信长——”
她又走了一步。
“早就死了。”
立香的呼吸停住了。
冲田总司的刀,出鞘了半寸。
羽千代——
羽千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看着那张脸。
看着那双眼睛。
看着那个“信长”。
她看见了。
看见了那笑容深处的东西。
那不是信长。
从来都不是。
那是一个——
容器。
“百年前,在达成自己的理想不久,她就死了。”
那个“信长”继续说,声音依然温柔。
“死在我的怀里。”
她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前。
“但这具躯壳——这张脸——这个声音——还在。”
“因为有人需要她。”
“那些百姓,需要信长还在。”
“那些臣子,需要信长还在。”
“这个国家,需要信长还在。”
她笑了。
“所以——”
“我让她继续活着。”
立香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明白了。
不——
他不想明白。
但他明白了。
这个“信长”——这个与他对话、与他争论、用那张脸微笑的存在——
从一开始,就不是信长。
是另一个人。
是另一个存在。
“你到底是谁?”
“信长”露出玩味的笑。
“为什么不问问你身后的那个人呢?”
“你说对吧。”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