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绀色的光芒在空洞中缓缓流淌。
那光芒从她身上散发出来,但并不是刺眼的明亮。
而是温柔的、包容的、让人想要闭上眼睛沉沉睡去的暖意。
像是冬日的炉火。
像是母亲的怀抱。
像是小时候发烧时,额头上那只冰凉的手。
立香站在原地,握着已经暗下去的通讯器。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他对兽并不感到恐惧,他只是在抵抗着。
抵抗那种想要走过去、想要被她抱住、想要永远留在她身边的冲动。
因为那冲动太强了。
强到几乎无法抗拒。
而那个穿着深绀色羽织的存在,正看着他。
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温柔的、好奇的、如同母亲注视孩子般的光芒。
“藤丸君。”
她又叫了一声。
那声音——
与羽千代一模一样。
温柔,平静,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但那声音深处,有无穷的回响。
像是无数个母亲在同时呼唤,像是无数个摇篮曲叠在一起,像是从生命起源之处传来的、最原始的召唤。
“过来。”
她伸出手。
那只手,苍白如雪,纤细如羽。
“到母亲这里来。”
立香的脚,向前迈了一步。
只是一步。
但这一步落下时,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不对。
他在动。
不是自己想动。
是身体在不由自主地向那个方向移动。
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满足。
“对。”
她轻声细语的说着。
“就是这样。”
“到母亲身边来。”
“永远——”
“不再离开。”
立香的另一只脚,开始抬起。
就在这时——
一道浅葱色的身影,挡在了他面前。
冲田总司。
她的刀已经出鞘,横在身前。
浅葱色羽织上满是血迹,有她自己的,也有之前战斗留下的。
她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她的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她的身体在微微摇晃——
但她站在那里。
站在立香和beast之间。
站在御主和“母亲”之间。
“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让她的肩膀剧烈颤抖。血从嘴角渗出,滴在地上,在深绀色的光芒中绽开暗红的花。
但她没有倒下。
她只是握紧刀。
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深绀色的身影。
“不许……”
她的声音沙哑,却清晰。
“不许……靠近御主。”
兽看着她。
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冲田总司。”
她说,声音依然温柔。
“你已经快要死了。”
“为什么还要站起来?”
冲田总司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决绝,还有——
骄傲。
“冲田小姐……”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又一次涌上来的咳嗽。
“在死之前——”
她举起刀。
刀尖,指向兽。
“必须会保护好御主。”
羽千代看着她。
然后她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遗憾,有悲伤,有——
理解。
“你是好孩子。”
她说,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唱摇篮曲。
“真正的……好孩子。”
她抬起手。
深绀色的光芒,在她掌心凝聚。
“所以——”
“让母亲,抱抱你。”
光芒炸裂。
冲田总司的刀迎向那道光芒——
就在这时——
轰——!
空洞的穹顶,炸开了。
碎石如雨,从近百丈的高处倾泻而下。
那些石头砸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个深坑,砸碎那些正在脉动的纹路,砸出一道道裂缝。
金色的光芒,从破口中倾泻而下。
那光芒如此炽烈,如此纯净,如此——
灼热。
与她的深绀色光芒截然相反。
像是太阳,刺破了黑夜。
一道身影,从那金光中落下。
黄金甲胄。
灰色的短发,夹杂着鲜艳的红。
碧绿的眼眸。
手中那柄黄金之枪,枪尖还在滴着碎石碾成的齑粉。
迦尔纳。
他落在地面上,双脚触地的瞬间,一圈冲击波呈环状扩散,将周围的碎石全部震开。
那些深绀色的光芒,在遇到他的瞬间,像是被火焰灼烧的雾气,向两侧退散。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深绀色的存在。
碧绿的眼眸里,平静如初。
但那份平静之下,有某种沉重的东西。
“Beast。”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空洞。
羽千代看着他。
琥珀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兴趣。
“太阳神之子。”
“你比我想象的……更有趣。”
迦尔纳没有回应她的调侃。
他只是举起枪。
枪尖,指向她。
“御主。”
他头也不回的说。
“离开这里。”
立香站在原地,看着他。
“迦尔纳——!”
“冲田总司。”
迦尔纳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
“带御主走。”
冲田总司看着他。
看着那个黄金甲胄的背影。
“你……”
“我来挡住她。”
“以太阳神之子的名义——”
他的枪尖,开始发光。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像是有一轮太阳正在枪尖上凝聚。
“此身,将成为御主的盾。”
兽看着他。
看着那正在凝聚的光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赞赏,有好奇,也有不屑。
“太阳。”
她轻声说。
“多么温暖。”
“多么——”
她向前走了一步。
“适合成为孩子的摇篮。”
迦尔纳的枪,猛然刺出。
一道金色的光束,撕裂虚空,直射向兽。
那光束所过之处,空气在燃烧,空间在扭曲,深绀色的光芒被强行撕开一道裂口——
兽抬起手。
手掌,迎向那道光束。
光束与手掌相遇的瞬间——
“砰!”
光束像是撞上了坚硬的墙壁,在触及她手掌的瞬间四散开来。
一缕青烟,从她掌心升起。
淡淡的红印出现在她的掌心。
她的手掌被灼伤了。
但她没有后退。
她只是看着自己受伤的手掌,看着那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痛。”
她轻声念叨着,像是在学习一个新词。
“这就是……痛。”
她抬起头,看着迦尔纳。
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谢谢你。”
“让母亲,学到了新的东西。”
迦尔纳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感觉到了——
兽,在变强。
是学习。
她在通过受伤,学习什么是“痛”。
通过学习“痛”,理解什么是“伤害”。通过理解“伤害”——
学会如何保护。
这才是她的本质。
不是毁灭,是保护。
保护到极致,就是不让任何东西受伤。
包括自己。
她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
“再来。”
她说,声音温柔得像摇篮曲。
“让母亲,多感受一点。”
迦尔纳的眼神,变得凝重。
他回头,看向立香。
“走。”
只有一个字。
但那个字里,有不容置疑的决断。
立香看着他。
看着那个黄金甲胄的背影。
看着那双碧绿眼眸中,不容置疑的光芒。
他的手,握紧了拳。
他知道迦尔纳说的是对的。
他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知道——
如果不走,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但他也知道——
留下的人,可能再也回不来。
冲田总司退到他身边。
她的手,按在他肩上。
“御主。”
她轻声说。
立香抬起头,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决绝,还有——
等待。
等待他的决定。
等待御主的命令。
立香深吸一口气。
他看向那个深绀色的存在。
看向那个曾经在森林里救了他的、给他红豆糕吃的、陪他走了那么远的——
羽千代。
此刻,她已经不再是那个羽千代了。
她是兽。
是所有孩子的母亲。
是——
必须被阻止的存在。
他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不再有犹豫。
“冲田总司。”
他说,声音沉稳。
“带我离开这里。”
冲田总司微微颔首。
“是,御主。”
“好。”
冲田总司点点头。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然后——
脱下了浅葱色的羽织。
羽织之下是一身纯白的、带着蓝色条纹的的泳装?
白色为主,点缀着清爽的蓝色。腰间系着一条红色的绳结,背后背着一个巨大的、金属质感的——
喷气背包?
“冲田小姐为了预防意外带上了泳装,没想到真会用上~”
藤丸立香默默竖起了大拇指。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深绀色的存在。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决绝,还有——
一丝俏皮。
“冲田小姐”
她举起刀。
“换装了。”
兽看着她。
看着那一身夏日装束。
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这是什么?”
“泳装。”
冲田总司说着语气像是在陈述天气。
“夏天去海边要穿的。”
“夏天?”
“嗯。迦勒底的夏天有海,有西瓜,有假期,有幸福的感觉。”
她看着冲田总司,看着那一身与自己完全不同的装束,看着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理解。
“原来如此。”
“这就是……迦勒底的夏天。”
她向前走了一步。
“母亲,也会学会的。”
迦尔纳的枪,再次举起。
但这一次,冲田总司比他更快。
她一把抓住立香,把他按在自己身后。
然后——
喷气背包,启动了。
炽白的光芒从背包尾部喷涌而出,巨大的推力让两人瞬间离地。
冲田总司一手握着刀,一手护着立香,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向穹顶的破口飞去。
羽千代抬起头,看着那道飞向天空的身影。
她抬起手。
深绀色的光芒,化作无数道光索,向那道身影追去——
迦尔纳的枪,横在了那些光索面前。
金色的光芒与深绀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互相吞噬,互相抵消。
“你的对手——”迦尔纳说,碧绿的眼眸直视着她。
“是我。”
羽千代看着他。
然后她放下手。
那些光索,消散在虚空中。
“好。”
她说,声音温柔得像摇篮曲。
“母亲陪你一起玩。”
穹顶的破口处,冲田总司带着立香,冲出了空洞。
夜风扑面而来。
京都的夜空,第一次没有了那乳白色的光芒。
只剩下深绀色的光,从地底深处渗出,将整座城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温柔的、让人想要沉睡的光芒中。
而且那一抹深绀色正在向着正常的青天白云蔓延。
冲田总司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破口。
空洞深处,金色的光芒正在与深绀色的光芒激烈交锋。
迦尔纳的身影,在那光芒中时隐时现。
她咬了咬牙。
然后转过头,看向前方。
喷气背包全力推进,带着两人划破夜空,向城外的方向飞去。
风在耳边呼啸。
立香回望着身后的京都城。
目光变得更加坚定,在他的目光里——
是承诺。
是责任。
是——
一定会回去的信念。
空洞深处。
迦尔纳举起黄金之枪。
枪尖的光芒,照亮了他平静的脸。
羽千代看着他。
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温柔,有好奇,还有——
期待。
“太阳神之子。”
“让母亲看看——”
她张开双臂。
“你能陪母亲,玩多久。”
深绀色的光芒,从她身上涌出,铺天盖地。
迦尔纳的身边,金色的光芒,同样炽烈。
两道光芒,在空洞中相遇。
然后——
世界,被染成两种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