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阪的灵脉在地下三十丈处。
不是空洞,而是一条天然形成的岩缝,宽约三丈,长约百丈。
岩壁两侧镶嵌着无数细小的晶石,在黑暗中泛着淡青色的微光。那些光芒如同呼吸般脉动,每一次脉动,都有肉眼可见的波纹向四周扩散。
立香站在灵脉中央,双手按在岩壁上。
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温暖、浑厚、源源不断。
与京都那种被污染的绀色光芒不同,这里的灵脉依然纯净,依然属于这片土地。
柴田当主站在他身后,手按刀柄。
“大阪的灵脉,柴田家守了一百年。”
他说,声音在岩缝中回荡。
“从来没有让任何污秽侵入过。”
“现在——”
他望向立香的背影。
“它是你的了。”
立香没有回头。
他只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
魔力涌入。
不是缓缓流淌,而是奔涌。
那股力量从岩壁中冲出,顺着他的双手,沿着他的魔力回路,瞬间填满他干涸已久的躯体。
令咒在手背上灼烧。
契约在灵魂深处震颤。
他能感觉到冲田总司的气息,在头顶的地面上——她的灵基正在被这股魔力滋养,那些伤痕正在缓慢愈合。
他能感觉到迦尔纳——不,迦尔纳已经不在了。
但那道契约的残痕还在,像是断掉的脐带,在虚空中轻轻飘荡。
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有光。
“够了。”
柴田当主点了点头。
“出发吧。”
……
从大阪到名古屋,快马加鞭需要一天一夜。
但立香他们没有马。
或者说,不需要马。
冲田总司的喷气背包再次启动,炽白的光芒从尾部喷涌而出。
她一手护着立香,一手握着刀,在离地面十丈的高度疾驰。
柴田家的武士们在下方策马狂奔。
那场面诡异而壮烈——天上一道白色的流光,地上一片黑色的铁流,共同撕开绀色的夜空,向北方冲去。
远处,名古屋的轮廓渐渐清晰。
但那个轮廓——
不对。
城墙上,有缺口。
浓烟从缺口处升起,不是火焰的黑烟,而是绀色的、诡异的、如同呼吸般脉动的——光烟。
城下,那片原野已经变成了战场。
不,那不是战场。
那是屠宰场。
绀色的人潮依然在涌来,无穷无尽,不知疲倦。
它们攀爬城墙,撞击城门,踩过同类的尸体。
那些被斩断四肢、却依然在蠕动的残躯不知疲倦的向名古屋的方向前进。
城墙上,丹羽军的旗帜还在飘扬。
但那旗帜上,已经千疮百孔。
冲田总司降落在城楼上。
立香落地时,脚下一滑——地面已经被血浸透。
丹羽当主站在城墙边,手按刀柄,望着城下。
他的甲胄上布满裂痕,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下垂——断了。但他的脊背,依然挺直。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
那张脸上,有血,有汗,有疲惫——
但那双眼睛里,还留有希望的光。
“藤丸君。”他嘴唇嗫嚅着,终于说出话来,声音沙哑。
“来了。”
立香走到他身边,望向城下。
绀色的人潮,无边无际。
丹羽军的武士们,只剩下不到百人。
“柴田家的人呢?”
立香转身漏出身后的浑厚黑影。
远处,黑色的铁流正在冲来。
柴田家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也来了。”
立香说。
丹羽当主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苦涩,还有遗憾。
“来得好。”
“可是——”
他望向那片无尽的绀色人潮。
“不够。”
立香沉默了,他望向北方那黑压压的人潮。
柴田家的援军,只有三百骑。
而那些人潮——
是整座京都。
是整座京都的百姓。
是那些被羽千代力量浸染的、曾经活着的人们。
三百对十万。
杯水车薪。
柴田家的铁流撞入人潮。
刀光闪过,赤红色的鲜血飞溅。
但那些人潮,依然在涌来。
不知疲倦。
城墙上,丹羽军的武士们看着这一幕。
没有人欢呼。
没有人呐喊。
只有沉默。
那沉默里,有绝望。
然后——
一道白色的光芒,从远处升起。
那光芒如此纯净,如此明亮,如此——
神圣。
所有人都望向那个方向。
那光芒中,一道身影正在飞来。
白衣红袴。
长发如墨。
手中握着御币,周身环绕着无数道符咒。
千早铃。
她落在地上,双脚触地的瞬间,一圈白色的波纹向四周扩散。
那些被波纹触及的绀色人潮,动作骤然停滞——
然后,它们开始后退。
不是逃跑,而是被推开。
被那股纯净的、属于八云神社的灵力,强行推开。
千早铃走到立香面前。
那双浅紫色的眼睛,与离开八云神社时一模一样——平静、深邃、仿佛什么都无法动摇。
但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藤丸君。”
她脸上依然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容。
“好久不见。”
立香看着她。
“千早铃小姐……你怎么——”
“感受到了。”
她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严肃。
“在京都的方向。她的力量……在呼唤我。”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七十年了,我一直在躲。”
“躲在那座山上,躲在那道结界后面,躲在自己筑起的牢笼里。”
“我以为那是守护。”
“其实——”
她抬起头。
那双浅紫色的眼睛里,有泪光。
“是逃避。”
立香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
“那你现在——”
“现在?”
千早铃如释重负的笑了。
那笑容里,有七十年压抑后的释放。
“现在,该出来了。”
她抬起手。
无数道符咒从她袖中飞出,在空中旋转、排列、组合——形成一个巨大的法阵。
那法阵悬在半空,缓缓旋转,散发着纯净的白光。
“这是我的转移魔术。”
“八云神社代代相传的秘术。可以无视距离,将人瞬间传送到指定地点。”
她顿了顿。
“但只能送一个人。”
立香明白了。
“只能……”
“只能一个人。”
千早铃重复。
“而且,只能是御主你自己。”
她的目光,落在立香手背的令咒上。
“从者会被结界排斥。你的两位从者——冲田小姐伤得太重,迦尔纳先生已经不在了。就算他们能进去,也无法帮你太多。”
“只有你一个人了。”
她停顿。
“所以你必须一个人,面对她。”
立香沉默了。
他望向城外。
望向那些还在冲击结界的傀儡。
望向那些疲惫的、浴血的、依然在坚守的丹羽军和柴田军。
望向那个靠坐在墙根、却依然睁着眼睛的丹羽当主。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千早铃。
“结界能撑多久?”
千早铃微微一愣。
“……两刻钟。最多。”
“两刻钟。”
立香重复。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
他点了点头,眼睛里是穿越七次特异点后所锤炼出的坚定意志。
“足够了。”
他走到冲田总司面前。
冲田总司站在那里,看着他。
那双曾经锐利,现在染上一丝疲惫的云雾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担忧,不甘,还有——
信任。
“总司小姐。”
“在。”
“这里,交给你了。”
冲田总司看着他。
然后她单膝跪地。
“冲田总司,在此立誓——”
她的声音,沙哑却坚定。
“在御主回来之前——”
“绝不倒下。”
立香点点头。
他转身,走回千早铃身边。
“千早铃小姐。”
“嗯。”
“开始吧。”
千早铃看着他。
看着这个少年。
看着这个要一个人去面对“母亲”的人。
她抬起手。
御币在光芒中缓缓举起。
“藤丸立香。”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庄重。
“此术一旦发动,便无法回头。”
“你会独自一人,出现在她面前。”
“没有任何从者保护。”
“没有任何援军。”
“只有——”
她停顿。
“你自己。”
立香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要去。”
千早铃看着他。
那双浅紫色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动。
但她没有让那泪落下。
她只是——
笑了。
那笑容,与七十年来的每一次都不一样。
“去吧。”
御币的光芒,笼罩了立香。
“去把她——”
“带回来。”