绀色的潮汐漫过原野。
丹羽军的士兵们站在城墙上,握紧手中的刀枪,看着那片缓缓涌来的“人潮”。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后退。
只有风吹过旗帜的声音,在寂静中猎猎作响。
那不是军队。
那是曾经的人类。
京都的市民、商贩、工匠、妇人、孩子——那些被绀色光芒浸染的人,此刻正迈着整齐的步伐,向名古屋的城墙走来。
他们的眼睛空洞,脸上挂着温柔而诡异的微笑,双手自然下垂,如同梦游者,如同牵线木偶。
丹羽当主站在城楼最高处,手按刀柄,望着那片人潮。
他身后,一个年轻的武士声音发颤:
“大人……那里面有……有女人……有孩子……”
丹羽当主眼中没有不忍。
“我知道。”
“可是……我们要对他们挥刀吗?”
丹羽当主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他们已经不是人了。”
“那只是空壳。”
“现在我们要保护好真正的人。”
他望向北方。
望向那片绀色光芒的源头。
人潮近了。
五百丈。
三百丈。
一百丈。
那些空洞的脸上,笑容依然温柔。
那些深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那些缓缓移动的脚,踩过田地,踩过溪流,踩过一切阻挡在它们面前的东西——
然后,它们开始奔跑。
像是潮水突然加速,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推动,那些原本缓慢移动的身影,在接近城墙的瞬间,骤然爆发出惊人的速度!
“放箭!”
丹羽当主的声音,撕裂了夜空。
万箭齐发。
箭矢如雨,落入人潮。
射中了。
射穿了。
鲜血飞溅。
但那些身影没有倒下。
它们的脚步未停,依然向着城墙涌来。
“第二队!放箭!”
又是箭雨。
又是飞溅的血。
那些冲刺着的身影,依然没有任何停顿。
丹羽当主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见了——
那些箭射中的伤口,正在愈合。
不是缓慢愈合,而是——被光芒填满。绀色的光从伤口中渗出,将撕裂的血肉强行粘合,将洞穿的躯壳重新缝合。
它们不是不死。
它们是被“母亲”守护着。
只要那道光芒还在,它们就不会倒下。
“停止放箭!”
丹羽当主下令。
“准备接敌!”
他拔出刀。
刀光在绀色的光芒中闪过。
“丹羽家的儿郎们——”
他的声音,传遍整段城墙。
“百年前,我们的先祖跟着信长大人,打下了这个天下!”
“百年来,我们守着这片土地,守着那些孩子,守着——”
他停顿。
“守着‘人’该有的样子!”
“现在——”
他举起刀。
“让我们继续自己的使命!”
人潮撞上了城墙。
第一波冲击,让整段城墙都在震颤。
那些身影徒手攀爬城墙,手指抠进石缝,指甲崩裂,鲜血淋漓——但它们脸上依然布满着古怪的笑容,向着他们涌来。
丹羽军的武士们挥刀斩落。
刀光闪过,头颅飞起。
但那些无头的身体,依然在行动。
“斩四肢!”
有人在癫狂地大喊:
“斩断四肢它们就不能动了!”
刀光改变方向。
双腿被斩落。
身体倒下。
但倒下的瞬间,那些东西还在用手臂爬,还在向城墙的方向蠕动。
那些无腿的身体,还在用手攀,用头拱,用一切还能动的东西——
向母亲指引的方向前进。
丹羽当主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手,握紧了刀。
绀色的光芒,越来越亮。
人潮,越来越密。
城墙上,丹羽军的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倒下——不是被杀死,是力竭。
他们挥刀挥到手软,砍到刀卷刃,杀到杀不动——
但那些人潮,依然在涌来。
依然在笑。
依然——
不知疲倦。
一个年轻的武士跌坐在地,刀掉在身旁,双手颤抖。
他看着那些涌来的身影,看着那些温柔的笑容,看着那些空洞的、深绀色的眼睛——
他的嘴唇在颤抖:
“这……这怎么打……这根本……打不完……”
丹羽当主走到他身边。
他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把那把刀捡起来,塞回年轻武士的手中。
然后他望向城下。
望向那片无尽的、涌动的、微笑着的人潮。
“打不完。”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我们——”
他握紧刀。
“必须打。”
绀色的光芒,淹没了城楼。
……
于此同时,大阪。
立香和冲田总司到达大阪时,天已经快亮了。
但那不是黎明的光。
那是从北方蔓延而来的绀色光芒,已经染透了半边天空。
大阪城下町的街道上空无一人。
商铺紧闭,门窗紧锁,连狗叫猫叫都听不见,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呜呜作响。
柴田家的府邸大门敞开。
门前的灯笼已经熄灭,只剩两盏空空的灯笼架,在晨风中微微摇晃。
立香下马,冲进府邸。
穿过前院,穿过中庭,穿过那条挂满历代当主画像的长廊——
画像上那些脸,那些刚毅的、沉稳的、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在绀色的光芒中显得格外清晰。
像是活着一样。
像是在看着什么。
书房的门,开着。
柴田当主跪坐在书案前。
他穿着家传的甲胄,腰佩双刀,面前放着一碗茶。
茶还冒着热气,显然刚沏不久。
他抬起头,看着冲进来的立香。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
“藤丸君。”
他说,声音平静。
“你来了。”
立香站在门口,喘着气。
“柴田大人——京都——”
“我知道。”柴田当主打断他,“名古屋那边,丹羽已经派人来过了。”
他站起身。
走到墙边,取下那幅五本骨扇的家纹旗帜。
双手捧着,郑重地放在书案上。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立香。
那双眼睛里,有火焰在燃烧。
“藤丸君,你知道柴田家为什么忠诚吗?”
立香看着他。
“因为柴田胜大人,用一生证明了一件事——”
柴田当主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忠诚,是留给那个人的。”
“也是留给那个人所代表的——道路的。”
立香的眼睛,微微睁大。
“信长大人有她的道路。那道路有错,有对,有我们看不懂的地方。但我们相信她——相信她终有一天,会找到办法。”
“所以——”
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我们守了百年。”
“看着那些孩子眼睛黯淡,守了百年。”
“看着这个国家一天天僵化,守了百年。”
“看着她——”
他望向北方。
望向那片绀色的光芒。
“被那个东西,变成傀儡,守了百年。”
他的手,握紧了拳。
骨节发白。
“藤丸君。”
他说,声音沙哑。
“你知道我们是什么感觉吗?”
立香没有回答。
柴田当主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只有——
愤怒。
“愤怒。”
他自己说出了答案。
“无限的、燃烧的、百年积累下来的——愤怒。”
他拔刀。
刀光在绀色的光芒中闪过。
“对那个假扮信长大人、让她死后不得安宁的东西——愤怒。”
“对自己——守了百年、却连主君被替换了都不知道的——愤怒。”
“对这个——”
他望向窗外。
望向那片正在蔓延的光芒。
“把我们变成傀儡、还要说是‘爱’我们的——愤怒。”
他收刀入鞘。
转身,面对立香。
那双眼睛里,火焰已经烧到了极致。
“所以,藤丸君。”
“你要去京都。”
“你要去面对那个东西。”
“你要去——”
他停顿。
“替我们,讨回这笔账。”
立香看着他。
看着这个沉默了百年的男人。
“柴田大人,名古屋那边——”
“柴田知道。”
柴田当主打断他。
“丹羽家已经送来了消息。”
他走到门口,拉开纸门。
院子里,柴田家的武士们正在集结。甲胄整齐,刀枪雪亮,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烧着同样的火焰。
“柴田家的儿郎们,已经准备好了。”
他回过头,看着立香。
“大阪的灵脉,柴田家会守住。”
“那些傀儡,柴田家会挡住。”
“名古屋那边——柴田已经派人去支援丹羽。”
他走到立香面前。
那双眼睛,直视着他。
“但京都那边——”
“只能你去。”
立香深吸一口气。
“柴田大人……”
“别说了。”
柴田当主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去吧。去八云神社,找那位大巫女。她守了七十年,也该——”
他顿了顿。
“也该走出那座山了。”
立香看着他。
然后他深深鞠了一躬。
“柴田大人——请一定,活着。”
柴田当主笑了。
那笑容里,有愤怒,有决绝,还有——
坦然。
“活着?”
他摇了摇头。
“藤丸君,柴田家的人,从来不求活着。”
“只求——”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
望向那片正在蔓延的绀色光芒。
“死得其所。”
立香转身,冲出院门。
冲田总司跟在身后,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着同样的火焰。
两人翻身上马,向八云神社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大阪的城门正在缓缓关闭。
城墙上,柴田家的武士们正在就位。
他们的脸,在绀色的光芒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些脸上,有愤怒,有决绝,有绝不后退的决意。
城楼上,柴田当主站在那里。
他望着北方。
望着那片正在蔓延的光芒。
望着那个让他愤怒了百年的、假扮他主君的存在。
然后他拔出刀。
刀光,在绀色的光芒中,亮如烈火。
“柴田家的儿郎们——”
他的声音,传遍整座城。
“一百年了!”
“现在——”
他举起刀。
“该我们,讨回这笔账了!”
城墙上,武士们齐声呐喊。
那呐喊声,撕裂了绀色的天空。
撕裂了百年的沉默。
撕裂了——
愤怒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